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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敵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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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敵患

難怪……難怪我覺得其中有不對的地方。

我緊捏起了拳頭,心裏已知當時湧動的不安到底出自何處。自起床後我便再也沒見過小黑,按理說靈棲離朝花鎮境外這點路程,他應該早就返回了才對,我卻只以為是他起晚了,未曾想原來是青鷺對他下手!

可是小黑到底是什麽身份,青鷺為何要選擇他?邱五晏曾說過青鷺或許是王城中派來的人物……那麽,要殺死小黑的,是祈國國主!?

青鷺不理睬面色慘白的我,只徑直蹲下身子,自小黑的衣襟中拿出一枝碧色的鷺鳥羽毛,放到眼前看著,“原本想趁著中元節妖力大漲,像對待前人一般將他吸成幹屍的,可惜這附近的妖魔道行實在太低,就算有了我的青鷺鳥羽相助,也還是破不了他的罡氣,只弄了個昏迷……不過這樣也好,我便親自替王除了這個心腹大患。”他擡起頭來,面無表情地看著我,“不過在此之前,還是讓你這個觀眾永遠閉嘴才好。”

話音剛落,他便面色冷厲地一揮袖子,窗欞邊上擱置的那只青色的鷺鳥木雕仿佛乍然活泛過來一般,身形驟然暴漲,蒼青色的毛羽如錐,盡數豎將起來,尖利似錐尾端泛著生鐵般冷厲的光澤,凜冽如刀,瞬間便“吱呀”一聲沖破了窗紙,在室內一圈一圈地盤旋著,經過之地皆破碎,掉落在地上。

我退後一步,心內千般盤算經過,背過身後的手下已攥住了香爐,香爐中焚著的熏香已然死死扣著鼎身的手指僵冷發硬。邱五晏在房內還不知結果,小黑昏迷,眉娘就算醒來也拼不過青鷺,如今沒有人可以幫我,只待我以命相搏。就算最後拼不過,也定要盡最大氣力。

青鷺嘴邊的笑意愈發古怪扭曲,在他指尖有意無意的操縱下,那只青色的鷺鳥尖利的嗥叫了一聲,極速向我飛來,鋒利非常的趾爪微曲,直直扣上我的喉嚨!

我忍著由心底而發的恐懼,努力睜大了眼睛,看準了飛行過來的它的頭部,口中大聲斥罵了一句“操你大爺的”,便揚起手要發狠砸去。

突然,一個高大的人影突兀地擋在我面前,我唬了一跳,手中的香爐砰然落地,散落了灰燼一地。我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一道冷冽異常的刀光自眼前閃過,幻出一道疾速的流光迷彩。

不過是一晃眼的時間,眼前面目猙獰的男子合著那只青色鷺鳥便已轟然倒地。我捂著嘴,驚魂未定地看向眼前熟悉的身影,喚出聲來,“小黑?!你……”他是什麽時候醒過來的?或者說,他之前僅是裝的?

一片血色淒茫中,是他安靜地回過身來,溫言道了一句,“別怕。”又指了指身上佩著我繡的那個花色亂七八糟的貔貅荷包,“它們奈何不了我。”

我用力地搖搖頭,掩下眼眶很沒骨氣地湧起的濕熱,轉眼看青鷺倒在地上的身體逐漸變得僵硬,竟透露出了幾分楠木的顏色,浸染成血色的切口中突兀地暴露出纏得密密麻麻的絲線,或粗或細,連接著身體每一個部位,在血色中泛出銀白色的光,仿若支撐身體的骨架一般,而後又逐漸軟散下去,仿佛一下失去了所有依靠。

我震驚地退後一步,不可置信。雖然再次之前我有猜測過千萬種可能,或妖或鬼,但卻始終沒有想到,他竟是一個傀儡木偶!一件精致的死物!怪不得邱五晏的香料奈何不了他!

他僵直的身子猛然抽搐了幾下,最終口中輕輕地“噓”了一聲,那只青鷺居然乖順地飛到他的旁邊,他口中呢喃了幾聲,似乎是在對話,小黑抽出刀去還欲解決那只青鷺,他卻乍然用盡了所有力氣一般護住懷中那只青鷺,生生地挨下了那一刀,一只胳膊被卸下,而他卻感覺不到一般,用另外一只殘損的手放飛了那只青鷺,眺望著窗外,嗓音破碎,仿若嘶喊,“王!”

