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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四面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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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騅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若有這樣的壯志與抱負便不怕東山再起,如是生不逢時便可收起鋒芒暫隱待機,烏騅踏雪馬中豪傑,一生卻只認一個主人,姐姐生死追隨項王不離不棄,她也一定等在那裏期待與您的重逢。”淩展走進中軍大帳,眼看項羽一人獨酌起歌,竟是無限悲涼。

“你是來看笑話的?”項羽擡眼,迷離冷笑:“坐吧。”

“這世上不是只有王者和寇者兩種人…祖祖輩輩早就將不以成敗論英雄的豁達傳遞給我們,為什麽不願意試試放下負擔和執著去感受一下生活裏真正的美好呢?”淩展席地而坐,徑自取了一杯斟酌。

“你還敢喝酒?”

“不喝這一杯,老天爺也未必會多賞我兩個時辰好活…”淩展一飲而盡:“瞻前顧後,縮手縮腳不如落得此時逍遙自在。”

“當初我對阿娉動心…正是為她身上這股豪情所吸引——”項羽饒有興味得說。

淩展一口酒全噴了出來:“算起來我今年有三十五六歲了,至少有二十五六年都在喜歡女人…我可沒有要故意扮成女人勾引你的意思——”古人對於同性之好的理解遠遠比我們現代人想象得開放許多…就連屈原老人家都是因為楚王移情別戀才殉情的。淩展不確定項羽聽不聽得懂自己在說什麽。

“在你沒有來到這裏之前,你是怎麽生活的?”項羽放下酒杯問道。“若如你所說你失去了從前的一切,你是怎麽從頭開始的?”

尼瑪這個話題也太有內涵主題太有升華了吧,淩展楞了半天卻不知該從何說起。

“我只是在想,你們兩個——當初到底需要多大的勇氣才能堅持到現在。”項羽默默道。

就這一句話,讓淩展的鼻子酸了好一陣,這些年來的委屈和心酸一股腦湧上心頭。杯盞交錯的瓊漿裏,月影慢慢浮現。淩展的腦中漸漸出現已經好久都沒入夢的父母那滿是淚痕的臉龐,許文明輕撫鼻梁上眼鏡的習慣動作,還有秦曉遇那柔美嫩白的身段。他想起學校的籃球場,閱覽室裏的瞌睡大媽,小吃店裏喜歡罵人的老板娘,一見人出去就笑著說去買菜啊的保安大叔…。是要有多少勇氣才讓他接受了失去這熟悉的一切,在刀光劍影臥底心計中頻頻周旋。有人曾說過,只有你受過的苦才是別人永遠也無法獲取的奇妙滋味。

“在我的印象裏,有一次你好像哭了。”項羽道:“是我告訴你,劉邦為了借兵把你送來聯姻的真相那天是吧。”

“在那之前…我想我是真的把劉邦當成自己的父親了。”淩展苦笑道:“只可惜,你越是放松警惕得依賴,就越會被欺騙得越慘…不過漸漸地也習慣了——這十年來我就是處在一個騙人與被欺騙的怪圈裏。時間一久,撒謊當玩笑也就刀槍不入百毒不侵了。”

“但你最終還是對一些人一些事動了真的感情…”

“所以我最後身心俱疲絕癥纏身啊…”淩展站起身來,望著帳外黝黑的夜色,耳邊響起陣陣空靈的旋律,像山歌一樣悠遠又像民謠一般帶著絲絲惆悵。“是誰在唱,怎麽聽得人毛骨悚然——”

“是楚國的民歌!”項羽忽然起身沖出大帳,眼前的一切卻是讓他束手無策。傷殘病痛的楚軍將士們或三兩攙扶,或五五圍坐。這些曾在戰場上血汗交橫的鐵骨漢子,竟在這悠遠伸長的歌聲裏哭得像個孩子。

“他們跟隨我這些年…一定都想念家鄉了。”項羽喃喃自語:“可惜我卻沒有這個能力能保證他們每一個人都能活著回去看一看…”

“四面楚歌…果然攻心為上。”淩展冷笑道:“劉邦的作風。”

“如果阿莨在…真希望能看她跳一場舞。”項羽仰望月空:“那年秋天,她在溪水邊浣衣…口中哼著美妙的曲子,唱到歡愉處徑自舞起。我這一生,從來沒有見過那樣美的舞姿…於是我拔劍與她對舞,整整一個下午,不知疲敝得舞…就好像時間從來沒走一般——”

淩展有一種隱痛的預感:所謂心有靈犀常常超越科學的解釋而讓巧合來得那麽詭異,此時此刻的百裏之外,虞莨會不會已經咽下了最後的呼吸?如果她走了,意識的最後一刻會不會浮現出那個秋高氣爽的午後,英姿颯爽的少年將軍手持一把寶劍。在河邊輕柔的風聲,樹下陰涼的暢快裏,衣袂飄揚翩翩起舞。

“明天淩晨,決定突圍。”項羽下定了決心:“雖然我清楚韓信的包圍力道絕非等閑,但還沒有到萬劫不覆的絕境,我不該死在這裏。”

“我跟你一起走。”淩展道。

“我分不出身來保護你…你還是自行去找漢軍吧。”項羽搖搖頭。

“不…我不是要跟著你,我是要帶著你出去…回固陵,姐姐在等著你,曉遇和小魁…都在等著你。”淩展低聲道。“項羽我警告你不要再跟我說不,我把我最牽掛的人交給你是他媽的看得起你!”

項羽連夜點起八百名騎兵,決定往南突圍。他吩咐士兵先睡三個時辰,之後趁著黎明前沒有月光的時機,一舉突破韓信的包圍圈。

在出發前最後的準備階段,淩展找到了龍且:“你願意相信我麽?”

“你說吧,只要為了主公…。”龍且鄭重其事得點了下頭。

“這個給你——”淩展將一塊令牌交到龍且的手中:“我趁與項王對酌之時悄悄摸來的。”

“這是主公的將令?”龍且撫摸著這枚銅底白玉鑲嵌著黃金的輕巧令牌:“你給我這個幹什麽?”

“用這個令牌調走項羽剛剛親點的八百騎兵,提前一個時辰從淮水南邊渡河。沿路豎起項字大旗,高喊項王的口號。你自己要騎上項王的烏騅馬…穿戴與他相似的盔甲,換掉戰斧手持銀槍——”淩展道。

“你是要我假扮主公?”龍且驚道。

“你不是說…你願意為他而死麽?”淩展道:“四面楚歌絕非巧合,如今楚營狀況必然叛徒滋生難保消息不會走漏。項王突圍之策只怕早就傳到了韓信的耳朵裏。如果我猜得不錯,他必會派漢將灌嬰在淮水對岸設伏擊殺。”

“你要我怎麽做?”龍且明白了淩展的話,竟是一絲眉頭也沒皺。

“拖住灌嬰越久越好…我會帶著項王找其他的時機突圍出去。相信我——要知道,那時漢軍的全部註意力統統都在你身上,不會有人相信項王會在一個時辰之後出現在陰陵。”

“我明白了。”龍且接過將令,轉身要走。

“龍將軍…我提醒你一下。”淩展叫住他:“這樣一來,你就再也沒有機會逃出重圍了,漢軍的主力追擊會以你馬首是瞻…。當發現上當之後,你也將會是他們用於洩憤而第一個斬殺的對象。”

“主公就拜托你了。”龍且大踏步離開,竟是頭也沒有回過。

“龍且!你雖然討厭,但也算是個英雄——”淩展不大不小得聲音,沖著他的背影喊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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