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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魂歸故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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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魂歸故裏 (2)

憂。蘇樂剛上任驃騎將軍一職不久,雖是正經武科狀元出身,然而出身在貴胄之族,總不免私下裏被人詬病為只會紙上談兵的紈絝子弟一流。此去一行,正是為他自身揚名的好時機。這一生成敗榮辱與否,皆看他初戰表現。

她偏過頭,問道,“蘇將軍什麽時候出戰?”

“回公主,未時三刻。”

她心念一動,不自覺已從妝奩中拈起了一串流光溢彩的瓔珞比對在了雪白的頸間,半晌後她才悠悠地緩過神來來,看了看一邊的青銅漏刻,隨即下了決心,“替我梳妝!”

城門外。

十三萬雄師已然全部清點準備就緒,蘇樂頂著亮銀皂纓盔,跨.坐於五色斑豹鐵驊騮之上,持著方天畫戟回首看去,準備做出戰前最後的告別。

此時已然是雪霽天晴,江河萬物皆籠罩在皚皚白雪之下,他控著韁繩回轉過馬頭,正欲收回眼去,卻意外地發現那銀裝素裹的青磚城樓間,突兀地躍出了一抹鮮艷的紅。

她依舊是素昔那般張揚的作風,裏頭已然是一襲朱砂色蘇繡宮裝還不夠,外頭居然還系著著一領火紅的丹頂鶴氅,宛如熊熊而起的紅蓮之火。綴著貂絨的風帽遮住了她大半濃麗的眉眼,只餘下一點朱紅如櫻的唇在勻凈白皙的下頷上清晰異常,卻依舊掩飾不住自她身上散發而出的凜冽意味。

蘇樂松了韁繩,穩穩當當地停住了即將要奔馳而去的馬匹,轉而擡起頭怔怔地看著那個女子。身上覆著的鎖子連環大葉青銅魚鱗甲依舊冰冷,然而心裏卻陡然升騰起一分無法言喻的暖意,牽扯著本冷凝著的嘴角都上揚了幾分淺淺的弧度。

她從朱漆木架之上接起一支紅綢包裹著的鼓槌,稍微掂量了兩下,隨即揚起手狠狠地往繃緊了的牛皮鼓面上擂去。

她並不懂鼓法,然而那一下雄渾的鼓聲卻使了十二分的氣力,如同錚錚殺氣震蕩在天地之間,直透蒼穹,仿佛展翅高飛的蒼鷹即將要直沖過一片蒼雲高幕,破空九天而去。

明明是那般纖瘦孱弱的身軀,一瞬間卻爆發出了淩雲之勢。

驟然而起的寒風烈烈,乍然把她頭上的兜帽吹落,本被攏入披風內的鴉色長發瞬時在冷風中糾纏紛揚著,宛如即將要禦風而去的九天玄女。一瞬間仿佛天地俱寂,僅有她一人“砰”的一下扔下手中的鼓槌,沈默地獨立在高聳的城墻之上。紅衣白雪,墨發冷眸,仿若孤身盛放的深雪優曇。

再冶艷的曇花也僅能一現,若不能及時留住,便只能抱憾錯過。

下頭議論紛紛的將士們僅被著突如其來的鼓聲楞了一瞬,緊接著齊刷刷地振臂高呼,士氣陡然高漲起來,片刻,便已成燎原之勢。

不過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戰役,然而長樂公主卻親自出面擂鼓造勢,激勵兵將,試問這是何等大的面子?

振奮人心的呼聲幾乎快要沖破雲霄,然而卻統統落不到他的耳中。蘇樂擡起頭,看著她在艷色紅裝的簇擁下依舊孤騖囂張異常的眼眉,心下已有了決定。

他此去征戰歸來後,定要折下這朵孤嶺之花,決不讓她雕零浮沈。

……

三月,皇城傳來捷報,蘇樂所率之軍勢如破竹,如有神助,單是主帥蘇樂便僅以一人之力斬下百餘人頭顱,戰神之名從此打響。

五月,祈國子民接著迎來了第二樁喜事——長樂公主與蘇大將軍舉國大婚。

蘇大將軍出身名門,位高權重,英武堂堂,公主盛采華妝,艷絕天下,二人可謂天作之合。旁人本是看慣了長樂公主穿紅裝的,然而在穿上朱紅穿金的嫁衣之時,竟然比往日還要再艷麗三分,連往日裏眉目間的幾分凜冽也被胭脂水粉勻得溫軟了下去,已經隱約有了成熟少婦特有的幾分風韻。

