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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瘋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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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瘋魔 (1)

雖然之前已經猜到了大半的情況,但是此刻經歷了這般迅猛的變故後,我一時間仍是怔在原地,呆楞地看著眼前這驚心動魄的一切,不知為什麽突然想起煥月的佛經上用朱筆圈著的那一行字——佛告須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一切皆是虛幻。

桑枝她用本體的扶桑花織就了一個這麽一個殘酷而血腥的幻境,那一聲透露的慘叫為的便是引我們過來,而再三的挑釁,是讓煥月親手殺死她。她在以自己的性命,來報覆他的不信任!不單單如此,她還要煥月看著她淒烈地死去,要他看著她因為他的猜忌而就此覆滅,而後一生都為錯手殺了愛人而愧疚度日直至到死為止。

她實在太了解煥月,所以知道這對煥月來說,死並不難,若為了天下大義而殺掉一個人也不難,但是讓他昧著良心殺錯了人,這才是莫大的折磨。

然而這一次,桑枝她賭對了。

煥月他撲在那朵逐漸欲裂不裂的扶桑花上,生不如死,自怨自艾,不人不鬼。

我看著他雙目無神地狼狽跌坐在地上,身上被磨得破損的長衣沾上了些許地面上的扶桑花瓣,仿若幾抹刺眼的血跡,在夜色中淒淒清清。聽聞他口中喃喃自語道,“我殺了她……我,我怎麽會殺了她……我總歸是殺了她……”

念叨著,他驟然自嘲地苦笑一聲,“哈,她向來都是個小撒謊精呀,從以前就騙我團團轉,現如今……我怎麽,還不明白?”

天已將明,我站在一邊,看著動作已有些癡狂的他,沒有說話。自己之前分明也多多少少對桑枝存了懷疑的心思,說到底,卻也算作是推波助瀾的兇手,此時又怎有立場去苛責他?

我死死地咬著唇,別過臉去,只覺得全身發顫,不能自已,只覺得手心驟然一緊,是一邊的小黑握住了我的手,我擡起頭來正巧對上他寂冷的眼眸,他依舊是冷著臉的,手掌卻出奇的溫熱,一如既往的妥帖。

小黑的安慰簡練而幹澀,“不要哭。”

想來他大抵是還記得上回花家的事,此時便沒有再勸我哭出來。我輕輕地反握了握他的手,表示沒事,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煥月,只幹啞著嗓子悶悶地應道,“嗯。”

他又問我,“回去嗎?”

“嗯。”

……

一夜無眠。

我努力睜著眼睛,想撐著精神去聽聽樓下的動靜,然而除了幾只耗子撲通撲通撞擊桐木桌腳的聲音,便再也沒有了其他的聲響,寂靜得不禁讓人心生慌亂。

而煥月顯然一夜未歸,連放在客房裏的包裹都未帶走。我再去那個巷子時,也尋不到了他的身影,甚至那日看到的鋪就得厚厚的扶桑花花瓣也找不到了,我四處找來找去,也只能找到幾片不知從哪裏吹來的枯葉,已經被陽光消耗得很脆,只消手指輕輕一錯,便碎成了齏粉,隨風而去,不留一絲痕跡。

仿佛一切都是一場虛妄的夢境,然而我們都知道,那並不是。

眉娘這幾日都住在靈棲,卻基本足不出戶,跟他們實在沒有過什麽交集,但也零零落落從我口中聽到了一些端倪,而後只嘆息地去那後巷揮揮灑灑地敬了一杯自釀的醉連理,我從側面看到她美艷的眉眼,毫不掩飾地流轉著幾分濃烈的哀戚,似乎感同身受一般。

