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人走進大廳時，遠遠就看見那標志性一頭茶色頭發的高個子青年，以及……正和他面對面、矮了大半個頭的黑發身影。

不過包括葉月渚在內，他們還是再等了一會兒。雖然那兩人真的純粹只是面對面互相看著，幾乎都沒怎麽說話——連視力略差一點兒的龍崎憐都看得清楚——但他們就像商量好了似的，不約而同地都沒有立刻迎上去。

短暫的幾分鐘裏，渚有悄悄地觀察凜的表情，最後的結論是——朝憐眨巴了兩下眼睛，攤了攤手，嘿嘿地一笑。因為此刻的凜戴了墨鏡又系了圍巾。一言不發的時候，的確看不出他真實的情緒。

松岡凜確實只是靜靜地觀望。直到那圍著自己非給套上的紅色圍巾的青年終於慢慢地偏過頭去，他才微微一笑，大步走上前來。

“喲，真琴。”

“……啊，凜！誒？還有渚、憐……嗚啊，你們都來了啊！”

“當然。不然遙是怎麽來的？”松岡凜說著，一手攬過黑發青年的肩，將人圈在了自己的控制範圍內。不過遙很快就微微轉了個身，不動聲色地擺脫了這個範圍。凜也沒再堅持，只是用眼角餘光看著他，卻向著對面的高個子笑，“何況我答應過你。不過你這時間訂得還真不太好，估計晚餐得在飛機上吃了吧？”

“哈，這個……”

“就是啊！還有小真你太過分了，上次通電話都一點沒說起出國工作的事情好嗎？怎麽突然就這麽決定了啊！！”沒等人說完，渚已經跑過來揪住真琴的衣服不住地抱怨，“還有啊，說好的下次來東京要和我們好好地玩一玩啊！誰知道來是來了，卻變成了道別…… ”

“渚君，事關事業前途這樣的大事，真琴前輩肯定是謹慎考慮過的，你不要隨便亂說好嗎！”憐也跟了上來。估計是習慣性要幫同伴“糾正”某些不合適的言論，他先是嘆著氣打斷了渚的發話，接著才向真琴鄭重說道：“真琴前輩，我們是接到凜前輩的電話才知道的。確實有點突然。不過……職業上升期有這樣的調整應該是常有的事。這次也不會去太久吧？什麽時候會再調回本部來？”

“哈哈，渚，憐，先說句抱歉吧。我確實考慮不周，又有點匆忙，所以沒來得及通知你們……”真琴抱歉地笑笑，又不自覺地看了凜身邊的遙一眼，“嗯，說到調職的事……哈哈，感覺又要說抱歉了呢。因為這次的調動，大概是……永久性的吧。”

真琴這句話一出口，連松岡凜都楞了一下。只有遙始終別過臉，沈默地低垂著頭，誰也不看。

“……永久性？是說……不回來了嗎？”凜看看遙，又看看真琴，突然覺得心情也不是那麽飛揚了。甚至有點想要責備誰的沖動。但到底要責怪誰？為什麽責怪？他自己又不大清楚。

真琴也低下頭去，輕輕地笑了笑。

“啊，差不多吧。何況家人都在那邊，也一直說要我過去。”

“小真！怨不得我說你啊！！”渚忍不住再次發話了，“雖然一家團聚是應該的但是……不用這麽快走還走得這麽徹底吧？要是小凜不找我們，豈不是連送一送你都做不到？！”說著，他瞥了旁邊默不作聲的遙一眼，更是皺了皺眉頭，“也難怪剛才看你們倆腦內交流那麽久，小遙一直是這麽個表情！——小遙你也生氣了吧，是不是？”這一次，憐倒是意外地沒有阻止他。

“……沒有。”過了一會，遙才低聲說道，也仍然沒有擡頭去看任何人。

但真琴臉上的微笑，還是越發地僵硬起來。

“這個……真的很對不起啦，大家。嗯，這樣好不好？我應該還會有機會回來出差的。如果我回來了，第一時間就告訴大家，無論如何都抽出時間聚一下，怎麽樣？——啊是的，都讓我來請客好了。可以嗎？”

渚擰著眉毛看看憐，嘟了嘟嘴正要發言，卻被人搶了先。

“真琴，不用顧慮那麽多。渚也只是舍不得你而已。”竟然是遙。

真琴似乎微微吃了一驚，隨後便有些釋然和感激地笑了。這時，凜也終於再次開口說話了。

“遙說得對。”凜走上前去，拍了拍真琴的肩膀，“真琴，如果這是你想要走的路，可要加油努力地走下去。我和遙……唔，還有渚他們，都會一直看著你的。”

