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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生死有命(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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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生死有命 (1)

小黑的神色卻依舊如常,無波無瀾,或許只有我一人才能夠清晰感受到,他觸碰到我手背的冰涼指尖微微輕顫,顯然不如臉上擺出來的那麽平靜。我正欲偷笑,他嘴上卻僅是清清淡淡地對我道了句,“靜觀其變。”

為今之計,倒也只能如此。

我只顧著低著頭,瞥眼覷著他骨節修長分明的手發呆,心裏微微升騰起些許的不甚真切的歡欣,聽見他的話,便用力地點了點頭,應了一句“嗯”,便如著急掩飾一般,轉而急急收回了眼去。

這般的骨氣撐了半晌,我卻又忍不住,想趁他不註意時一再偷偷去瞧,如何也掩飾不住嘴邊滿足的竊竊笑意。

人各有不同,或許有時候並不需要多麽甜膩的話語,只需一個微小的動作,便足以讓我穩妥心安。

然而這麽長久地看著小黑的手,我突然想明白了這其中的問題,猛地轉頭,朝正安穩笑著的邱五晏看去。果然,他朱色長袍袖口隱匿下的半邊左手上,赫然呈現著一道深刻而明顯的刀痕,猙獰攀爬著他的虎口處,宛若一只扭動著的蜈蚣。

這便是其中的古怪之處了……

記得之前虞香草曾有提起過,邱五晏左手虎口上的那道傷是在虞白死後,她怒而錯鋒所致。然而此時眼前儼然是一片闔家歡騰的祥和之氣,而且那虞白老頭兒還樂呵呵地端坐在堂上,哪像是淒淒慘慘戚戚的刀下亡魂一個?

只怕眼前的這鑼鼓喧天的一切詭異的圓滿……全不過是那虞香草美好的臆想,而後寄托在自身調配的熏香裏頭罷了,偏偏在印象中邱五晏的設定上漏了馬腳。

我搖頭嘆了口氣,又突然想到了什麽,略有些遲疑地張口問道,“小黑……既然方才燃香時虞香草跟我們在一個房裏……她又沒辦法動彈,服用不下解藥。那麽按理說,她的虛體也應該出現在這個幻境中才是啊,為什麽……”

小黑聽及於此,也是微微擰眉,沈吟了半晌,方才輕道,“只怕……是她有了尋死之心。”

“什麽!?”我驚聲問道,心裏警鈴大作。

小黑的反應卻比我要來的鎮定許多,只微低下頭來,看著我輕聲安撫道,“生死有命。”

話雖如此,這些道理我也全然明白,但是……我一時震驚之下,急急忙忙轉頭迅速地環視著四周,既然如此,她一定還在這裏的,一定還在!

不知到底尋了多久,只突然望見在滿堂歡騰嬉笑的陌生賓客之中,藏匿著一雙哀傷的眼,雖然模樣與喜堂上那個戴著花冠的嬌俏女子相差無二,然而眉目卻是那般的郁氣沈沈,帶著將亡人特有的僵冷死氣。

虞香草似乎立馬便察覺到了我投去的視線,撇頭望向我,輕輕地笑了笑,極其緩慢地對我做了個清晰的口型——“我不怨他”。

這時候哪還管的上這些……我緊緊地擰眉,正欲疾步沖過去,阻止虞香草做出傻事來,然而卻已然來不及。隨著堂上的人一聲悠長的“夫妻對拜,禮成——”落下,劈裏啪啦的鞭炮聲中,我的腳步被強行停滯,眼前的幻境瞬時被吱嘎揉碎,模糊,逐漸分散開來。

她竟在幻境中自解了被邱五晏封住的血脈。

待幻境終於完全破碎,我與小黑從虞香草房中悠悠轉醒時,虞香草已然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而邱五晏此時正坐在她的身邊,神色超乎尋常的平靜,沒有想象中的驚慌失措,更無失聲痛哭,冷靜得甚至比我更甚。

而門外響起的梆子聲清脆而刺耳,一慢兩快,剛剛敲過子時。

她終究還是沒熬過。

“香草她是等我來之後,才咽下最後一口氣的,我尚來得及跟她說一句‘生辰快樂’。”邱五晏低頭溫柔地撫著她略顯散亂的長發,又輕緩地問我道,“她編制的夢境裏,是不是有藥谷?”