我斂下眉眼,低頭隨著眉娘的腳步回去,但臨到靈棲門口時還是回首,低低地看了一眼那地上一大片的“醉連理”酒跡。

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

煥月瘋了。

朝花鎮裏的每個人都這麽說,那道行已經算是極深的煥月大師,終究是捱不過朝花鎮近日肆意橫行的鬼魅,這不,瞧,這才來了幾天時間,就染上了一身瘋魔病。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因為他們都親眼所見昔日風光無限嚴肅做派的煥月一襲破破爛爛的粗布長衣,中了邪一般肆笑著拿著一朵同樣顏色破敗的扶桑花,目光呆滯地在街頭巷尾跌跌撞撞地穿梭,無論受到何種欺淩嗤笑也全然不顧。

但聽說,鎮裏曾有頑皮的孩子瞧著好玩,便上前想去搶那朵花,被乍然回神一般的煥月壓在地上揍了一頓,又形如癲狂地一把扯過花枝去了,由得別人驚異的眼光和背後的指指點點。

那朵花是他心中的魔障,也是現如今他唯一守護的東西。現在煥月他終於可以全身心地去愛去呵護,可終究逝者已矣,再無回旋之地。

或許是礙於煥月之前的名聲,也或許是憐憫煥月如今破敗的狀態,孩子的爹娘到底是沒有去找煥月的麻煩,從此朝花鎮裏除了清風外便多了一個瘋子,只不過,這個瘋子的名頭,卻是真的。

我念及著往日的幾分情分,曾想把煥月接到靈棲來暫時安頓一番,順便叫邱五晏幫忙看看能否有好轉的可能,然而煥月雖然在朝花鎮裏四處亂晃,卻半分也不敢近靈棲和靈棲後頭的巷子三丈以內,我有試著好言好語地將他哄進去,然而他剛遲疑地一踏步,便又縮回來,一溜煙地跑了,連腳上的布鞋丟了一只也全然不顧。

最後還是不知什麽時候到臨此地的太虛老和尚來接走了已然瘋瘋癲癲的煥月,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樣的情況一般,只冷冷地嘆息了一句“即已選擇出離紅塵,為何又妄圖修改天道,冤孽,冤孽”。

我呆呆地倚著門,看著遠處他們師徒二人漸行漸遠的身影,心思有些恍惚。只覺得身後忽然被誰拍了一下,耳畔乍然響起了一把熟悉的聲音,正是邱五晏。

他依舊是往日裏笑面春風的模樣,似乎發生什麽天大的事也不會讓他臉上掛著那彎的璀璨笑容減免半分,此時也正掛著一張好看的笑臉朝著我催促道,“還楞在這裏做什麽,快去幹活。”

我被他的話終於拉到了現實,悠悠地回過神來,重新望了一眼外頭熙熙攘攘的人群,覆轉頭輕道一句,“是。”

番外·桑枝篇(一)

她與煥月初次相遇,是在他剛十三歲的年華。

那時桑枝還是聆陵山上剛剛修成了百年道行從而初化為人形的小花妖,初次有了活動能力,便什麽事兒都顯得新奇,總想把山上曾用靈識探測過的地方都親身走過一遍。

然而這聆陵山,說小不小,說大不大,瞧著也不過是幾天時間,她便已然繞了好幾遍,對山澗中每條崎嶇的山路都了然於心,又過了幾日,連每株花草生長的地方都已記得一清二楚,而那些初次看來無比新奇的大好風光,至如今,便也看膩歪了。

於是寂寂無聊的小花妖便開始憂愁。

人一憂愁可以幹很多事,譬如一醉解千愁,譬如到哪個勾欄院裏尋歡作樂一回,然而她卻還是個涉世未深的小花妖,還是個憑微薄法力尚出不得這聆陵深山的小花妖,憂愁起來便只能打坐、觀天、數螞蟻。

