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art 10 再見已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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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心中如萬鳥飛過,驚起心中無數。

我曾以為,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嚴治平,我不會再為第二個人動容。但事實證明,我錯了。你可以高估你自己,但你不可以低估這個世界。

我怔怔地看著齊江,依稀間好像看得見嚴治平的影子。他緊張地舔了舔嘴唇,似乎是在等待我的答覆。我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此刻滿桌豐富的早點像極了一個巨大的諷刺。我承了別人的情,卻還不了別人的意。

“沒關系,如果你需要時間考慮的話,我可以等你。”長久的沈默中,齊江重新開口說道,“我只是想讓你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他想要保護你,照顧你。”

“行了。”我搖搖頭,說:“我現在腦袋裏面很混亂,你回去吧。”

“你還在感冒,我送你去醫院。”他說。

我感到一陣煩悶,“你回去吧,我一個人休息就好。”

看我執著,齊江總算沒有再強求,只是無奈地看了我一眼,說:“那我先走了,如果有什麽需要,打電話給我。”

我點點頭,說:“謝謝。”

他離開後,我越發覺得頭暈,暈眩感像海潮湧過來,沖擊我。剛回來不久,家裏面還沒有備日常感冒藥,只好從昨天買的姜撿了兩塊出來,給自己煮了一碗濃濃的姜湯,一口喝下去,五臟六腑火燒一般難受,我重新回到床上睡下去。

人一旦生病,好像就不再需要白天,能夠將白天睡成黑夜,將黑夜睡成深夜。一個人住的好處,便是在不想被打擾的時間,空蕩蕩的房子能夠給予絕對的安靜。於是,我在這絕對的安靜中一個人從白天睡到了黑夜。期間迷迷糊糊醒來過幾回,但頭疼欲裂,沒有幾秒又重新回歸黑暗之母的懷抱。

睡夢中,感覺自己身上汗液騰騰。噩夢一個接一個,醒來,睡下,醒來,睡下。反反覆覆。

晚上九點鐘,我告訴自己不能再這樣睡下去,再這樣睡下去,會出事。我掙紮著爬起來,到浴室裏洗澡,熱氣騰騰的水從花灑灑到身上,帶來陣陣酥麻的觸感。洗過澡,我穿上衣服鞋子,拿著錢包鑰匙和手機出門。去醫院。

醫生診斷出我這是熱感冒。我要留院打吊針。打吊針的時候,忽然覺得肚子有些餓,可惜身體又不能動。

手機響起來。

我瞄了一眼,是齊江。

我接了起來。

“餵?”我一出聲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得想被火鉗烙過。

齊江沈聲問:“你還在睡?”

“我來醫院了。”

“在哪個醫院?我來找你。”他說。

我說:“不用了,我打完吊針就自己回去了。”

“告訴我,哪個醫院?”他的聲音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那一瞬間的沈默,我對自己說,嚴治平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我把醫院的地址告訴了他。

但二十分鐘後他趕來時,楊奶奶竟然也跟著一起。

“楊奶奶?”我驚訝地看著她。

楊奶奶說:“你這孩子,怎麽生病了也不告訴奶奶?”

齊江說:“我在你家門口碰到了楊奶奶,奶奶一聽說你生病,就跟我一起過來了。”

我心中感動得無以覆加,卻不知道該如何表達。好在楊奶奶並不計較,而是將自己手中提著的保溫盒擱到桌上,“本來打算叫你一起來吃晚飯,這是給你做的幾個菜,但你家的門怎麽也敲不應。我聽小齊說你在醫院,想著你大概也沒吃什麽東西,所以各盛了一點給你帶過來,還有燉好的雞湯。”

楊奶奶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我看著她已經年邁蒼老的身影還在照顧我。尤其是,這種照顧發生在並無血緣關系的鄰裏之間。心中感動更甚。自從父母離開之後,再沒有人對我如此之好,如此之照顧。

因為右手不能動,我只能左手用勺子舀著喝。

“好喝嗎?”楊奶奶面目慈祥地看著我。

我用力地點頭,為了避免被他們看見快要泛紅的眼圈,趕緊再低下頭,將腦袋深深埋下。

深夜,打完吊針,齊江開車送我和楊奶奶回家。

楊奶奶先上樓去了。我看著齊江,腦袋雖然依然還有些疼,但比之前已經舒服很多。沈默了片刻,我說:“齊江,今天真的很謝謝你。”

“不要總是跟我說謝謝。”齊江說:“我如果不喜歡你,即使你說一萬句謝謝,我也不會為你做這些事。但我喜歡你,所以即使你不說一句,我也甘之如飴。”

我在這靜靜良夜聽他說著這動人的情話。涼風習習。

“要上來喝杯水嗎?”我問。

他終於露出笑容,“好。”

他坐在沙發上,隨手翻著我之前擱在沙發邊上的一本雜志。

我泡了牛奶,給他端過去。他問:“這本雜志好像是我們青城一個雜志社做的,怎麽,你也喜歡看?”

