人家孩子早的五歲便入門習武，可我偏偏十四歲了才遇上了“伯樂”，相差了差不多十年時間。十四歲的花季，可是骨頭也硬了，韌帶也緊了，早過了習武打基礎的黃金期。

但不得不說，封月教導我的確認真又耐心。頭幾天他每日過來監督我紮馬步，待我不再犯錯了，他每日早上便在清水居正殿處理門內事務，而我則獨自在西暖閣紮馬步。大概是怕我一個人寂寞，他找了個剛入門的弟子過來陪我一起練，是一個比我小五歲的丫頭，名喚襄雨，長得也水靈。

當然我一定會自戀地認為她沒有我漂亮！是的，她沒有我漂亮！

等紮完兩個時辰的馬步，襄雨便和我一起在廚房做飯，吃了飯她就回易水閣和其他弟子一起做功課。有時我們會只練一個時辰，然後兩人偷偷跑去淩雲峰上看櫻花。櫻花落了，我們又去燕飛湖抓魚，到了中午抓來的魚就成了盤中餐。

到了未時，封月會過來檢查我的功課，再教我識字。我的識字本不是尋常孩子的三字經之類，而是暗門的基本武功心法，《畫月心經》、《升月決》、《擒月十式》、《落月飛櫻劍》。封月說這樣一舉兩得，既能識字，又能熟悉武功心法。

我無所謂啊，我壓根就不是為了習武而來，我是為了仙人郎君而來！

待到三個月後，已是盛夏，西暖閣的竹子從剛來時的破筍而出到如今參天茂盛。我也總算不用再紮馬步，封月給的四本武功心法早已經滾瓜爛熟。這三個月，我的西暖閣除了封月和襄雨，再也沒有旁人來過。我也不以為意，每日看著封月的仙人裝束，和他一起念口訣，便傻傻覺得那是我和仙人郎君最幸福的二人世界。

又過了半年，我終於在年前將《擒月十式》的招式全學會了。封月看我習武認真，學得又快，便給我放了假，年前我都不用再練功了，但掰掰手指頭算算，也就只有三天。不過我也終得以光明正大走出清水居，去看看外面久違的風景。

第一天，我回了雜役房看趙大嬸，許久不見我怪想她的。

趙大嬸見到我，滿是皺紋的臉笑開了花。我又聽見她叫我“二丫”，給我做很多好吃的，問我在暗門的情況可好，跟我講她最近經歷的大事，在我看來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事。

又說我沒良心，過了那麽久才去看她。她這麽一說，我還就真有些愧疚。奈何啊大嬸！我遇見的是我的仙人郎君啊！你也就體諒一下我女大不中留的心思吧！

東拉西扯嘮了一個下午，吃過晚飯，她依然舍不得我走，我唯有答應她除夕陪她一起吃飯，她才放了我走。

第二天，我去了易水閣找襄雨。

自從半年前開始學習武功招式，我便再也沒有見過她。這半年來我時常想起以前一起去淩雲峰看櫻花，去燕飛湖抓魚的情景。我們只在午時聊了一會，她說她剛開始學習《擒月十式》第四式。

因未時襄雨還要和其他弟子一起做功課的緣故，我便只能離開。

第三天，也就是除夕。

暗門的除夕一如往日，和平時沒有什麽區別，我後來才知道因為暗門的人在除夕也會執行任務。我過了午時，便去了趙大嬸那裏。還是這裏比較有年味！和她一起將屋子打掃一遍，又奉了神靈，再是年夜飯。再回到西暖閣，已經過了酉時。

一踏入西暖閣，便看見主居的門口掛了兩盞燈。不似普通的燈，那燈光照得整個院子都特別亮堂。我猜想是封月來了，除了他應該無人會踏入西暖閣。

我走進門口，果然看見封月坐在外室的圓桌邊，圓桌上放了兩柄劍，一黑一紅的劍鞘，劍柄由黃銅鑄成，上面雕著一龍一鳳。黑色那柄我見過，是我第一次來暗門時封月佩在身上的，另一柄我沒見過，但是和封月的劍倒是極為相似。

“回來啦。”，封月見我進門，便起身。他那白衣仙子的模樣，我是怎麽看怎麽不膩煩。

“嗯。”。我走到桌子的另一邊，細細看起兩柄劍，又不敢摸。

“這是‘長淵’和‘飛虹’，十年前一次任務的酬勞。”，封月娓娓道來，跟我講起“長淵”和“飛虹”的故事。

“長淵”和“飛虹”是禦劍山莊的家傳寶劍，相傳是首任莊主段劍鋒專為夫人打造作為下聘之禮。當時段劍鋒只是一個煉兵師，還沒有建立禦劍山莊，但是段夫人看他能幹踏實，便應了這門婚事。待段夫人下嫁後又把這對寶劍帶去了段家。段劍鋒後來成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煉兵大師，建立了禦劍山莊。一時間，禦劍山莊的打造的兵器一件難求。

可樹大招風。禦劍山莊的聲名早已遭到了同行的妒忌，又因“禦”字與皇家相沖，便也招來了朝廷的打擊。終於，在傳到第八代莊主段悠然時，朝廷和同行的雙重發難，逼得這座百年山莊不得不宣告解散。

“那段家的人呢？‘長淵’和‘飛虹’又怎麽不在段家人手上？”。我聽著封月的故事，好奇問道。

封月看向我，我從他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絲黯然，“段家人在何處，我也不知。”。