真琴睜大了一些他清泉一樣的綠眸，有些發楞地望著凜半晌，才終於……漸漸加深了眉眼間的笑意，點了點頭。

“知道了，凜。”他說著，再次看了對方身後的人一眼，“而且，你們也是。”頓了頓，像是打定主意要轉變一下氣氛，他笑著指了指凜的裝束：“對了，凜。我剛才就想說，你這又是墨鏡、又是圍巾的……哈哈，下次再加一頂帽子吧，怎麽樣？”

“啊，這倒是好主意。” 凜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鏡，甩了甩張揚的一頭紅發，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哈哈。話說回來，看你這模樣……就是都已經辦妥了，是嗎？”

“沒錯。所以，你真的可以放心了。”

望著遮住了赤色紅瞳的黑色鏡片，真琴稍微沈默了一下，又望了一眼表情迷惑的另外三人……視線卻只是粗略地在遙臉上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就立即擺回到凜身上：“嗯。凜果然是說到做到呢。”頓了頓，又回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還有，基本只差一步了哦，凜。這一點，我大概是最清楚的。所以，你也……加油哦。”

“是嗎？”凜用餘光瞄了瞄身邊的人，“啊，所以之前你們……其實你是在……嘛，只能再次說謝謝了啊，真琴。”

“哈哈，我也沒做什麽。重點還是你哦？”

“知道了。我也被人仔細地指教過了。”

“誒？誰啊這麽厲害……”真琴剛問出口，就見凜笑著向斜後方指了指，倒是立刻會意了。“果然啊，真不愧是曾經‘撼動’過凜的人呢……哈哈！”

眼看著那兩人你來我往說著些不著邊際的話，渚和憐一頭霧水又插不上嘴，而遙則慢慢皺起了眉頭，也終於擡起頭來了。

“等……稍微等一下。真琴，你們在說什麽？”遙忍不住地開口問道。他其實很討厭這樣的狀態，因為隱隱約約覺得是與自己有關的事，卻怎麽也不明白。尤其是當他發現，自己竟然讀不懂真琴微笑的表情和簡單的話語背後的內容時。那種感覺，真是說不出的……難受。

“沒什麽，遙。”真琴倒是一如既往微笑地望向他，柔聲解釋道，“你只要知道，無論我在哪裏，都會支持你、祝福你就好。”

聽了這句話，遙的神情有一瞬間的暗沈。他略略睜大了一對藍眸，看著真琴張了張口，正要說些什麽——

“前往多倫多的旅客請註意，您乘坐的××次航班現在開始辦理乘機手續，請您到×號櫃臺辦理……”

廣播響了。幾人都怔了怔。

還是真琴第一個回過神來，抱歉地沖大家笑笑。

“哎呀，時間到了呢。真的非常感謝大家專程趕來送我。渚，真是抱歉沒有早點告訴你。憐，謝謝你特意開車接送，辛苦了。”他的視線掃了一圈，最後望向某個人時的神情，是比平日裏更為深刻的溫柔，“還有遙……和凜，這麽遠都過來了，我真的很開心。謝謝你們。那麽就到這裏吧，總要說‘再見’的，是不是？”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其他幾人看著他微笑的模樣，原以為那笑容會變得苦澀。然而並沒有。他仍然保持著那恒溫一樣和暖的笑意，眉眼彎彎地向幾人認真地道別。

“……對了，我到達以後會發郵件給大家的。以後嘛……也歡迎大家有空來玩哦！等我熟悉了那邊，也可以做半個導游了吧？”

然而真琴笑得越坦然，幾人的情緒也變得越快。尤其是渚，幾乎立刻就嘴巴一扁——但當然只是閃閃淚花而已。凜和憐倒是很快恢覆了狀態，好好地道了珍重。而遙……

真琴還是控制不住地多望了他一眼，又不敢太過露骨。

——遙，好好照顧自己。

——我知道。啰嗦。

——哈哈。以後就不會有人這麽煩你了哦？

——這樣的話你剛才說過很多遍了好嗎。

——誒？是嗎？……好像是哦。真是抱歉了啦。大概我還是會有點……嗯，舍不得小遙呢。

——都說了不要再加“小”字。還有……

“我會慢慢習慣用手機，還有網絡、郵箱什麽的。”遙突然開口說了出來。

“……誒？”

“會盡量常和你聯系。”

遙說話的時候，神情那麽認真，就好像在做著最重要的承諾一般。真琴的表情也開始變得覆雜。他甚至忽然有了種不願轉身的沖動。但他知道，他不能。何況遙也只是……不想和他斷了聯系吧，畢竟“在一起”了這麽多年，不是嗎。