我難受地點了點頭,縱使自己跟虞香草並無什麽感情,可如此清晰地經歷一個女子一生中最美好的記憶,又親眼看著她泯滅,一時間心裏還是酸澀難當。

她曾經是那樣肆意被人嬌寵著的姑娘,生而烈火如歌,燦若夏花,即便是死,也死在美好的幻境中。

“明日我便要啟程上路,帶香草回去藥谷安葬,也算是遂了她的心願。”他緩緩地站起身來,我註意到腳步有些雜亂無章,我這才看出來他並非面容上的那般冷靜。

只見他從抽屜裏拿出一把鑰匙,遞與小黑手中,頓了頓,又虛弱道,“銀鴆酒我已然配好足量,放在暗房裏頭的櫃子裏,盡數交予小黑你看管,眉娘……她也沒有多少時日了,日後便請你們代為照顧著些,若有異常,阿若你便及時飛鴿傳書給我。”

小黑點了點頭,當作是應了。

我此時只覺得鼻間酸澀,怕一時失態,只別過臉去,啞著嗓子應聲道,“是……”

邱五晏便是極安穩地點了點頭,重新坐了下去,擡手,疲憊的打了一個屏退的手勢。

我還未答話,小黑便是拉著我的手,一步步地走了出去。臨出門時,我聽到身後邱五晏微微的嘆息,不知是說給床上躺著的虞香草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這麽多年,這麽多事,到底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們才成為彼此的變數的?”

我眼圈不知怎麽的倏地一紅,終於忍不住,低頭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小黑默不作聲,只是摸了摸我的頭發。

……

邱五晏走得無聲無息,原來與他說好第二天正午時分,集結了大家再一起送他走,然而第二日清晨我去他房內準備叫人時,才發現那廝已然沒了蹤影,甚至沒留一聲告別之語。

其他人見此情形,倒也就罷了,只是餘了朝花鎮裏頭那令人頭疼的清風,此時正嗚哇大哭地巴著邱五晏昔日的床榻,久久不肯離去。

若這也就罷了,他還一邊揮舞著那濕漉漉的小手絹兒,嚎得如同奔喪一般,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模樣一點也不襯他那張五大三粗的臉。我如何攆也攆不走,只好由得那廝淒淒切切地哭一聲,身子抖三下,似乎馬上就要背過氣一般,直叫見者觸目,聞者驚心。

——“嗚嗚嗚嗚,我的小晏晏啊!……你怎麽就去了啊!”

——“你怎麽能扔下我一人不管啊!小晏晏!小晏晏啊!你怎麽能夠這麽無情!都不跟我說一句告別,將我的一顆癡心……癡心枉顧……!”

——“小晏晏!你走了我可怎麽活啊!嚶嚶嚶嚶嚶……”

——“汝無情!汝殘酷!汝無理取鬧!”

……

到最後我實在聽不下去,只硬著頭皮好心去勸慰道,“瘋子,節哀順……呸呸呸,瘋子你別這樣啊,去世的是那邱五晏的小師妹,不是你家小晏晏。”

他擡起頭來,淚眼朦朧地瞪了我一眼,然而或許是因為氣勢不足,反而更像是在拋媚眼。見我發問,他用手中捏著的小手絹兒抹了眼淚,一臉理直氣壯道,“我當然知道死的不是他!若他死了我便用不著在這兒哭了。”

我正點頭,轉眼清風又擡起架子來,劈頭蓋臉地責備我道,“你這憊懶丫頭,好生沒有良心,我家小晏晏好歹也與你共事了幾年,如今他去了,你怎麽連滴淚珠兒都沒落下!”