僅吐出了這樣一個字,他便再也沒有了聲息,逐漸化為了一個僵硬的木偶形狀。我想要去追那只放走了的青鷺,卻被小黑攔住,“不用了,追不到了。”

我只能看向青鷺鳥漸飛漸遠的方向。如果我沒有辨認錯的話,那裏是,祈國王城。

我斂下眼。如今青鷺精氣已散,這件木偶也算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這件事到此為止,也終究算是個了結。

正沈浸在方才突如其來的變數時,身後隱約傳來幾分珠簾的零碎響動,帶動著懸在其前的風鈴也叮叮當當的,我驚訝地回首望去,卻是眉娘。

只見她一手挑開了隔擋的簾子,濃麗的眉目疲憊而無助,語氣輕緩,帶有剛睡醒的倦意,“這裏發生什麽事了?”

仿佛被現場抓包,我心裏冷不丁的一慌,明知道遲早遮擋不住,我卻還是下意識地側了一步,試圖掩蓋住身後的青鷺,口中卻只幹巴巴地喚了聲“眉娘”,便囁嚅著說不出話來,心中只氣自己如此嘴拙,連解釋和安慰的話都說不出口。

只是,便是解釋安慰了又能如何。青鷺那張與蘇樂相似的容貌大抵是眉娘她在這人世間僅存著一些依仗之一,我們卻不得不將他毀去。眉娘她如今這副孱弱而破敗的身子,又如何能承受住如此之重的失去?

小黑撕扯下一塊衣襟,擦拭幹凈了沾了血的刀刃,又利落地收回了刀鞘內,而後直直朝向眉娘跪下,“青鷺已死,若有冒犯越矩之處,請眉娘責罰。”

我一驚,便也跟著他身後跪下來,隨著他的話大聲說道,“請眉娘責罰阿若過失……只是青鷺,不能不殺。”

只是沒想到的是,眉娘僅懶懶地瞟了一眼狼藉的現場,便收回了眼去,語氣很是漫不經心,似乎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哦,殺就殺了吧。”

窗外撥雲見日,陽光甚好,可我分明看到一片懾人的血色之中,眉娘漂亮的眼中隱藏著的什麽正在消亡。

番外·青鷺篇(一)

青鷺這輩子跟隨過兩個男人,一個創造出他,一個毀滅了他。

他的前身來自於七拼八湊。楠木為骨,天蠶絲為筋,蜜蠟為膚,玉髓為眼,說來也不過是十個月的時間,與一個孕婦誕生生命的時間大致相同,他便正式誕生在了一個宮廷木匠手上的刻刀下,刻畫的眉目精致而英武,巧奪天工,栩栩如生。

創造他的是一個有著一張蘋果臉的木匠,沒有名字,只聽人喚作“小七”,極平凡的名字,也生著一張極平凡的眉目,卻很有靈氣,著急時會跺腳團團轉,開心時會摸著後腦勺憨憨地笑,談天說地時眉飛色舞。圓圓的一張蘋果臉,瞇起眼睛來笑時,很是討喜。

木匠為他取了個小名,“青衣”,每回說話時總是這麽咿咿呀呀地叫著,也不管他到底會不會應聲,頗有幾分自得其樂的意味。雕刻程中,他聽得木匠絮絮地跟他說過很多話,譬如“今日又有人不怕死地進諫,被暴怒的王拖了出去,施以炮烙之刑”,還有“今天大工匠又克扣了工錢,神氣什麽呀”。

他尚且沒有神識,有時侯聽不懂他的話,也有時聽懂了,卻也無法回答,僅僅只是這麽安靜地聽著,數月以來,皆是如此。有時候見蘋果臉的木匠著急哄哄的,倒也覺得有趣。

狹秀的眼眶,高聳的鼻梁,薄涼的嘴唇,一一在木匠的刻刀下展現,就如他面前那副策馬揚鞭的將軍畫像一般動人心扉。他瞧著眼前的木匠紅彤彤的鼻尖上的一點汗珠兒,總心癢癢地想要拂去,卻終究是動不了手。