“哦。”。我又看向寶劍，大概是聽了剛才的故事，似乎覺得連劍身都散發著哀傷的氣息。

“‘長淵’你應見過，是我的佩劍，我已經用了十年。”。

封月拔出‘長淵’，劍出鞘的霎那，劍身的反光刺痛了我的眼。我看著“長淵”，果然劍柄因常年使用已經磨得光滑，劍身也有兵器相交而留下的齒痕。我可以想象，這十年來，封月該是經歷了多少腥風血雨。

“這是‘飛虹’，送與你。看看合不合手。”。封月拿起‘飛虹’，遞到我面前。

“可以嗎？”。我驚喜又驚嚇，去接‘飛虹’的手都忍不住發抖。其實我還想問他：郎君，你這是下文定還是直接下聘？

我一手握住劍鞘，一手握住劍柄，劍柄上的金鳳在我手心，突兀的感覺讓我真切得感受到自己的內心因‘飛虹’在手而澎湃不已。

我慢慢拔出‘飛虹’，十年未啟，想不到劍身出鞘也如‘長淵’那般銀光閃亮。待到劍身完全出鞘，我豎直了‘飛虹’在面前，感受到‘飛虹’散發出陰冷之氣，像是控訴對她十年的不聞不問。

“好劍！段劍鋒果然名不虛傳！”。封月也被‘飛虹’的劍氣所吸引。

我將劍鞘放至桌上，伸出食指撫上劍鋒，劍身的溫度比我想象得還要冷。

“嘶——”。不知怎的，手指不小心劃破，紅色血滴順著銀色的劍身滑下，妖嬈無比。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飛虹’的周圍出現一團紅色的光芒，蓋住了她原本散發的陰冷之氣。

我嚇得松開了劍，連忙後退。“飛虹”掉落在地，紅色的光芒也消失了。

封月先撿起“飛虹”，又過來安撫驚嚇的我。“‘飛虹’這是在認主，別怕！”。

“認主？”，郎君你誆騙三歲娃娃吧?我不能相信這個說法，“‘長淵’也這樣？”。

“不，‘長淵’不會。”。

“為什麽？”。

“別想了。”，封月拍拍我的背，“明日開始教你習劍，就從《擒月十式》練起，練完再練《落月飛櫻劍》。”。

“《擒月十式》不是練完了嗎？”。

“對，但也可以配劍練。”

聽了封月的話，我真是氣得要炸了，明明招式能配劍練，卻不教我！這不是擺明耍我。但我不能跟他發作，因為一我打不過他，二我舍不得打他。

初一這日，我起得甚早，就因昨日封月說要教我習劍，便興奮地抱著“飛虹”守在西暖閣門口。

封月用“長淵”，而我有“飛虹”，因著這對情侶劍，我幻想著和封月成為了江湖上的神仙俠侶，一起路見不平，斬妖除魔。

我吃了飯，眼看午時將過，封月還是沒有出現。我在大風裏等得頭也疼了，索性回屋了。

沒想到剛坐下連口茶還沒喝下，封月倒是來了。

就這樣，我開始了自己舞劍的生涯。

因為之前已將招式練熟，所以不出兩個月，我的舞劍版《擒月十式》出師。當我將整套劍法熟練地展現在封月面前時，我多期待他能表揚我，說：“很不錯！”。

可是當我收劍之時，看到他只是淡淡笑著，淺淺點頭。

雖然失望，但也不絕望！我在心中立誓，學完《落月飛櫻劍》時，一定要讓封月大大的表揚我！

可是剛剛還信心滿滿的立完誓，重振旗鼓的心又跌落了谷底。因為封月說，讓我自己修習《落月飛櫻劍》，沒有參透全部劍法就不能再見他。

明明是百花齊放的春天，可我的內心確如寒風凜冽的冬日般淒涼。

於是乎，我進入了人生第一次閉關時期。

封月為了逼迫我奮發圖強，還命兩位師兄在西暖閣門口輪流守著，不讓我踏出西暖閣一步！我幾次嘗試著突破防線，最終都以失敗告終。

過去一年裏，除了封月出莊子幾次，我們幾乎每日都一起度過，不管是紮馬步，識字，學招式，還是習劍，我已經把這種生活看做習慣。在我的精神世界裏，這是我和仙人郎君平淡而美好的生活。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自身。道理我懂，但是沒有封月在身邊，我每日無精打采，無法集中精神習劍。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個多月，直到我明白不論我怎麽思念封月，他都不會來西暖閣見我，而我也不可能打倒守衛的師兄，奔向清水居正殿去見我的郎君。

那麽我能做的，就只有好好練劍。

一日，兩日……

一周，兩周……

一月，兩月……

不知不覺，西暖閣的竹子，又從破筍而出到參天茂盛。可我並未留意，我只想快點練劍，快點見到封月。

“飛虹”已經用得越來越得心應手，練完劍休息時，我總是輕輕撫著劍柄上的金鳳，想象著當初段老爺和段夫人是如何鶼鰈情深，相依到老，而歷任的段夫人又是如何？但是金鳳不會告訴我，她只是展翅不語。

一日，兩日，三日……

一周，兩周，三周……

一月，兩月，三月……

我緩緩收劍，閉上雙眼，嘴角微微上揚。空氣裏淡淡的桂花香襲來，花香雖淡，卻甜到了我的心裏。睜開眼，才註意到，西暖閣的竹葉已經微黃。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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