“哈哈，遙，這可是你說的。大家都可以作證哦？”

——吶，遙，要過得幸福哦。而且，要讓我知道。

“是的。不過你忙起來的話要告訴我，我就可以避免打擾到你。”

——知道了。你也一樣。

“哈哈，那可不一定。而且我再忙，遙的郵件也一定會回的。”真琴笑了起來。他的笑容好像在發光，遙這樣想著，甚至瞇了瞇眼睛。“那麽，再見？”

“再見。”

***

真琴走了。

幾人的情緒一時間都有些低沈。直到慢慢走到地下車庫時，葉月渚才好不容易擠出笑容來，挽著遙的胳膊提議說，難得來東京一趟，不如就按以前說好的一起去逛逛。雖然真琴那家夥不在……但那是他自找的，回頭拍些照片發給他，不後悔死他才怪！

但遙還沒開口，凜已經替他回絕了。

“遙才剛剛病好，最好還是不要太過折騰。”

“哎？？小遙生病了嗎？？？怎麽又沒人和我說過……現在沒事了吧？”

“……已經沒事了。”遙低聲答道。這是真琴走後，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既然這樣……凜前輩、遙前輩，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就先一塊去吃點東西，然後就找間酒店，讓你們好好休息吧？”龍崎憐說著，拉開了車門。

“不用了。”

“不用了。”

誰知道竟然同時得到了兩個人同樣的回答。渚和憐一時睜大了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那兩人倒是反應更大，不過一個是立即展開了笑顏，將方才的低落情緒一掃而光；另一個卻是有些驚嚇，下意識地迅速看了對方一眼，又立馬別開了臉。

“啊，那個……我是說，遙還需要去醫院報個到，還有份檢查報告要拿，而且還有一副藥劑……”

“凜明天一早會有訓練，最好不要耽擱。晚上也只剩下一趟列車了。”

雖然完全沒有商量過，甚至是一個人笑看著對方說話，另一個卻堅持錯開視線低聲解釋，但——

“……餵餵，我說小凜小遙，你們兩個……”渚已經拿手捂住嘴巴，那表情根本就是憋笑憋得快受不了的樣子，“好不好不要總是刷同步率啊？這樣叫我聽誰說的才好？而且雙重聲線完全聽不清了好嗎！！”

“不，渚君，這不是同步率。”看那兩人一起尷尬地臉紅起來，龍崎憐好心地替他們“開脫”道，“這只是充分印證了‘求同存異’也是很好的相處方式而已。”

“哎？？話說小憐你的這個結論好奇怪我怎麽聽不明白？”

“嘛，就從字面上理解就可以了。”

“但這個詞語根本……好吧，它也不是這麽用的吧？”渚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順便表達一下對天天老師的敬意而已。”憐托著腮說道。

“這樣也算？話說小憐你更像是天天老師附體吧？？”渚已經伸手去捉憐的耳朵了。

……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就是一邊聽著某兩只笨蛋毫無營養的鬥嘴，一邊一路乘著憐的車到了電車車站。

簡單地在站外西式快餐店匆匆吃了頓便飯，就到了分別的時候。凜是再三答應了等遙康覆、他也有空，就盡快找機會再來東京，以滿足葉月渚這小孩子脾氣一樣的“做東”欲望；遙也是被纏得沒有辦法而最終“被迫”地點了頭——兩人才總算在列車開動前最後一刻跳進車廂，有驚無險地開始了他們“歸鄉”的旅程。

是了，歸鄉。

對於他們來說，一個已經賣掉了老家的房子，每年只有那麽一兩次的機會回去，還都只是為了拜祭和掃墓；另一個則是反正有個妹妹在家照顧母親，自己也獨立生活了多年，早就沒有了特別強烈的思鄉情懷——實在要說起來，他所謂的“思鄉”，也多是在國外時思念一下祖國而已……

所以，京都，這個離他們的故鄉並不太遠也越來越熟悉的城市，已經漸漸成為了他們新的家鄉。

不過松岡凜發現，自己近來對這一點是越來越有感觸了。

因為……某一個人。這個人讓他對京都有了越來越強烈的熱愛……

唔，這麽說也不全對。仔細想來，應該是——只要是這個人在的地方，就會給他一種難以言喻的歸屬感，讓他不斷地產生想要保護的沖動和努力珍惜的情懷。

而那個人，此刻就在身邊，就在離他半米不到，僅僅隔著兩張座椅間隙的距離的地方。

現在，兩個人已經坐在了從京都車站開出來的、漂亮的藍色跑車上。

凜的駕車技術的確越來越高超。因為即使他飈得很快，他的這位特別的乘客也幾乎感覺不到那種高速飛馳帶來的壓迫感了。這不全是心理上的錯覺，更不是這些日子裏坐多了就真的慢慢習慣了的緣故。而是駕駛員——松岡凜已經在與“乘客”和與“車”的雙向磨合中，找到了平衡點。