鑒於他的憤怒太過一本正經,我很是頭疼地幹笑了幾聲,隨口敷衍他道,“哪兒能吶,不過您才是真真正正地用情至深啊,我怎麽敢跟瘋子您搶風頭,您說是不是?”

清風歪頭想了想,似乎覺得我這話甚是有道理,這才點了點頭,大手一揮,當我原諒了我。待我剛輕松地籲出一口氣之後,又見他轉回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繼續哭號起來,宛若月夜狼嚎,一聲比一聲慘烈。

我抽了抽眼角,反應過來後立即痛苦地捂著耳朵,深覺此地實在不宜久留,連聲招呼也不敢打,趕忙轉身退了出去,反正知曉趕也趕不走,靈棲裏此時又沒有客人,幹脆由著那廝這麽胡鬧去,鬧夠了大抵也該消停了。

靈棲的大堂裏依舊空空蕩蕩著,或許是知道了邱五晏今日要走,所以再沒有客人來。我挎坐在硬梆梆的雕花門檻上,百無聊賴地撐著下巴,懶懶地望向外頭,卻始終找不到目光的觸及點。只見門外依舊是一片晴好的天,陽光萬裏,很是燦爛,然而靈棲此地,卻早已千瘡百孔,物是人非。

感覺到頭上突如其來覆著的一抹別樣的溫熱。我不免恍過神來,側目時毫不意外地觸及到一抹熟悉的墨色,普普通通的暗色麻布衣袖上頭沒有任何的裝飾,一如既往的樸實無華,卻令人安心。

我不禁彎起嘴角,本是一片惶惑的心裏驟然升騰起幾分妥帖異常的暖意,“幸好,還有你呢。”

小黑輪廓分明的英朗五官依舊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然而卻是微不可動地頷首,“嗯。”

番外·香草篇(一)

即使是近於十年的時光匆匆而去,虞香草還是經常會從本就淺薄的睡夢中乍然驚醒,抹了抹額頭,一手涼薄的冷汗,潮濕而冰涼,如同她寂冷的心境。

夢中除了有師兄持刀刺殺爹爹的那一刻凜冽的血意,還有他教她調香時的場景。無論幼時腦子愚笨的她如何辨認錯這樣那樣的藥草,他的嘴角總還是噙著一抹暖融的笑容,和煦如拂面春風,似乎永遠不會感到不耐煩一般。

狹長的眼角風雅,熏著淡淡雞舌香的白衣勝雪,寬大的袖口時常被窗外透進的風吹鼓出一個大大的包,而後又逐漸地溫軟下去。繡著忍冬的月白袖口顯現出的十指修長,微微屈起拈藥時,彎折姿態如精心栽培的蘭草。

初見到他時,大概是在九歲的年紀。

記得那時是藥谷裏新一批藥人入谷的日子,她對此並不算驚訝,這樣的事情每年都會發生一次,即使最先看到的時候新奇,後來也便厭倦了。那時她對這樣生死的概念算不上清晰,只隱隱知道定不是什麽好事情,因為那些被用各種途徑選進來的藥人腳上都拴著沈重的精鐵腳鐐,一個個都是垂頭喪氣,如喪考妣的模樣。更有甚者,睜大著眼睛怒瞪著她,似乎她是害死他們的罪魁禍首一般。

先前也是有幾分委屈的,後來見怪不怪了,便再不欲理睬。這次她正折了一捧開得正好的桃花,準備回去插在新燒制的青花玲瓏瓷瓶裏頭供著,未曾想回去的途中,卻猝不及防地就與今年進谷的藥人打了個明晃晃的照面。

她直覺回身想避開,然而卻來不及,隊列中有人早已從她非同一般的奇特服飾中看出她的身份來,只撇頭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霎時便被走在前頭面容兇惡的領隊人一把推倒在地。那個人霎時扭曲著一張痛苦的臉,喉嚨低沈地嗷嗷著,再動彈不得。