終於,他的身體被構造出來,然而僅是這樣這還不夠,最後一步,則是以血賦命。簡單來說,便是以三千如花似玉的秀女的隕滅,來創造他的涅盤新生。

在木匠癡迷而欣賞眷戀的目光裏,在一個個被捉來放血獻祭的秀女淒厲而逐漸衰弱的慘叫聲裏,他堅硬而板直的楠木身體逐漸在猩甜而溫熱的血液中變得柔軟而異常,外表的皮膚也一點點變幻得如羊脂般細膩而富有彈性,宛如初生嬰孩一般泛著柔亮而媚惑的光澤,讓人不免想要一親芳澤。

三天三夜後,木桶中所有湧動的血液,終於被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身體瘋狂地吸收了個幹凈。而他有了生命後說出的第一句話,便是對木匠輕輕地喚了一聲“主人”。

他的聲音糅合了所有獻祭女子的嗓音,聲線嬌媚而泠泠動聽,連帶著一舉一動也清媚起來。

木匠顯然驚了一下,瞪圓了雙眼看著他楞了一會,便毫無預兆地展開結實的雙臂,緊緊地擁住了他,無法抑制地大聲哭號了起來,淅淅瀝瀝的哭聲中,他隱約聽到木匠在他耳邊斷斷續續喚的話,"青衣……青衣!或許我不該這樣的!但我沒辦法,我要錢,要權,要勢……只有這樣我才能在這個世上安安穩穩地活下去,所以我不得不獻出你……青衣!你能理解我嗎!青衣!"

他不懂創造出他的那個男人的面目為何突然會變得如此悲傷而無望,也從來不知曉如何出言安慰,只能呆板地轉動著美麗但毫無生氣的眸子,一語不發。

那陣戚戚的哭嚎過後,木匠拭幹眼淚,理智和對外來錦繡前程的貪戀終究是占了上風,看向他的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而冷靜,“青衣,以後你不能叫我主人,你的主人,是另一個。”

他尚不知該如何表達情緒,只繼續面無表情地看著木匠,完全不知他話中的含義,只知道他既然喚他不要叫,便就不叫了,只輕輕地點點頭,表示知曉。

而後的相處時光,木匠開始不厭其煩地教他入宮事宜,教他如何行禮,如何說出討好的話,甚至請來了勾欄院的女子教他如何獻媚,他也一板一眼地學了,毫無反抗,也不知什麽叫做反抗。他已然生成了女子的情態,學起這些來自然也是得心應手。

然而眼前的木匠,卻變得越來越焦躁不安,也不再歡喜地笑了,望向他的眼神也越來越矛盾和遲疑。他時常張望著在眼前團團轉的木匠,只覺得還是那樣熟悉的臉,可那軀殼裏頭卻是那樣陌生的靈魂。

人類原來是那般善變的生物,會背叛,會欺瞞,會功利。他頭一次慶幸自己只是個木偶,沒有變化,也永遠不會變化。無論身邊花開花落,人來人往,他也一直在這裏,從未更疊。

待所有禮儀差不多都教完之後,也便是他要入宮的時間。

入宮的前一夜,木匠喝了很多很多酒,而後帶著一身濃烈的酒氣闖入了他的屋子,搖搖晃晃地幾乎要站不穩,他也無意去扶,只聽得木匠說道,“青衣,我明日便要帶你入宮了,從此皆要謹言慎行,萬萬不可觸怒王。你,怕嗎?”

他木然地搖了搖頭。怕?他不知道這個字算是什麽意思,木匠從來沒有教過他。

“青衣,你還是這樣,冷血冷情。”木匠苦笑,襯得那張不再稚嫩的蘋果臉紅彤彤,而後伸出粗糙而寬大的手撫上他墨色的發絲,繼續緩緩說道,“可是我怕。知道嗎,青衣?”

他還未來得及做出應有的反應,眼前總是溫和地笑著的木匠的面目突然變得瘋狂而猙獰,欺身壓上了他冰冷卻柔軟的身體,手不住地撕扯著他身上輕薄的衣物,他聽聞木匠的嘴裏不住地念著的是他為他取的名字,"青衣……青衣!"