待聆陵山內一只只苦逼的螞蟻被無聊的她抓來,在不斷地循環數到地三千一百五十六只時,她終於在這空得連鬼影都見不到的深山老林內碰見了一個新奇的事物。

準確的來說,這是一個人。

再準確一點,這是一個和尚。

再再準確一點,這是一個模樣俊俏的小和尚。

雖然她涉世未深,但基本的審美觀她還是具備的,甚至還比常人都要挑剔幾分,此時見了這等尤物,怎能冷靜。

她向來是藏不住心思的,心念一轉便“唰”得跳起身來,大剌剌地丟下那第三千一百五十七只螞蟻,擺出餓虎撲食一般的姿態著急忙乎地迎去,硬是擠出一臉嬌媚的笑來,“我叫桑枝,這位小和尚從哪裏來,到哪裏去!哎……你幹嘛躲遠了啊……”

煥月小和尚當時哪見過這等陣仗,只一楞,趕忙閃開身去,隔著三尺之遙按照師傅師兄們傳授的規矩,朝著她一板一眼地施了個禮,一本正經回應道,“小僧法號煥月,逢師傅自普陀山來此地獨坐修行三月……師傅說,不能跟女人親近,否則便是破了戒的。”

“哦……”她眨巴眨巴了眼睛,突然覺得逗這個小和尚很是開心,只撇著嘴狡辯道,“可我不是人,我是妖精!”

他抿著嘴,很識時務地選擇不說話,甚至連眼睛也不瞅她,只維持著雙掌合十的動作,沈沈郁郁的神情像個小老頭兒。

“好嘛,那也簡單,我變成個男人就是了。”她也知拗不過這個看起來就很固執的小和尚,只翩躚地轉了個圈兒,暗暗捏了個法決,一轉眼便成為了一個清俊儒雅的少年。

在他驚異的目光中,她無所謂地彎腰,對著一邊的積水灘上照了照,又嫌這副模樣不夠突出,便玩心大起地施法添了一撮八字胡上去,稍微一撇嘴,兩邊小胡子就如受驚了一般抖動來抖動去,看起來很是滑稽。她乍然湊近他,欲顯擺胡子一般地嘟了嘟嘴,“小和尚,你看我這樣如何?”

“……”他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本能地覺得這只強詞奪理的小妖精似乎比師傅口中所講的洪水猛獸還要危險。

見他還是不予理睬,她轉了轉眼珠,手背過後去施了個小術法,便變出了一只酒囊來,他畢竟年紀小,還是個未經歷過太多的孩子,見她手上突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物什兒難免有些好奇,只別別扭扭地問道,“這是什麽?”

小和尚上鉤,怎能不順桿爬?

她存了壞心思欲攛掇他破戒,只賣弄似地在他眼前晃了晃,輕巧地道了一句,“好東西。”說罷,便不由分說地一股腦兒將手中的酒囊裏頭的酒半推半就地傾數倒入正不住念著“阿彌陀佛”的他嘴裏。

此酒名喚女兒紅,她此前只聽說是人間裏頭最受歡迎的酒,如妖嬈女子柔情萬千,綿柔甘長,頃刻便能入喉,他便是想吐出來也無可奈何。他雖之前從未喝過酒,但也覺得此滋味太不對勁,一時天旋地轉之間只覺得眼前的女子雖然是妖精,卻也長得怪好看的,比他娘都要好看。

桑枝壞心眼地走近了一步,“咦,小和尚,你怎麽臉紅了,莫不是覺得我太漂亮了?”

這一句她本是玩笑,卻倒是誤打誤撞地道中了他暗藏的心事,他的臉瞬間滾燙更甚,她又靠近一步,想遞給他帕子好擦去他嘴邊殘餘的酒漬,於是便“哎”得招呼了一聲。

小和尚落荒而逃。

然而她怎麽可能就此放過他?她在這空寂得只剩妖怪和野獸的山林裏已無聊了已多日,這會突然碰上了一個能跟她說話的人,還是個好看得一塌糊塗的小和尚,難免興奮異常,閑暇時間就開始她的調戲小和尚之旅。

“小和尚,你為什麽要來當和尚而不去當道士啊?”