隨行的侍女阿珠說,小姐莫要與他們置氣,那些都是生了惡氣的藥仆,早已服下了軟骨散了,又加了腳鐐,成不了什麽大氣候,若是小姐實在覺著委屈,阿珠便過去替你教訓了他。

她本也是個不安分的嬌縱性子,但在原地糾結著眉了半晌,終究還是沈著一口悶氣,冷聲道,“算了,阿珠,待他們過去了我們再回去罷。”

阿珠本已然走前了幾步,忿忿地挽起了袖子,露出箍著鎏金鐲子的半截曬成蜜合色的手臂來,聽到此,只威懾性地擡起下頷,鼓著眼睛瞪了那個多話的人一眼後,便隨即諾諾著退到了她的身後,不再說話。

她漫不經心低頭撕扯著手上嬌艷的桃花瓣,盡管早已對他們惡劣的態度習以為常,卻還是覺得心裏郁郁,忽然一陣風吹來,她本便沒有拿穩的桃花順著風在空中飄搖了幾下,便打著旋兒墜落下來,灑了一地,她直覺想追上前去撿,卻只見一只白玉般的手代為撿起。

這顯然不是阿珠的手,她的手早已也是與手臂一般曬成的密合色,因為勞作的緣故,還帶著幾許薄繭。也不是那個領頭人的,且不說他早已走在前頭,他的手她偶然有瞥見過,黑黝黝的極為粗糙,虎口和手指有用過刀後的粗繭和傷口。

那會是誰的?

她皺了皺眉,擡眼望去,卻是一張明媚的男子笑臉。跟她所見過的文人墨客、劍士俠客都不一般,那些人要不太過拘謹,要不然便太過豪放,都令人難免生幾分疏離之感。然而瞧眼前的這個男子,狹長的一雙桃花眼瞇成了兩個彎彎的月牙兒,彎起的嘴角勾勒出恰到好處的弧度,既不輕佻,也不造作,顯然受過良好的家教,使得本並不算出彩的五官熠熠生輝起來。

“你……是誰?”她不禁停了拾著桃花的手,有些怔怔地出聲。

剛說出這句話,她便覺得自己有些犯傻,因為男子所穿的儼然是一件極素凈的白袍,僅在袖口繞上一圈忍冬的暗紋圖樣。這是藥人入谷時統一換上的服飾,然而換在他的身上,卻偏生生拗出了幾分出塵的味道。

這還是第一個對她那麽友善的藥人呢!

那個藥人似乎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思,站起身來,斂下了彎著的眉去,張了張口,似乎正欲說話,那頭便傳來了一聲雷霆般的暴喝,“在這拖拖拉拉的幹什麽!還不快走!”話音剛落,眼前便是劈頭蓋臉的一柄烏黑油亮的長鞭襲來,似是想要教訓一下這個不聽話的藥人。

“別……小心!”她清晰地感覺到耳邊鞭風凜冽,來勢洶洶,眼見的那個藥人還在原地,一時也躲閃不開,她心裏一急,下意識地便撲在了他的身上。

領頭人自然是知道谷主獨女的尊貴身份的,霎時慌了神,急忙收勢,然而卻還是未能全收覆回來,只瞧著她生生挨受了那一鞭,臂上的衣衫拉開了一個大口子,裏頭透露出長長的一條血色傷痕,很快顏色便轉深了,直至變成了一痕清晰的淤青。

她那時年紀小,又是當作掌上明珠養著的,從未經受過甚麽重責,這麽狠厲的一鞭下去,且不說到底疼不疼,也早被那架勢嚇得閉了眼,哇哇大哭起來。

阿珠雖然沒有多大本事,卻是個極護主的人物,又是侍奉小姐的,在谷中自然有些地位。見此忙急急上去甩了那個領頭人兩個火辣辣的耳刮子,口中怒斥了一句“大膽”,便又疾步過去半跪下,溫言軟語哄著仍在啜泣的她,“別哭了喔,小姐,別哭……阿珠回去給您做好吃的,雲片糕?豌豆黃兒?……哎喲,快別哭了喔我的小祖宗……谷主大人看到是要生氣的。”