猝不及防地,他被木匠壓著躺倒在了床上。他漠然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木匠那扭曲的臉龐,乍然彎起嘴角咯咯笑起來,至於是在笑什麽,就連他自己也不明曉。人世間的面目原來可以變幻得如此之快,一念之差,便是天與地,人與魔,生與死。

他眼前的木匠,總有一天也不過會化成虛妄的一抹光影。

脖頸間落下木匠細密而侵略的吻,伴隨著惶惑而破碎的一聲聲“對不起”,感覺到腹部抵著逐漸壯大的堅硬,他微微側過頭去,並未反抗,只是在已紅了眼的木匠耳邊輕輕地呢喃了句木匠曾日日誠惶誠恐教予他的話,一字一句,脆生生的,“草民青衣給聖上請安,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宛若太清晰的諷刺。

木匠的耳中“嗡”的一聲,仿佛當頭一棒,渾身的酒意在霎那間盡數散去,身下肆虐侵占的動作已經因為自然而成的恐懼而驟然停滯下來,方才渾身湧動的火熱難耐,因為他的一句話而在霎那間變得冰涼刺骨。

一時間身下人的嬌媚動人統統變成了惡魔的象征,因為他的一顰一笑,一字一語,都無不在提醒,他終究要成為那站在至高點的人的禁臠,是他一個小小木匠所觸及不到的美麗。

心思已然通透清明,木匠仿佛在斷頭臺上走了一遭,再沒勇氣來一遍“酒壯慫人膽”,此時只慌亂地收拾了扯得淩亂的衣服,從他美好的身段上跌跌撞撞地下來,落荒而逃。

青衣慢吞吞地收拾零落的衣裳,不以為意。

木匠帶他入宮時,他似乎聽到了空中傳來一陣清亮的啼鳴聲,似是是一種別樣的蠱惑,他不自覺地擡起頭來隨著聲音來源望去,偶然看見了高高的城墻之上飛過的那一只巨大的青色鷺鳥。

明明是那麽高的城墻,它卻為什麽可以飛過得如此輕易。他的腳步霎時停滯下來,伸手指了指空中,輕輕地問道,“那是什麽?”

木匠回過頭來,順著他的指向望去,而後疑惑道,“什麽?”

空中儼然已無了那抹暗青色,只餘了藍天白雲,再不留一絲方才的痕跡,似乎什麽都不曾存在過。他低低地垂下眼去,絞著一直被小心保護得細嫩安好的手指,不再說話。

木匠雖此時正惶恐著等會所要面對的決定他生死和富貴榮華的貴人,早已無暇顧及他人的情緒,只領著他著急忙慌地繼續趕路。

皇城裏頭的宮殿修繕得華麗奢靡非常,走廊邊燃著的燈火升騰起的煙是幽幽的瑩綠色,墻兩邊描繪的繁覆花紋更襯得那抹燈火明亮而詭譎。

那一定是有香味的。那會是個什麽味道?

他有高聳的鼻梁,卻沒有嗅覺,只看得那瑩綠色的煙霧幽幽地拉長成一線,倒映在他碧色的眸子裏。他只覺得什麽都覺得新鮮,然而還來不及把玩,便不得不在木匠的催促中,低頭隨著木匠的腳步逐步前去。

正與木匠並肩跪著,耳畔聽聞一個聲音沈沈地響起,是有些喑啞的,並不好聽,“小七,他……便是那個木偶?”

青鷺好奇地擡頭,直視著眼前的男人,初生牛犢不怕虎一般,縱然一邊的木匠身子抖動如篩糠,他也不畏不懼。

眼前的王者儼然已然不年輕了,縱使再細心保養,再如何大量服用道士煉的丹藥,那流逝的歲月還是已然不可避免地在他的臉上留下了無法忽視的痕跡,但眼神依舊是陰郁而有威迫的,他只一眼便明曉,那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他的王。

番外·青鷺篇(二)

木匠乍然被至高無上的王點到名字,忙誠惶誠恐地大力咚咚咚磕了幾個頭,“啟稟陛下,這便是青衣。您看,是否與……有幾分相象?”

“青衣?青衣……”姜玉口中念著,溫煦的目光游弋在他年輕而俊美的臉上,褪去了以往的幾分陰翳鷹隼,只溫言問道,“可會唱京戲?”

他聽不懂眼前男人口中所說的“京戲”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但卻聽懂了“唱”這個字,於是很是誠實地搖了搖頭。事實上他如今連長一些的句子都說不清楚,又何談唱?

姜玉便是寬厚的笑起來,“那為何叫青衣?”