“……”不理不理不理,堅決不能理,上次已然被她哄著破了戒,昏昏沈沈了好幾日,這次再怎麽說也不能理這個愛騙人的妖精了。

“小和尚!”她以為他是沒聽清楚,便好心地把聲音放大了些。

他依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地念著,緊閉雙眼,就著原地打坐著,平靜的神情很是端莊肅穆,仿佛沒有聽出她語氣裏隱約透露的嗔意。

見他怎麽喚也不肯理自己,她眼珠滴溜溜地一轉,也有招,霎那間換了一張面孔,委委屈屈地扁著嘴仿佛快要哭出來,“你肯定是嫌我是妖精了,妖精怎麽了,妖精就沒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權利嗎……我還以為你與他人是不同的,沒想到你還是看不起我嚶嚶嚶嚶嚶……”

果然……

他被她的哭訴擾得不勝其煩,睜開眼睛本想趕她走,可是一睜眼就瞧到她泫然欲泣的眉眼,心又不自覺軟了下來,在冠冕堂皇的"一心向佛自願皈依"的說辭掙紮間,最終還是決定對她照實話說道,“……阿娘說如今天下獨尊儒術,寺廟香火也旺,比道士好混口飯吃,起碼,起碼不會餓死。”

番外·桑枝篇(二)

“喔,”她瞬間收起了似乎即要奪眶而出的眼淚,笑得無比濃麗的眉眼都擠到一起,明明是醜醜的,可是卻在樹枝間偶爾散漏下來陽光下卻出奇的嬌俏動人,他不禁看癡了,卻見她又是一派天真地問道,“可是你們和尚不是可以不吃不喝不洗澡好幾年嗎,最後呼的一下就坐化了不是?”

真是個笨妖精!他黑了張臉,惱怒怎麽會被這樣一只總該糊弄人的小妖精晃過了神去,心裏忙念著“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嘴上口氣也硬梆梆,“……那個,你說的那是苦行僧。”

“哦,是嗎。好嘛,小和尚別生氣別生氣。”她忙吐了吐舌頭,又歡喜地跳起來搶先摸摸他剃得溜光水滑的光頭,疑惑道,“哎呀,你怎麽只有三個戒印啊,一點也不對稱,我看山下別人家和尚都有十二個的!左邊一排右邊一排,可好玩了。”

“……”這笨妖精的問題怎麽那麽多!

她漂亮的眼睛裏一轉眼又蘊滿了淚水,狀似無辜地朝著他眨巴眨巴著眼睛,仿佛只消一聲令下就要落下淚來,“你肯定是嫌我是妖精了,妖精怎麽了,妖精就沒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權利嗎,什麽什麽,你沒有?我不管我不管我才不相信你,你就是看不起我,嚶嚶嚶嚶嚶……”

他被她連哭帶怨的絮絮叨叨攪得頗為頭疼,雖然心裏不斷默念“她是裝的她是裝的”,最終卻還是熬不過這般折磨人的浩劫,無奈地解釋,“我還是個小沙彌,按師門規定只能燙三個,等以後,還是要再受戒的。”

然而這一次她卻沒有立馬將眼淚收回去,只依舊含著淚眼,巴巴地看著他頭上的香疤,聲音有些怯怯,滿是憐惜和同情,“哎呀,那燙這個的時候……你疼不疼?”