這般哄勸了半天都沒有用,她越想心裏越委屈,耳邊只捕捉到方才那個被她擋住的藥人倏地一聲低低的輕笑。她擡起淚眼,忿忿地望去,心裏原想著這個沒良心的,明明她替他挨了這一下狠的,他居然還在一邊兒取笑她,果然這些藥人沒一個是對她真心友善的,虧她方才還有一瞬間以為他會是不同的。

然而剛擡眼,她便怔住了。眼前呈現的儼然是一個僅用幾根桃花嫩枝編好的草鐲,雖然是材料簡陋的小玩意兒,然而他編得卻是精巧,邊上沒露出一點粗粗糙糙的絲兒,好看得緊。

僅在方才那麽一點兒時間,他便編好了?

她驚訝地看著他溫煦的笑臉,一時間連哭都忘了,只怔怔地由著他把那只草鐲子戴到自己手腕上,又變戲法般從懷裏掏出一塊幹凈的方巾遞與她的手中,一雙笑著的眼睛似乎會說話,只示意她擦去一張花貓臉上斑駁交錯的淚痕。

阿珠這時候才反應過來此人的舉動已然算是偕越了,趕忙從中劈手奪過他手中的方巾,虎著張生著濃眉大眼的臉,礙於方才他哄住了小姐,還是給了幾分薄面,降低了聲音呵斥道,“好了,你可以回去了。”而後又緊皺著眉,軟語勸道,“小姐日後再不敢做這麽危險的事兒了。”

她剛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便被阿珠半推半哄地拉走,走遠後她禁不住回頭望去,驚鴻一瞥間,映入眼簾的依舊是他嘴邊噙著的那一抹明媚的笑容,白衣蕭蕭,桃之夭夭。

那時候她想,大抵這世上,再沒有一個人會比他更般配白色了。

第二次見到那個總是笑瞇瞇的藥人,是在藥谷的毒房邊。

她正欲去草坡尋小陶玩兒,經過毒房時卻偶然聽到一聲痛苦的呻吟,似乎是從一邊的灌木叢中傳來。

那裏頭藏著人兒?她疑惑地走近了幾步,只看到一片素白的衣角隱隱透露在外,心中的猜測已然有了定論,這定是試藥過程中落跑的藥人,這樣的事年年都會有,並不算新鮮了。再擡眼,便看得了那人的模樣。他的容貌雖然並不算特別,但她看到那分彎起的嘴角,便已記起了他是誰。

她驚詫,“哎呀!你不是……”這可不是那天那個對她笑的藥人?

話還未說完,那倒在地上的藥人便已虛弱地豎起了食指在唇邊,示意她別說話。她立馬掩住了口,耳聽聞旁邊有人的腳步聲,忙縮著身子蹲在草叢中,又轉身看伏在地上的他,不禁小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有些憂心地怯聲道,“那個……真的很難受嗎?”

他的面色青白交加,額頭上還冒出了細密的黑紫色汗珠,浸染了散亂的發稍,而後又逐漸滴落到身上的白衣上,看起來分外詭異。手腳顫抖著,在一身寬大的白衣下顯得孱弱無比,顯然情況並不算太好,但那臉上卻依舊是安穩地笑著的,似是想讓她放心一般,只低聲應道,“是有一點兒。”

“你逃不出去的,藥谷裏頭有昆侖奴層層把關,四周又都是石壁,便是我出去也要檢查過後才肯放行……”她好心勸慰道,然而看著他痛苦的面色,終究是不忍心再打擊他,便閉了嘴,不再多話。

番外·香草篇(二)