既快又穩。既迅猛又安全。

不得不說，松岡凜對於駕馭車輛的確是極有天賦。有時候甚至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不過對於他的這位亮藍色跑車的唯一乘客來說，此刻更關心的倒不是駕駛員越來越爐火純青的車技。

“凜，你是不是……到了晚上，方向感就不太好？”

“哈？”

“……開錯路了。”

“怎麽可能？”

看著窗外明亮的路燈倏倏地後退，而絢麗多彩的霓虹又越來越密集，遙終於忍不住地扭回頭來，望定了司機先生：“已經出車站超過十五分鐘了。我那間公寓離車站只有十分鐘不到的路程。所以這條路不是……”

“哈哈哈！原來你發現了啊。”凜的回應卻是出乎意料，“但也沒辦法。你已經上了我的車了。”

他一邊說，一邊從後視鏡裏觀察對方。光影朦朧中，那張熟悉的臉依舊清俊無暇，感覺並沒有被時光改變多少模樣——最多是在少時清秀的基礎上增添了幾許棱角。不過此刻因為迷惑不解而微皺著眉頭的樣子，倒是打破了平日裏慣常沒什麽表情的冷淡感，這讓凜唇邊的笑意越來越深，甚至連小小的尖牙都探出了一點兒頭來。笑了一會，他決定不再賣關子了。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遙。”凜說道。他的聲音低沈但充滿興奮，帶著獨特的磁性，又因其飛揚的情緒而顯得更具誘惑力。

“——去我們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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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Short Piece of Rei & Nagisa】

送凜和遙上了電車後，憐與渚開車回學校。但不同於方才那兩人在時鬧騰騰的氣氛，這一路上，他們竟意外地沈默了一陣。最後，反倒是憐打破了這份尷尬。

“渚君，你是不是……也在想真琴前輩的事？”

“……唉。可不是。”渚難得有些愁苦地嘆了口氣，歪著腦袋望向窗外，“雖然小真從來都沒說，但他對小遙——真是的，有時候連我都覺得好難過。”

“渚……”憐迅速地看了對方一眼，又很快回過頭去。畢竟他可是在開車。

渚倒是完全沒意識到，視線仍然放在車窗外早就黑下來的天空上。

“吶吶小憐你說，小遙他到底知不知道呢？”

“……知不知道還能怎麽樣。那種感情的話，遙前輩的傾向一直都是凜前輩，這就是事實啊。”

“雖然這麽說沒錯，但是……唉，算了。小遙也夠可憐了。所以最好……還是不知道的好吧。”頓了一下，渚又嘆了口氣，“所以小真會走，也是不得已啊。”

“是啊。”憐也嘆息一聲，“對了渚君，真琴前輩上次和你通電話的時候，這個決定真是一點都沒透露過？”

“真沒有。我也納悶。那通電話就是前幾天他還在國外的時候打給我的，只問我需不需要他帶些伴手禮，比如楓糖什麽的。”渚說著，終於轉過頭來看向憐，“吶吶小憐，你給推理一下啊，小真他真是一早就決定了嗎？”

“……渚君，我覺得有必要糾正你一個觀點。”

“什麽嘛！”

“感情的事情，是沒辦法用任何理論和公式精確計算的。”

“……小憐你直接說你也不知道不就得了嘛！”

“這不是知不知道的問題，而是就算我也直覺真琴前輩是突然做的決定，又能怎樣呢？都是既定的結果了啊。何況，遙前輩和凜前輩也……”憐搖了搖頭，話到嘴邊又沒說下去，最後還是化為了一聲嘆息。

渚也沒追問下去。他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說道：“總而言之，小遙和小凜終於能在一塊兒，我也確實替他們感到高興。估計小真要是真放下了，大概也是這樣想的吧？”

“……大概吧。”

“不過話說回來啊小憐，剛才我……還是好想安慰一下小真來著，又怎麽都說不出口。”

“唉……我也是。但還是算了吧。既然真琴前輩自己有了決定……我們也就當做不知道好了。或許這樣……反而是最好的安慰吧。”

“是這樣嗎？”

“……是這樣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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