我看了他手上的雜志一眼,說:“我八月份要去這家雜志社工作,提前了解一下他們雜志的定位與風格。”

齊江聞言微微一笑,將手中雜志放下,端起我擱在茶幾上的牛奶準備喝。我攔住他,說:“剛泡的,有些燙。”

“原來你記得,我有每天晚上喝一杯牛奶的習慣。”他笑著說。

“我曾聽同學說起過,也不知道你現在還有沒有這習慣。”

“一直有。”

我在右邊那張小沙發上坐下,問他:“那你呢?你現在在做什麽?”

看齊江的穿著,應該工作很不錯。

他淡淡一笑,說:“跟著我爸在做。”

我點頭。

“你肯定也瞧不起我吧。”齊江眼睛裏流露出一絲自嘲之意,“認為我是那種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因為有一個好父親,所以生活不愁。”

“不。”我認真地搖搖頭,“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際遇。富也好,貧也好,說到底都只是一時的。至少在這個時代,每一個人都有改變自己生活的機會和權利。”

閑聊了一會兒,他便說:“已經很晚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我送他至門口。

他坐在椅子上穿上皮鞋,走到門外,又說:“南方,你要記得,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

我點點頭,“我知道。”

第二天醒來,拉開窗簾,才看見正下著雨。

我感覺神清氣爽,心情也不由好起來,進廚房打算給自己做一點好吃的。一個人生活這麽些年,我的廚藝早在不斷的練習中精進許多。

過些天我就要去雜志社上班了。我要抓緊時間把剩下的兩章寫完。這樣,才能放心地去適應新工作。

於是,吃過早飯,我便坐到電腦前面,打開文檔。

寫了大約不過一百字,手機就響起來。我拿過來一看,是編輯。我的編輯是一個很有資歷的老編輯。林韻,三十歲出頭。

“餵。”我接通電話。

林韻問:“南方啊,你稿子寫得怎麽樣了?”

我說:“還有最後兩章。”

她說:“大約要多久才能完成?”

我說:“大約還要一個星期吧。”

“嗯。”她似乎是在計算,隔了一會兒才說:“那我們今年年底是可以把這本書出出來,對吧?”

“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可以。”我說。

她滿意地說:“那我就去安排做宣傳了,不過你真的不願意做簽售嗎?”

我心裏覺得愧疚,這個出版社是我自第一本書起就一直在合作的,工作人員從一開始就很照顧我,林韻也非常關心我,但是有些事情我真的不願意。就像簽售。我抱歉地說:“抱歉,韻姐,我不想拋頭露面。”

她說:“沒事,你實在不願意就不用勉強,我也只是問問。你抓緊寫稿子,校對和審核還要一段時間。“

我說好。

掛掉電話,我捏了捏鼻子,繼續面向筆記本屏幕。

這一寫就直接到了下午四點鐘,我肚子餓得實在不行,上一次購買的零食已經吃光了,翻遍冰箱也沒有找到吃的。我只好拿上錢包下樓去買東西。

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後出來。青城是天氣偏涼的城市。這雨一下,氣溫頓時下去幾度。風吹得我有些冷。我後悔沒加件衣服再下來。

我走出幸福灣的口子,往超市走去。

忽然一陣涼風吹過來。

回頭時,那是一個很尋常的下午,有風,也有明晃晃的陽光,隔著一條車水馬龍的街道,他站在一根漆成黑色的燈柱旁,穿著深藍色的皮夾衣,臉色蒼白卻依然笑容明朗,風將他過了眉的劉海高高地吹起,就那麽一瞬間,行人,建築,天空,所有的一切都漸漸暈成一幅印象派的朦朧光影,只有他,依舊清晰的身影,漫不經心地朝我望過來,嘴角翹起來的模樣天真得如一個孩子,便是這樣一幅場景,在七年後的相遇,仿佛一聲鐘響,猝不及防地在我眼前拉開帷幕。而我只是一次漫不經心地回頭,便經歷了一次茫茫人海中的再別重逢。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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