此時毒藥的藥性顯然已經全然發揮出來,他額上詭異色彩的汗水滴落得更加多,只斷斷續續道,“我想……想要活著。”

“這……”她探出了半個腦袋,看了看灌木叢外邊,見到並無人來,這才縮回頭去,小聲道,“這外邊兒戒備森嚴,我也放不走你呢,那我就在這兒陪你說說話吧……奇怪,我以往見別人初次試藥時雖然也疼,但沒有你反應這般大的,算了算了,大抵是你體質虛,唔……我陪你說說話便也熬過去了。”

他點了點頭,身體蜷縮如蝦子,只虛弱地應聲道,“好。”

她心裏不安,便是盤腿坐著,試探地問道,“唔……我叫虞香草,你叫什麽名字?”

“邱五晏。”他便是更寬厚地笑起來,狹長的眼角微微瞇起來,微微吐露出的聲音如珠玉相擊,雖因為身上的毒液游走折磨而透露出幾分氣虛,但依舊掩蓋不住他溫潤的音色,恍如她房中熏著的雞舌香。

“喔,邱五晏……”她低聲重覆了一句,被他突如其來的明媚笑容引得不禁有些怔怔,而後恍過神來,真心實意讚美道,“你笑起來真好看。”

“謝謝。”

她本便是個不怕生的性子,此時大致熟悉了彼此,就開始絮絮叨叨起來,“我在谷裏都沒有人說話,爹爹雖然寵我,但他卻永遠都在忙,阿珠沒意思,低眉順眼的,一點也不好玩,還有那些昆侖奴,山一般的,也不會與我親近。這谷裏唯有小陶跟著我,乖乖地聽我跟它談天說地,可惜它不會說話,對了,小陶是一只饕餮獸。饕餮,你知道吧?嘴巴大大的,眼睛長在腋下,雖然長的醜,但它卻是唯一一個肯聽我嘮叨的了……不,現在還有你。”

他的臉色依舊青白,身上的白衣已然被汗水汙了幾分黑紫色,臉上卻只是溫溫和和地笑著聽她說話,沒有應聲。

說到後面,她本張揚的聲音突然又有些怯弱起來,“你不會恨我吧?”說罷還不及等他反應,便自顧自地說道,“你們應該不喜歡我的,你們本來就是有爹有娘的,可我爹把你們莫名其妙地擄來,還受這種罪,是個人都會難受的。”

他體內的毒性似乎是減退了些,只輕咳了幾聲,溫言道,“那是他,不是你。”

“可我終究是他的女兒,這是不會變的。他們都說愛屋及烏,大抵恨也是如此罷。”她也隨著他笑笑,心裏卻有些苦澀不安,“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我以後還可以尋你聊天嗎?”

“可以的,”他勉強撐起身子來,扯了扯方才因為忍疼而被咬得泛血的嘴角,語氣有些惘然,“如果我還能活到那一天。”

她呆呆地看著他,突然之間下定了決心,捏著拳頭道,“我去求爹爹放你出來,別讓你當藥人了……我想讓你陪我說說話,哪怕只是你在一邊笑著也好……只有你肯對我笑。如果你也隨著以往的那些人一起走了,我便又只有小陶了。”

“谷主是不會同意的。”他一聲輕嘆。

她站起身來,拍著胸脯,硬是在他面前強裝出一副有底氣的模樣來,“放心,只要我去求爹爹,就定會成功,我可是他最疼愛的女兒!”

他還未來得及回應,她便說做就做地一溜煙兒跑遠了。他在原地楞怔了半晌,似乎從未想過計劃會進展得如此順利,只踉踉蹌蹌地站起身來,重新回到了毒房裏頭去。

拎著一根鞭子正看守藥人的牢頭嗤笑道,“去個茅廁怎麽要這般久!你小子莫不是想逃跑!?”

