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展見項羽楞在那不知該作何回答，於是對男孩說：“爹爹跟你講過，這個人呢，就是最厲害的大將軍。”

“真的麽？”小魁眼裏閃著興奮的光，剛才的瞌睡幾乎一掃而盡：“那讓這個叔叔教我武功嘛！小魁長大了也要做最厲害的——”

“小魁，你要記住真正的英雄豪傑並不在於武功有多高…”項羽道：“刀槍劍戟不過是傷人的兵器，只有以德服人以情義釋天下的人才是真正受人愛戴的英雄。也許一開始，他們會遭受道別人的誤解和懷疑…但日久見人心，他們重情義輕生死，一諾千金以德報怨，見不得欺淩看不得別人陷於危難而不顧，哪怕明知力量微薄也要拼盡全力——就像…”他擡頭看了淩展一眼：“就像你爹爹這樣的人。”

“項王…”淩展心裏一凜，一時間百感交集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淩展！大夫來了——”秦曉遇拽著一個中年胖子，氣喘籲籲得奔進門來。“小魁怎麽在這？乖…媽媽帶你去睡覺！”

“小魁不想去…這個姑姑傷得好嚴重，小魁也想幫你們救人——”聽到一個三歲男孩這番話，連大夫都驚呆了。

“小魁乖，叔叔知道你是個心善的小孩，只是救人有好多種方式——你現在乖乖跟娘去睡覺，就是對姑姑最好的幫助。等到明天一早，姑姑的傷就會好的——”項羽輕輕撫摸著他的頭，勸說道。

“好。”

大夫緊急查看了虞莨的傷勢，只留下秦曉遇幫忙，要兩個男人先回避出去。

“雖然我現在依然不知道該向你解釋什麽。”淩展把項羽帶進客廳，又在竈房找了點食物給他充饑：“但是謝謝你肯諒解我…並給予我這麽高的評價…真是受之有愧…”

“這些年是你在替我照顧她們母女…說起來…”

“別講這些廢話！我是有私心的…”淩展虛榮卻不虛偽，這是他自認為身上最大的一處優點。他把藥酒端出來放在桌子上：“你也受了傷，處理下先…”

“剛才經過房間…我看到裏屋和外屋各有一處床鋪——”項羽沈默半晌，忽然提起了這個敏感而難以啟齒的話題。

“這點道德我淩展還是識得的！”淩展幾乎拍桌子跳了起來：“她是你的女人，只要你一天還活著我絕不會碰她一個指頭的！”這三年來，淩展對秦曉遇的確關乎情而止於禮，兩人也有過親密的動作，卻從未同床。雖然外人都以為小魁是淩展的孩子，但兩人心裏多少有些禁忌的隔閡。這隔閡不僅是項羽…還有玉窈…還有那讓秦曉遇終生只能消淡卻無法痊愈的慘痛經歷。

“我背上的箭傷應該就在臟腑附近吧。”項羽冷笑道：“你現在完全有機會讓我死，不僅可以名正言順得得到她，也能光明正大得向劉邦邀功請賞。”

“我造化沒那麽低。”淩展不想跟他廢話，“我對曉遇的愛…你根本就無法理解。太過於熟悉和執著的情感跟占有完全無關…只要她能幸福，哪怕我只是站在不遠的地方默默觀望。”

“曉遇…是她的乳名麽？”

“在你不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叫這個名字了。”淩展道。

“你說我始亂終棄也好，負心漢也罷…對阿娉，我心愧疚，卻——”項羽淡淡得說：“第一次遇見她的時候，她一個人在下邳城外，被一頭驢子差點顛下來。那時的她，雖然狼狽不堪，一雙眼睛裏卻閃著我從未見過的那種明澈倔強的光芒…。我承認那一瞬間，我對她是動了情的。”

“行了你別說了！”淩展被自己的唾沫噎到了，被一個男人時隔這麽多年還YY著真的讓自己感覺很惡心很怪異。

“你不是一直想問我對阿娉真正的感情麽？”項羽一邊說著，一邊提起案子上的筆，在一爿空白竹簡上奮筆疾書的寫著什麽。

淩展在他身後悉心得處理傷口，心想：你要說就說，還列什麽提綱啊。感情這種事本來就很混亂，講不清楚也沒人會怪你。

“後來阿娉嫁給我，一開始我疏遠她是因為總覺得對不起阿莨——”項羽繼續道：“但到後來，漸漸發現她與之前我所認識的那個女孩非常的不一樣…”