青鷺這回倒是聽懂了他的話,卻仍是保持緘默不語,只閑散地以二指淺淺地提溜了一下身上的一襲淡青色的衣衫,欲給他瞧個明白。

木匠低著頭跪在旁邊著急地扯了扯他的衣角,喚道,“青衣,快說話,我以前怎麽教……”然而話還沒說完,就被姜玉一個淩厲的眼神堵在了嗓子眼上,只好慌忙地低下了頭去,不敢再多言。

從那時候,他便知道,眼前的這個男人,是待他寬寵之最的。

深宮的日子寂寂無聊,青鷺卻是唯一不寂寞的那個,王對他莫上的寵愛遠遠超乎了他的想象,後宮中的千嬌百媚一時皆被冷落下來。姜玉每日都會抽出大半的空檔陪著他,一夜承歡雨露過後,便是“從此君王不早朝”的獨上寵愛。

朝堂上的一派風雨和怨聲載道青鷺全不知曉,便是知曉了,也聽不懂是如何意思。此時他只依偎著身邊的王者,站在窗臺邊上,不解地指向在池間簇簇開得旺盛的花,“這是什麽?”

“芙蓉。”

他便又指,“那是什麽?”

“牡丹。”

“那個呢?”他轉而指指安置在案幾之上的燭臺,他依舊記得初進宮時見到的那瀅綠色的輕煙,飄渺而美麗。

蒼老的王者對一切都懵懂無知的他表現出了極大的耐心,不厭其煩地輕語說道,“乾陀羅。”

他細語低喃,“乾陀羅……那是什麽味道?”

“迷幻的。毒藥一般的。”姜玉的頭深深地埋在他白皙的頸間,深深地嗅了一口,“就如你一般,這般的模樣……讓人不惜飲鴆止渴。”

這般的模樣?他那時並不知道蘇樂的存在,且當作這是誇獎,把玩著一朵剛拈下的牡丹,但笑不語。

空中乍然傳來一陣清唳,他似乎受了驚,下意識地仰頭看去,正是他在入宮之時所見到的那只蒼青色的鳥,在高空中盤旋著,翺翔著,每一根鳥羽都在陽光下灼灼地發散著凜冽的光。

他眺望著那抹青色,忽然有些失神,“……那是什麽?”

姜玉環摟住他削瘦的肩,目光深邃而遙遠,“那是鷺。青鷺。”

“有何特別?”

“青鷺鳥冷血、無心。”姜玉緩慢地說著,“也是我喚了宮內的工匠打造出來的,混合了所有青鷺鳥的心頭血,靜如處子,動如脫兔。世間難得一只。世上僅此一只。”

他不解,“王為何不直接捕獵一只,再慢慢馴化?何苦挨個捉了再放血?”

姜玉笑了笑,聲音微微有些喑啞,“我只要能在我掌控中的。”

他“哦”了一聲,低下了頭,不作所語。

姜玉對他突如其來的沈默不以為意,又道,“青衣,你可喜歡?朕賜予你可好?”

他本想搖頭,卻還是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便看姜玉的食指和拇指交錯放入嘴間,一聲輕輕的唿哨,那盤旋在天空中的青鷺便徑直沖了下來,乖順地停在姜玉的肩上,左顧右盼,很是有靈氣,一點也不像是單純的木頭所雕刻而成。

“青衣,不好聽。”他將那只溫馴地斂了翅膀的青鷺交予他的手中,“以後你就叫青鷺罷。”

寥寥數語,他便從青衣變成了青鷺。似乎有什麽變了,似乎又什麽都沒變。

“青鷺謝王賜名。”他也一板一眼地恭敬垂首,輕撫著手中青鷺硬冷的鳥羽,似乎很感興趣,然而刻畫精致的面上卻始終掩不下不斷湧現的失落。

原來就算是再烈性的鳥兒,就算飛得再高再遠,也終究是逃脫不過一人的手。

……

相處得久了,他開始越來越明白伴隨的這個男人的喜好。

姜玉喜歡添了龍腦香的茉莉香片,喜歡濃油赤醬的菜式,喜歡看他穿著戰袍舞槍弄棒,特別是一柄方天畫戟。喜歡把他抱在懷中為他細細梳理糾纏的青絲,一邊看他現學現賣著宮廷樂師所傳授的技法,生澀地奏琴。哪怕他指下琴聲再破碎拙劣,姜玉卻也是口中飲著一口葡萄美酒,含笑看著他,包含了最大的寬容。

纏綿中的眉目半斂間,青鷺偶然擡起頭來,透過紅鸞帳外安置的菱花鏡,看到姜玉看他癡迷繾綣的眼神。他本漸漸走上正軌的指下卻乍然一顫,錯了力氣,琴弦乍然斷開,割破了他的手指。