他便也回之薄弱的一笑,眼底卻沒有絲毫感情,“怎麽會,只是半路上毒發了,痛苦難耐,才耽擱了些。”

“算你小子識相,這藥谷裏裏外外都有人把守著,捉到逃跑的藥人便是一個死字,這些年,死的人還少麽?”那牢頭面色放好了些,又陰陽怪氣地道,“說來你這小子也夠英雄,楞是跟人換了最烈性的藥,老子看守毒房了這麽些年了,還是頭一次看到你這麽自找罪受的,非親非故的,圖什麽呢?”

他依舊是笑,似乎完全聽不出來牢頭話裏的諷意一般,而後低著頭,緘默不語,不顧身邊紛紛擾擾的議論,閉目養神。

他自然是故意的。劍走偏鋒,博取同情,原本不過是背水一戰的下三濫招數,但既然眼前的這一步步都讓他走得順利無比,又怎能不好好抓住這唯一的機會?

……

第三天,他被釋放出毒房,搖身一變,成了虞白的首席弟子。

聽說那谷主的女兒不知受了那藥人的什麽魔障,本生長到九歲的年紀都是個嬌嬌的女兒家,卻楞是跪在門外求了一天一夜,只說是要解救朋友,旁人如何勸如何攆也無濟於事。

人人都知曉谷主虞白雖然對旁人出手狠辣,卻是愛女如命的性子,這般精神折磨已然是上限,便答應了。只提出一要求,無論如何,不得出谷。正巧他門下無人,便暫時收了做大弟子。

無人曾顧及到那個“暫時”,然而他卻明曉,面對虞香草毫無保留的如花笑靨,似乎是一個永遠也不會長大的孩子,他也曾有一絲觸動,然而這份疼惜很快便被對生命和自由的渴望壓下。

他想要活著。

虞白在收徒儀式上見著依舊穿著藥人服飾的他,眸色微動,在基本流程走過後,只輕飄飄地留下了一句,“五晏,這身白衣裳很適合你,以後便都穿著吧。”

虞香草自然聽不出來其中有什麽錯處,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很是讚同她爹爹的審美。而他則斂眉應允,伏身拜倒,恭送這名義上的“師父”沈步離去,這才站起身來,心裏如同明鏡一般,冷冽而清晰。

虞白分明是在警告他,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怎麽會忘呢。他輕笑,不以為然,只是很是聽話地喚工匠裁了白布料子,每天都是一身素凈的白衣,從未更疊,以表對藥谷的忠誠和安定之心。

本一向不喜調配藥草的虞香草緊隨著他,也拜了虞白為師,學調香,正式成了他的小師妹,從此便咿咿呀呀地跟著他身後跑,似乎永遠都不會感覺疲憊一般,超乎尋常的活潑。

阿珠原本對此很是憂心,總覺得兩人身份有別,然而說多了虞香草反而是要不開心,後來看著邱五晏一年年的依舊沈穩和氣,好像從來都沒有異心一般,而虞香草與他的感情越來越好,便也就識時務地閉了口,不再說了,甚至時而還有錯覺,覺著讓邱五晏多陪陪幼年喪母的小姐,倒也是好的,起碼不會再寂寞。

番外·香草篇(三)

一晃便是七年。

他天資聰穎,就算虞白無意傾囊相授,常常只是敷衍了事,但有虞香草在旁邊幫襯著,無論是何種領域都得心應手,然而又謙虛謹慎,向來都是笑臉相迎的模樣,從不正面與人為敵,一點點地掩藏鋒芒,讓有心人始終拿捏不到錯處,便也放棄了這個念頭。

他教她采藥,調香,不厭其煩地對她好,明面暗面,清清白白,不嬌揉造作,明眼人皆是看得見的。久而久之,連虞白也放松了幾分防範。

偶然有一日,他低頭看著她天真活潑的側臉,忽然有些失神,只裝做漫不經心道,“如果有一天,我是說如果,師父亡故了,你又該如何?”