一片歡天喜地之中,唯有一雙陰戾的暗色眸子始終冷凝著,目光死死地纏黏在攜手登上金頂黃繡鳳版輿的一雙璧人之中,始終不肯移開半分。

明明是他先遇到的,為何卻落入了他人的手中?即使那個人是皇姐,也絕不行。

不在掌控中的人與物,都應該毀的徹底。

番外·長樂篇(四)

一晃便是十餘年。

她一日從午覺的夢魘中陡然驚醒,這才覺得額頭上覆著一層涼薄的冷汗。她回過頭望去,窗外天色已暗,想來自己已睡了大半個下午,然而身子卻依舊覺著乏得很,她嘗試了幾次也沒能從榻上起來,只幹脆睜大眼睛躺著,等著體力逐漸恢覆。

房外隱隱約約傳來蘇樂的聲音,“翠兒,夫人還在睡麽?”

“是。”丫鬟翠兒的聲音怯怯的,“也不知怎麽地,近日夫人似乎都特別乏困,身子瞧著也孱弱了許多,只是又不像是有孕在身……奴婢,也看不明白。”

蘇樂的聲音停頓了半晌,而後才嘆氣道,“那便算了,等夫人醒來你便代為轉告她,近日朝廷又出事端,我需盡快擁兵出戰鎮壓長鯨,她便留在府中好好養好身子,不用隨我一同去了。畢竟那裏……也不是個養身子的好地方。”

“是,將軍。”

她分明聽得到他溫和的吩咐,本想起身回答,然而四肢卻都是僵硬的,仿佛被什麽力量鉗制住了一般,半分也動彈不得。半晌,感覺他欺身而上,俯身時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住了她的半個身子。他溫熱的鼻息細細密密地籠罩住她光潔的額上,而後,他在她輕顫的眼睫上落下了一個幹燥的吻,卻讓她不自覺地流出了眼角的一滴淚。

為什麽,會突然像是訣別?

她心中隱隱只覺得一切變故都來的太過蹊蹺,然而一時間卻又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待屋內裊裊的熏香散盡,她終於緩了一口氣,好不容易強撐起身子來,“來人,備車,回宮!”末了,看了看青玉香案上的香鼎,覆又沈著臉加上了一句,“派人喚二弟來。”

……

遠處有腳步聲由輕而重,最終戛然停滯在她的床榻前,雖沈默不語,她卻仍然能感受到那如狼一般的暗灰眼眸正一遍遍淩遲著她身上的每一寸血肉,恨不得扒皮抽筋,仿若面對著一樁血海深仇。

她心裏冷笑,搖了搖仍有些昏昏沈沈的頭,轉而掀開被褥,半直起身子靠在床頭,“你來了。”

“皇姐的面色好難看,既是入宮來養病,怎麽反倒一進宮急急招了皇弟過來?”姜玉面上雖是笑著的,然而陰沈的眼底卻無半分笑意。

她的面色蒼白,兩頰顴骨處因為劇烈的咳嗽而顯現出一片病態的潮紅,然而一雙幽亮的眸子卻是出奇的清明,見到姜玉進來,她只把身邊一個青銅香鼎摜在地上,冷道,“這些,都是你幹的吧。”

姜玉似笑非笑地盯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香灰,“皇姐在說什麽,皇弟怎麽聽不太明白。”

“買通將軍府裏的下人,在本宮日常焚的香料中添了夾竹桃粉、細辛、馬錢子、雷公騰,樣樣皆是令人慢性中毒的藥材,呵,你還真是煞費苦心。”姜雪芍冷笑了幾聲,因為氣急攻心而引得又一陣咳嗽,待撫平了氣後方罵道,“數十載過去了,你居然還沒死心!你以為本宮以前沒有察覺你那些齷齪骯臟的心思?本宮告訴你,你從前得不到他,如今就算使盡手段,也得不到他!”