他不知道姜玉看到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只知道決計不會是他青鷺。那般的眼神不應該出現在剛認識不久的他身上。

這般頂替他人的生活讓青鷺只覺得厭倦非常。

“琴弦斷了,怕是不能再為王奏琴了。”他推開案幾上的瑤琴,換了個姿勢,斜斜跪坐在鋪得松軟的榻上,白皙而微涼的足尖輕勾上姜玉纏著絲絲縷縷的金線的腰帶,本應俊朗英武的眉眼此時卻帶著幾分輕佻逗引,眉梢眼角浸染的盡是三千女子融合的那嫵媚精氣。而那流露出的所有千嬌百媚,統統都只是為了邀身後的男人一次沈淪。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姜玉卻是一把推開了他,對上他無辜的眼光時沒有責怪,只是輕輕地太息了一聲,"你終究不是他。"便整衣離去,背影是一如既往的薄涼。

看著那被推開又緩緩閉合的門,他沒有說話,只裸著足下了榻去,面無表情地砸碎了那面清晰得令人生厭的菱花鏡。他其實情願看到姜玉立刻對他發怒,甚至是厭惡地趕他走,也不願他拿對那個虛空的人的這般癡狂情感在他面前表露無遺。

算什麽。

番外·青鷺篇(三)

一日清晨,他早早地便醒了過來,姜玉早已去上了早朝,只留他一人閑來無事,只趴在案幾上,跟著《詩經》上一筆一劃地仔細抄寫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並不會書法,只能一邊參照著字形畫,故轉折彎鉤都十分小心,僅是寥寥數字,卻磨磨蹭蹭得幾乎要折了一炷香去,雖然寫出來的字並不算好看,倒也是一板一眼的工整。正落下“心”字的最後一筆,聽聞身後有窸窸窣窣的動靜,他也不睬,只落下最後一筆,又回身將手中的毛筆自然地塞給身後的姜玉,媚眼如絲,笑吟吟道,“我寫乏了,王您便替青鷺續下一句罷?”

青鷺承認他是存著幾分故意的,原本盼著姜玉能按部就班地照《詩經》中的原句,續下“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未曾想姜玉清淡的微笑間,提筆寫下的卻是一句曹操的“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僅是一句之差,便已是天與地,愛與利用的分別。他死死地盯著姜玉續下的兩行字,緘默不語,甚至連冷笑的氣力也無。

原來自己對於他的意義,也不過如此。什麽真心,什麽情愛纏綿,不過是一個他自顧自編織的一個太美的夢。

“怎麽不說話?”

“呵,說?我自然會說,”感覺受到了輕視,青鷺冷笑著丟了筆,不知為何驟然變得惱怒起來,口不擇言,不惜觸碰逆鱗,“是說堂堂一國之君原來是不折不扣的龍陽,還愛上自己長姐的駙馬,還是說你不惜以選出的三千秀女精血煉造出一個傀儡,更或者,說你縱情聲色,紙醉金迷!?”

姜玉斂了笑,拔出佩刀來卡在他的鎖骨之間,又壓了幾分,直至見了血色,冷冷地盯著他的眼眸,“青鷺,你近來未免有些太放肆了。”

“是,”這是他入宮以來頭一次見到王暴戾的一面,青鷺便是嫵媚地笑起來,不顧鎖骨上落下的深刻刀傷,根本無所畏懼,只輕勾上他的肩,“因為我有這副皮相,所以有資格放肆,王您說是不是?”

他以為姜玉會繼續勃然大怒,未曾想他的王只是嘆了口氣,收回了刀,不再反駁,也不再追究,當作是默認了。

仿佛一瞬間卸下了所有的尖刺,他只頹然地跌坐在原地,看著地上點點滴滴的血色,突然覺得自己就算有了生命,卻也如同那戲臺上供人操縱的木偶一般,無知可笑。

姜玉沒有扶起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碧色的眼眸,蒼老的臉上神情有些迷蒙,明明是近在眼前的人物,卻讓他覺得無比遙遠,而他口中吐露出的情話更恍若剜心的魔咒,“你很像他,眼睛最像,也是常人都做不到的。若是普通人,定是生不出這般異色的眸子……這世間,大概只有你能做到了。”