“是呀,生死有命,爹爹也總會死的那一天,這些我都知曉,”她歪著腦袋認真地思考了一會,又很是沒心沒肺地笑道,“可我不是還有師兄你在嗎!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對嗎?”

“如果我也……”

“你也什麽?”她眨著一雙幽黑的眸子,有些奇怪,“師兄,你今天好奇怪。”

是啊,他確實是是失態了。七年相處,如果前頭給予的溫柔和寵溺還只是為了利益所致,到了後來,戲演的太久了,就連他自己時常也弄不清,對她說出的每一句話,辦出的每一件事,到底是刻意營造出來的假意,還是真心。

“沒事,”他回過神來,伸手習慣性地摸摸她如綢緞一般的墨色長發,溫和地笑著道,“我只是說,你說得對,師兄自然會一直陪著你。”

“我知道。”然而她卻是信了,只點了點頭,也隨著他瞇著眼睛開心地笑起來。十六歲的虞香草已長成了少女的模樣兒,雖然因為自小被保護得太好而透露些許稚氣來,但終歸也擁有了少女特有的嬌憨可愛。只是習性依舊跟個小孩兒一般,喜歡穿粉嫩的顏色,像是春天開在枝頭上的桃苞兒,是一抹活泛的明艷。

他有時候禁不住會想,待他這個小師妹後來成親,穿著鳳冠霞帔,繡花喜鞋時,到底會是什麽個模樣?

然而每回有這個想法,他都會很快清醒地從中脫離出來。因為就算他不走,藥谷的女子,也向來活不過二十歲。眼看著她已然十六歲了,餘下的至多也不過是四年的時光,一旦虞香草死去,他便失去了所有的屏障,七年經營,全盤皆輸。

所以在此之前,無論他此時付出的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都必須要冷靜而及時地抽身而退。

唯有看不見,才不會傷心。唯有不知道,才不會愧疚。

……

終究是選擇了動手。

這些年來,雖然虞白始終存著心思防範著他,但長久以來,多多少少都透露了些弱處。他就像是角落暗中蟄伏的金環蛇,滋滋吐著毒液,扭動著靈活的身軀,伺機出動。

七年,不知是因為他的長袖善舞,還是虞香草有意無意的袒護,他從未出過錯漏,一步一步都順利無比,這次也一樣,虞白六十大壽,酒宴散後,嗜酒的虞白早已醉得迷迷糊糊,五感皆封,他借此機會,幾乎不用花費多少心思,只說了幾句漂亮話,便成功敬下一杯特意調配的水酒。

其實根本沒有拒絕的機會,再叱咤風雲的人物,也耐不住穿腸的佳釀和有意無意的逢迎。

“你……在這酒裏下了毒?”待虞白終於發覺異常時,本下意識地想站起身來,卻終究是狠狠跌落在地面上,望向神色平靜的他時,只苦笑,嘴角留下一線黑紅的血來,“我終究還是看錯了人。”

“是,”他笑,自斟了一杯,如獻祭一般地灑在他眼前的地面上,不急不緩地說道,“但師父請放心,您這些年來傳授於徒兒藥理,十分用心,徒兒自然不會忘恩負義,以同樣的方法讓師父死,滅了師父藥谷谷主的威風。這狼子野心欺師滅祖的名頭,徒兒便背了。”

他藏在袖中的短刀終究還是刺進虞白的胸膛,而後狠狠拔出,一如既往地不拖泥帶水,然而他心中毫無報覆後的快意,只覺得一片空落落。

摘下虞白身上的令牌,他正打算就此離去,只聽得身後傳來一聲驚懼的尖叫,他轉身望去,卻是他的小師妹。

虞香草放大了的瞳孔在明滅不定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迷惘,似乎還未從血腥的夢中醒過來一般,只輕聲而怯怯,一如當年問他疼不疼時的語氣問道,“師兄……為什麽?”

他沒有回答,終究還是扔了手中尚沾染著血跡的短刀過去,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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