他不自覺有些發楞。疼不疼?何人曾問過他這個問題,師傅年紀已大,成日閉著眼在禪房裏打坐,很少見到他的人影,師兄們都少言寡語,大多時間都是沈默著的。他幼時本是極活潑的性子,可稍微多問了些話就要被師兄瞪一眼,有時還會被含蓄地責罵一頓。

在這樣壓抑的環境下,久而久之他也旋即養成了沈默寡言的模樣,連受戒時,艾絨團在頭上燃燒又在燒到最後一截時被撚碎時,他也只是死死咬著唇,如何也不吭一聲。師兄們和師傅都對他這副樣子很是滿意,說是他沈穩了許多,沒有人問過他是不是真的察覺不到疼痛。

然而只有他心裏知曉,他是真的疼,雖還談不上到心神俱裂的程度,卻也讓他好幾天一察覺到頭上的疤就禁不住手腳哆嗦,燙完艾絨後還要求不停地走動,以防疼痛乃至形神渙散,他幾次走在那陰翳山林小道之中時都幾欲昏過去,只覺得眼前都是花的,卻不得不強打精神,熬過那噩夢般的一天。

她小心地看著他微微有些陰沈的臉色,這會兒已然搶先著急了起來,豆大的淚珠兒在睫毛上晃著晃著,讓他總想玩笑似地伸手把它拂落,好半天才忍住了手,只聽聞她憂慮地絮語道,“嗳呀嗳呀,真的那麽疼啊,嗳呀嗳呀,那,那你還是不要燙了,我剛才是隨口胡說的,你可別當真,十二個有什麽好看的,還是三個好看,三足鼎立,多可愛,千萬別再多了。”

他失笑。心裏突然覺得在修行的寂寥時間裏,身邊有個這樣性格跳脫的小妖精陪伴,倒也還不錯。

剛起了這個念頭,他就忙閉著眼急急默念了一遍金剛經,暗自惱自己怎麽動了這般不齒的心思,且不說她是個女兒身,而且還是個妖精,更觸犯了出家人修行的大戒。自己怎麽能跟她這樣的……廝混在一起呢,師兄和師傅若是知道了,指不定怎麽懲罰他。想到這裏,他咬咬牙,下定了決心,一邊轉過頭正色道,"桑枝。"

剛才還淚光閃閃的她此時正兀自折了一片綠油油的葉子,半蹲著身子饒有興趣地逗弄著一只在花瓣上爬行的小螞蟻,聽聞他喚她名字,便隨意地應了一聲,撇過頭來,“嗯?什麽事?”

本就披散著的墨色長發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而傾數散開,露出她線條極優美的後頸,而她的靈動慧黠的眼睛笑起來時宛如天邊的月牙兒,紅撲撲的雙頰飛了兩片俏麗的雲霞。

他不自然地撇過頭去,習慣性地抿了抿唇,“……沒事。”

"嘁,你這小和尚真古怪,"她一邊不滿地嘟囔著,仰頭看了看天色,便歡快地扔了手中的葉片,直起身來,拍了拍手,“我要回去啦,小和尚,咱們下次見——”

話音還沒落,她便已落了個無影無蹤。他無措地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那句“你以後還是不要來找我了”。心裏隱隱有個東西在撲通撲通地動,他不知道這種陌生的感覺叫什麽。

或許是盼望罷,盼望這個傻乎乎的笨妖精能給他平日沈悶無趣的日子裏帶來些許生氣。

然而寺院的清規戒律並非擺設,之前受過的多年教誡也並非一時便能忘記得了的,他每回與桑枝四處胡胡鬧鬧回來,都會自覺對不起師傅多年的期望和教導,晚上便又發狠般開始鉆研佛經教理,而後每次與她親近一分,他回去後便多默誦一遍當作補償。

這般的惡性循環,讓他反而愈發兩難,每回悔思後都想叫桑枝別來打擾他清修,可話還來不及說出第一個字,便又因為她看向自己的純凈而狡黠的眼神而強行咽了下去。

很快就結束了,他在廂房裏抄寫著經文,心裏暗暗想。眼瞧著一日日的時間飛梭,算算他在這裏待的日子也不過只餘了幾日,等過了日子,他回了普陀山,就再也見不到這個煩人的小妖精了。