“皇姐有空追究皇弟我是否對您的夫君有何企圖之心,還不如多關心關心邊疆戰事,畢竟……他人是在那兒,”姜玉面上的痛色一閃即逝,轉而輕笑了一聲,深灰色的暗眸裏隱約有狠辣之色掠過,“皇姐自小便精通藥理,方才列舉的自然不差,然而其中還有一味,皇姐卻沒有猜到。”

他驀地傾下了身子去,不顧她眼中顯而易見的抗拒和厭惡,只輕聲笑著附耳道,“皇姐可有聽說過……蟬蛻。”

蟬蛻……金蟬脫殼,調虎離山!

姜雪芍渾身一震,想到這次戰爭打響的異常,心裏陡然生了幾分不好的預感,“你要幹什麽!?”

“皇姐怎那般激動,本就是帶病之身,若是又氣倒了,那可真是回天乏術了。皇弟能幹什麽,不過是根據計劃給邊境那些蟊賊們提供了幾個埋伏點而已,蘇大將軍既然被人稱作‘戰神’,想必這一次……也能死裏逃生罷。”他悠悠地說完,又是不以為然地笑,“皇姐,我始終都弄不明白,您明明是個女兒身,憑什麽那般得父皇寵愛,自小便出盡風頭,僅是因為有了個得寵的母親?”

他收斂了浮在面上的幾分笑意,轉而殘酷地彎起嘴角,“若這也就罷了,我還當您是我的皇姐,可是您千不該萬不該風光得意過頭,搶了我看上的人。蘇大將軍如今是第一個。墜落神壇的滋味……皇弟總有一日,會讓皇姐也感同身受的。”

她心裏依舊記掛著那邊的蘇樂是否遭遇不測,然而面上仍裝作不曾被驚惶到一般反唇相譏道,“你心裏也應當知道,他永遠不可能跟你在一起。”

“是啊,因為得不到,搶過來似乎又很麻煩,所以……還是毀了好。”姜玉假裝苦惱地盤算著,然而那一雙陰冷的眼裏再掀不起任何波瀾,只直起身來,拍了拍手,“皇姐,您好不容易進宮一趟,此刻就安心在宮中養病吧,皇弟就先,告退了。”

她藏匿在錦被下的一直緊握著的拳頭,終於無力地松開,隨即又狠狠地握緊。

當晚,一只從將軍府內飛出的信鴿被蟄伏在府外的探子射下。

行軍十日,傳來捷報,主帥蘇樂率領十五萬大軍成功鎮壓西北暴.動,即將前往東北方向。

行軍十五日,傳來捷報。

行軍一月……

每一次收到外頭傳來的捷報,她便驚喜一分,然而隨即心中的惶恐更甚。她是清楚的,邊塞之地越往其下,地勢便愈加險峻,前期成功的堆積都有可能成為下一關的亡命因,只希望他接到簡書後,能盡快改變進軍路線。

行軍三月,邊關傳來噩耗,主帥蘇樂行軍“一線天”時被早已守候在那的戎狄們以巨石所埋伏,最終寡不敵眾,全軍覆沒,還有一個無名小卒不知去向。

將士們的屍體被一具具地搬走清理,只餘了她一人滯楞在原地,尚帶著血腥氣息的風把她火紅的裙裾吹得獵獵飛舞,分不清其上沾染的到底是血還是淚。呆滯地看著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幾乎已經辨認不清其上俊朗的眉目,那一瞬間她心中想到的不是覆仇,也不是痛哭失聲,而是他臨走前給過她的那一個比蝶翼還輕的吻。

原來真的已成訣別。

然而她卻沒有看到,在她身邊的灌木叢後,有一個穿著血淋淋的小兵衣服、沿著逼仄小路飛奔而去的男人,眸色青碧,手舞足蹈,形色倉皇。

他的一生如好風憑借,一路榮光,從沒想過他終有一日會輸,然而最終卻還是輸了全局,輸了她。

路是單程,他已無法回頭。

【紅顏枯骨】完,下一卷【似是故人來】

【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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