“於是你幹脆就放著她不理…”淩展哼了一聲：“既然如此，最後又為何要她為你生兒育女？”

“自然是因為受到了你的威脅…”項羽直言不諱。

淩展心裏冷笑：男人的占有欲本就與愛不愛無關…“好了…把衣服穿上吧。”淩展扔下染著血跡的布條，將傷藥之類的東西收拾起來。

“這個給你們——”項羽擡手，將面前的竹簡端捧起來遞到淩展面前：“另外還要囑托你…替我照顧阿莨。”

密密麻麻的竹簡上，豎排小篆雖然不好辨認，但淩展還是看得懂休書的意思。

“你什麽意思！？”

“你比我更適合留在阿娉的身邊…我與劉邦無論誰勝誰負，都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項羽套上盔甲站起身來。

“如果我說你不會戰勝劉邦的，這場戰爭再打下去你一定會萬劫不覆，你願不願意收手？”淩展捏著休書一句一頓得說。

“當年我與叔父，八千子弟兵於會稽揭竿而起。這些年來怎樣的強敵也遇過怎樣的敗仗也吃過，我承載著的不僅是父輩的仇怨與抱負，更是這千千萬萬人的希望。這世上，除了最重要的人需要守護…還有些最重要的事必須去承擔。”項羽道：“淩展，其實我很羨慕你。你真的完全不像這個時代的人。沒有立場沒有欲求，反倒可以真性情坦蕩蕩得為親人為朋友為愛人付出一切。”

“你的戰士們需要你…阿娉和小魁就不需要你了麽？姐姐就不需要你了麽？”淩展激動道：“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無法守護，你要天下和夢想又有什麽用？！”

“不是有你麽…”

“有我有什麽用…你既然知道姐姐的肺疾是家族的病，難道就不知道我也活不了多久了麽！”淩展吼出這個秘密的時候，心裏卻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一直瞞著曉遇，卻想找機會來告訴你——這個世上能保證她們後半生幸福的，就只有你一人了。”

“你說什麽…”

“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麽…”淩展苦笑道：“如果不是這不爭氣的身子，你以為我不想帶著她們母女遠離紛爭？我沒有武功，就同一個普通人一樣…在疾病與創傷面前比你們想象得還要束手無策。長年累月下來，我已經被傷痛折磨得苦不堪言。你看看我這副樣子，還是你當年手把手騎射格鬥傾囊相授的少年英雄虞子期麽？”

“所以你故意留在固陵…你猜測我會出現？”項羽驚道：“你是要勸我放棄，從此隱姓埋名安於現狀。所以你在剛剛給我拿的酒裏一連放了三顆藥丸…你異想天開得以為可以洗去我的記憶將我改頭換面…。”

“你沒喝…”淩展慌忙瞅了瞅案上杯盞未動的酒。

“明知我有外傷，卻勸我喝酒？呵…不合常理的舉動下往往都有著異樣的目的…這一招還是你教給我的…”項羽端起酒杯，慢慢傾倒在地。

“淩展！你們還沒休息？”秦曉遇帶著大夫走進來。

“大夫，她怎麽樣了？”項羽立刻沖了過去。

大夫被他的氣勢嚇了一跳，輕咳一聲：“傷情暫時穩定住了，但這位夫人體虛內弱，想是病了長久…肺裏沈珂只怕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外傷是要引起高熱的，一旦熱度難以消退…肺腑的情況便會愈加不妙。我這裏開些清熱降溫的方子，一定要留心觀察她的狀況…”

“謝謝您了，大夫——”

秦曉遇趁著大夫收拾行裝的時候，悄悄對淩展說：“你那不是還有藥麽？給他吃一顆，免得走漏風聲。”

“沒了…”淩展無奈地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漬，心想：都被項羽糟蹋了。

“那…要怎麽辦？”秦曉遇咬咬嘴唇。

淩展拿出多餘幾倍的診金交到大夫手裏：“大夫，你知道我姐姐是幫營裏做飯的夥婦，因為孩子生病了為人母親的實在是揪著心…不得不開了小差跑回家，路上不小心遭遇楚軍混戰給傷了。”

“哦哦…”大夫又不是傻瓜，自然早就看出來虞莨傷勢異常。

“姐姐傷一好，立刻就會回營，所以大夫您…行個方便——”

“我懂我懂，今天啊，你們誰都沒見過我——我是出來遛彎的…遛彎的…”大夫拿了錢兔子一樣逃了出去，想必他也知道，一但淩展等人心狠一點殺個人滅個口什麽的都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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