然而他一想起這般命定的分別,卻莫名覺得難過,甚至比當年阿娘為了家庭生計狠心送他去寺院苦修時還要難過。

他想他一定是魔障了。

……

終究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候,她為他送行,臨別時依舊眨巴著那雙靈動的眼睛,朝背著大包裹的他沒心沒肺地笑,“哎呀哎呀,你這個冷冰冰的小和尚終於走了,真好,我以後就可以繼續去數螞蟻了呢,你知道嗎,我上次數了三千一百一十六只呢,等你下次來的時候,我一定會告訴你這聆陵山上的螞蟻到底有幾只……哎呀,小和尚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才不會因為你走而難……”

未待她說完,他到底是再次破了戒,然而這次卻是主動地破了戒,下意識地一把擁了對著他笑得無比燦爛的她入懷中,也不說話,更無纏綿,就這麽直楞楞地抱著。

桑枝似乎楞了一下,終於“哇”的一聲放肆地伏在他肩上大聲哭了出來,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看她哭,事實上她每日都要為了騙他說話而哭個好幾次,而他明明知道這是假的,卻也不得不妥協。然而這一次,卻比她之前每一次的落淚都真實。

她哭得那麽肆無忌憚,嬌小的身體在他懷裏劇烈地顫動著,似乎他不這麽抱住,就隨時要散架了一般,“嗚嗚嗚,你為什麽要走啊!我舍不得你,以後再沒人陪我玩了怎麽辦,就不能不走嗎!你這麽一走了我怎麽辦!我才不要想你呢!壞小和尚,臭小和尚,一回去你就又要被燙香疤了!那麽疼!嗚嗚嗚……”

他無措地伸著手,不知道該做什麽。等她哭夠了,才抽抽噎噎地用袖子擦了擦紅腫的眼睛,推開了他,“那,那你就算回去,也不要忘了我,就算師傅和師兄都不讓你想,你也得永遠永遠記得我。”

“嗯,”他別扭地點了點頭,又別過頭去,悶聲悶氣,“那你……也不要忘了我。”

她差些要把頭點下來,尚染著幾許哭腔的嗓音出奇的堅定,“嗯!”

那時候她想得還很簡單,覺著反正妖也有幾千年的壽命,等煥月小和尚的那些師傅師兄們統統都駕鶴西去了,那時候煥月成了一個老和尚,她成了一個老妖精,還能在一起好好地過,就如往昔的日子一般。實在不行,她還可以繼續等他下一世,下下世,下下下世,雖然這長久時間是難過了一些,但總歸也是個盼頭。

從聆陵山回到普陀山尚有些路程,小和尚又不如那些道士們會禦劍飛行,身上又沒有帶多少錢,付不起車馬費,只能單靠腳程走回普陀山,算來也要大半個月時間,於是路途中他時常以附了靈氣的紙鶴與桑枝傳遞路途中的所見所聞:今日到了杏花村,那裏賣餅的大娘很好,見他是出家人便多施舍了兩個厚實的大餅,昨日留宿時遇到了一家黑店,差些強行把他身上的盤纏全部坑完,待他情急之下,胡亂地撒著拳腳亮出了幾招,那些人才悻悻作罷,他才逃過一劫。

番外·桑枝篇(三)

她極珍惜這段時間所得到的一些訊息,將收到的一只只的紙鶴都小心保存起來,每日都餘留了大半天的時光一只一只細細翻閱著,仿佛她時刻跟隨在他身邊一樣,有時候讀得唇邊眉梢眼角浸染的都是笑,自身也渾然不覺。

最後一只收到的紙鶴上說的是,近日連綿大雨,他便找了一家客棧留宿幾日待來日天晴時再趕路,老板娘待他很好,收他的價錢很低,還經常免費送些吃食上來,說是她早年沒了一個兒子,如今與他甚是投緣,便暫且當親生兒子待著。最後他說,小妖精,你還好嗎,待天晴了我便要繼續趕路了,大概幾日便能回到普陀山,到時候也會發紙鶴給你,只不過……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然而她就這麽耐心地等呀等呀,等到聆陵山這邊都下雨了,雨後又出大太陽了,卻還是沒有等來小和尚的那最後一只紙鶴。

是他還沒到普陀山,還是忘了她了?