他挑釁式地閉住了眼睛,直到聽聞姜玉緩緩走遠的腳步聲後,才悠悠地睜開了渙散的眸子,終於抑制不住冷冽的諷意,瘋狂地長笑出聲來。

他怎麽會不知道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青鷺最終還是決定離開。

他離開時是在一個草長鶯飛的日子,城外春光明媚正好,簇簇的牡丹在迷蒙的晨露霧氣中吐露艷色,比盛放在皇宮庭院中的還要多幾分野性的綺麗,似乎沒有榮光加持也可以生活得很好。城門邊上那永遠無憂無慮的孩子們大聲嬉鬧著,一邊追逐地悠悠飄搖在天際的紙鳶,一邊輕快地笑唱著“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他不自覺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衣襟。今日他的身上還是一襲青衣,如當初一般,他一直不變固執地守在這裏,然而卻很明曉,自己大概是一輩子,都等不到那個人了。

懷中抱著的青鷺鳥安靜而服帖,褪去了初見時的凜冽,仿佛什麽也不知道一般。他閡閉上雙目,撫著它的毛羽的指下躑躅。他這時候才知道,自他被冠以“青鷺”之名時,便已經與懷中的青鷺鳥一般,掌握得了別人的生殺大權,卻始終改變不了自身的毒。

自始至終,大家都逃不過一個“命”字。

身後負著一道淡淡的目光,不用回首便也能知道在那高高的城闕之上,是姜玉負手看著他安靜離去。這次總算是姜玉看著他離開,雖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居高臨下,沒有意外,也沒有多餘的挽留。他向來厭惡極了那般清清淡淡的目光,偏偏又無可奈何。

他一輩子都鬥不過姜玉,就連離開也一樣。

一個人愛上一個人的結局也只不過是或喜或悲,但若一個傀儡棋子愛上主人,結局註定只能是毀滅。癡纏得越深,毀滅得就越為徹底。然而在毀滅之前,他還要為他的王做完最後一件事。

他的王,還有著最後一個阻礙。

……

朝花鎮。

他眉目冷淡地一曲一曲地奏著那把斷了弦的瑤琴,本青澀的指法一天天的嫻熟,然而想要對著奏琴的人,卻再也不見。

偶爾也肆意忘形,隨著那風月樓中長年累月的紙醉金迷氣氛,嘻嘻哈哈地用隨手撈起的筷箸敲著眼前一字排開的玲瓏杯盞,雜亂無章的叮叮當當聲響中,他大聲地笑唱著“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時而哼起“霸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只是再沒唱過那首《子衿》。

有些人事物,既然選擇放棄,便永遠也不要再憶起。

正隨著一夜縱情的人們歡騰無量,顛龍倒鳳得差些不知今夕何夕時,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懷疑的女子喚聲,帶著無法掩飾的繾綣萬千,“阿樂……”

長樂公主。姜雪芍。

心知目的已然達到。他安然地掩下對她口中那個熟知的名字本能的厭惡,悠悠地反轉過身來,遮擋半邊硬朗面目的雲扇上那一雙碧色的瞳孔,毫不掩飾地直直對上眼前的人兒那迷惘而失神的眸子。

他突覺得意,似乎突然之間便從落魄的敗者轉為了掌控一切的贏家一般,口中只道,“夫人,您怕是認錯了人了。”

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碧色的眼眸中霎時明亮,恍若星子,於是執著依舊,“你,叫什麽?”

“青鷺。”他彎起唇來,看向眼前這並不算是陌生的美麗女子,她的眼神與預想中的毫無偏差,懷疑、恍然、驚喜而充滿痛苦,不知是否是自己的臆想,他清晰地看見自己虛幻的影像在她的雙眸中交纏重疊,變化成另外一個容貌雷同的人的面目。

但那有怎樣?他的意義本就是如此。

他早在宮廷的內閣中看過長樂公主的畫像,這數十年來,她的模樣雖然毫無變化,他卻一眼便能看出她體內逐漸掩飾不住的油盡燈枯。甚麽公主,她也不過跟他一樣,是個可憐的蠢人。

便如飛鳥逃脫不過宮墻一般,誰又能逃得過愚妄呢?

他垂首,盈盈地朝她拜下一禮,掩去薄涼的唇邊不經意流轉的一抹凜冽的詭譎。而後再三強調自己的名字一般,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給自己,“我叫,青鷺。”

【青青子衿】完,下一卷【脫骨生香】

【脫骨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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