她終於耐不住等待,笨手笨腳地折了只紙鶴,在其上施了法力,禦鶴而去,想要去探聽個明白,就算他已然不要她了,也應當給個準確話才是。當晚,紙鶴便已飄然回來,上面沒有任何回應,只染上了幾分血跡,只見她指尖稍微一碰,紙鶴那被血濡了的翅膀便扯開了。

小和尚出事了!

她當即驚慌得不能自己,拼著半吊子法力火速根據一只只紙鶴上報的行程追尋而去,杏花村,李家莊,清水鎮……一直摸到最後一站,這才憑著感應能力在一家隱蔽的小客棧的暗室內找到了已然昏迷的小和尚。

她的小和尚此時面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手腕處被割了一個口子,通著一支管子,正汩汩地流著鮮紅的血,她的目光游弋在他蒼白的面孔和腕部深刻的傷口上,又看到一邊水晶棺內躺著的同樣面色慘白,身體卻大部分潰爛的男孩兒,想來是得了什麽重病而死的,她只掃了一眼,當即怒不可遏。

那個被小和尚描述為“好心”的老板娘,動得竟是為她兒子借屍還魂的主意!若要是她一時麻痹大意來遲了些,她的小和尚只怕是連小命都要喪到這裏!

思量到此,她當即便拔了那根通魂的管子憤憤地折成兩半,施法暫時為小和尚的傷口止住了血,又細細地收斂了發散而去的魂魄。做好這些後,她毅然決然地遷怒到那個要以命換命的對象來,果斷施法從裏而外徹徹底底地焚毀了那個水晶棺,連著裏頭殘餘的魂魄,均被她幹凈利落的一把凜冽的冥火消散得一幹二凈。

她並不懂得什麽人情世故,只知道小和尚待她好,她也喜歡小和尚,便站在他那邊,任何妄圖害她的小和尚的人,都是死有餘辜。

那個老板娘正好推門進來,想來應是聽到了樓上的動靜,怕小和尚先行醒過來,便來探個究竟,見到那處焚燒後的灰燼,差些癲狂,尖叫著沖上去便要跟她拼命。

雖然她法力並不高,但好歹也是個正經八百的妖精,怎麽會畏懼這區區人類,見她這般拼命只轉過頭去,陰惻惻地一笑,陰冷非常,“便是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報仇的,我正嫌打坐修行來得太慢,你一個人類的精氣正好為我提升修為!”

說罷,她便如一陣颶風般沖過去,死死地掐住了老板娘的喉嚨,渡過精氣,聽得她的喉嚨裏無力地“嗚”了一聲,而後便垂下了頭去,面容俱毀,不消半晌已幹枯如柴。

她冷笑一聲,一撒手,丟下了老板娘的屍體,正欲回去渡些靈氣給小和尚好讓他早些清醒趕路,然而一轉頭,儼然是他直身坐在床榻上,清亮的眼睛看著眼前的這猙獰血腥的一切,還有她的臉。

不知他已經醒來多久了,是否已然看到了她暴戾的一面,她心裏霎時沒有底起來。

她剛才與惡形惡狀的老板娘對戰時絲毫沒怕,然而被他這麽一看,卻是真的怕了,只把方才掐過老板娘喉嚨的手背過身後,怯怯地探問道,“小和尚……?”

他沒有回聲,只僵著一張好看的臉下了床,連鞋也沒有穿,直接光著腳,踩過了老板娘遺留的血跡和一邊的灰燼,深一腳血紅淺一腳漆黑地走出門去了。

她張了張口,終於還是沒有解釋,只頹然地跌坐在了方才小和尚坐著的地方。

她有種預感,她要失去她的小和尚了。

果然接下來的幾日,小和尚似乎是有意地避開她一般,再也不給她傳送任何訊息,甚至她有意去找時也只能尋個他駐留過的蹤跡,再也見不到他的人影。

她委屈,她憤恨,她怨念,然而卻還是無可奈何,甚至連縫個破布偶紮他小人都不忍心。

好不容易在普陀山山口守株待兔一般地等到他,待她紅著眼睛把事情緣由全訴完之後,本以為雖然以後可能再無聯系,但至少能冰釋前嫌。可未想到他只是淡淡地瞥她一眼,“哦,你可以回去了,以後也不要到這裏來了。”頓了頓,他又加上了一句,“我不想見到你。”

她也是有脾氣的,這般低三下四地解釋已是她的極限,被他這麽一擋,便負了氣來,憤然離去,轉過身又紅著小兔子一般的眼睛留下了一句狠話,“我記住了!我對你也一樣!”

這般的狠話放下時如拿刀剜自己的心肝肺還要難受,她只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殊不知在她離開後,煥月已忍著心底的難受,直直朝著山門口打坐著的已融入身邊的古木一般的太虛老和尚跪下,一連咚咚咚磕了好幾個頭,“師傅,徒兒已然按照您的教誨趕走桑枝,此後也再不會有任何交集,請您不要對她下手……您方才也聽到了,桑枝她並不是故意殺生,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徒兒。徒兒日後定當好好研習佛學教理,再不會動紅塵之念。”

太虛何等老道,怎會看不明白自家徒兒心中存著的的執念,但見徒兒已然這般堅定,他的根基尚且不問,如果再步步緊逼只怕會亂了自身的道行,只閡閉著眼睛點頭,當作是應下了。

心裏的大石頭已然落地,煥月又重重地磕了幾個頭,起身離去。

身後的太虛睜開眼睛來,望向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掐指一算,旋即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這個徒兒……到底還是放不下。

……

寺裏新進來的兩個小沙彌還未褪去在外頭生活時的歡喜勁,只趁著師傅和師兄還沒發現偷著懶躲在角落裏聊得熱火朝天,其中一個遙指著遠處那個打坐著的粗布袈裟的和尚在嘰嘰喳喳,“看,那個師兄手上怎麽還拿著一朵扶桑花?誒,還是開敗了的!”

另一個似乎知道些其中的內情,忙壓低了聲音回答道,“那是煥月師兄,聽聞師兄們說以前這是寺裏最有潛力的一個弟子了,只不過聽說前段時間出去與人超度時染上了瘋病,回來後便瘋魔了一般,拿著那枝扶桑花如何也不松手。”

“呀,竟然還有這等事,連煥月師兄這般的人都會遭此變故,那麽我們……”他驟然想到自己的前景,不禁有些迷茫和憂愁,一時間竟有些迷惑家人把他送到這寺廟裏來修行到底是錯是對了。

“噓,小些聲,”那個小沙彌豎了一根食指在唇邊,似乎很是警惕,轉而看四周沒有動靜,又傾數說道,“近日聽人說,煥月師兄似乎好些了,只每日每日地在那裏打坐修行,師傅疼愛他,便騰出了一塊地方供他清修養病……噓,我們還是快些離開這裏吧,別打擾煥月師兄修行了,免得被師傅師兄們發現了,可是要挨罵的。”

“是,是,趕緊走吧,咱們晌午還要受戒呢,受戒以後要走的路程可多。”

那個小沙彌此前說八卦的時候揚眉吐氣,此時一聽到受戒,立馬語帶怯怯起來,“是啊,聽說受戒挺疼,我有點怕……”

另一個小沙彌豪氣萬千地拍了拍肩膀安慰道,“不用怕,不用怕,師兄們不是都這麽過來的嗎……”

“說來也是……”

兩個小沙彌的話音隨著飄忽的輕風逐漸消散不見,在蒲團上盤著腿端坐著的煥月緩緩睜開閡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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