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1】現實與夢想之間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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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總是如此。你越不想發生的事,就越會發生。會在不經意間生根發芽,從而醞釀出更大的風暴。

從Port Stephen回來已經是下午。兩個人還沒走到宿舍門口,就有人在身後叫住了松岡凜,說教練找他。凜也沒想得太多,就要遙先放水洗澡,晚點等他回來再一起出去吃點東西。

結果,等遙泡好澡、換了衣服還發了一會兒呆,凜還沒回來。他摸摸自己餓扁了的肚子,想了一下,決定去辦公區等他。

不能總讓別人接自己,偶爾也學著等待一下對方吧。

於是遙就懷著這樣的心情,出了宿舍樓,穿過集訓點中庭的小廣場,登上了位於場館三樓的職員辦公區。

但他立即就後悔自己做了這個舉動。

因為隔著一層樓,他都能聽見屬於松本教練那標志性的獅吼聲。

“松岡凜!!你最好給我想清楚!!!你到底是要世界冠軍,還是要由著性子過那種不正常的生活?你做好身敗名裂的準備了嗎?!!”

猶如被一道閃電劈中,正擡起腿打算邁上下一級臺階的七瀨遙猛然一震,立時釘在了樓梯口。

在他重新找回力氣可以動彈前,他沒有聽到凜的聲音,也不知道凜有沒有回應。而松本教練的罵聲又一次爆炸般地響起來。

“沒有什麽為什麽!!總之今晚開始,你給我搬到野崎那裏去!!!七瀨君那邊你不用管,我會去說!!!”

遙終於收回了腳步,在原地呆了一會,發昏的大腦遲鈍地運轉著,猶豫著是否該馬上離開。卻在這時,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從上面過來。遙想起來擡頭去看的時候,正與一雙透藍的眼眸對上。

是西田。

那少年就站在他以上六七級臺階的地方,無聲地俯瞰著他。大概是背光的緣故,他看不清楚少年的表情,但隱隱覺得有股陰沈的氣息,自那孩子周身散發出來。而那對與他相似的藍眸卻亮得耀眼。

大概對視了兩三秒鐘,西田彥就繼續向下走了,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卻正眼沒看他一下。但遙好像聽到少年淡淡的聲音,在那一瞬間飄了過來。

“都是你的錯。”少年說,“不要再和前輩走那麽近。也不用再做我的陪練了。”

說完,西田彥也沒再停下來,而是轉過下一層樓梯去遠了。

但這短短的幾句話,卻讓七瀨遙呼吸一滯。他緊握住扶手倒退兩步,退到了轉角處的平地上。他覺得有點冷,不知是不是剛泡完澡、沒吃東西,又跑出來吹了冷風的緣故。

——離開這裏。

一時間,他滿腦子都是這句話,於是身體也終於聽話地動了動。但當他正要邁出一步下樓時,又一陣腳步聲從頭頂傳來。這一次卻是急匆匆的,帶著些跌跌撞撞的慌亂。於是在還沒考慮清楚的時候,他已經條件反射般擡頭去看,而凜疾步沖下來的身影便直接刺入眼簾。

“……遙?!”松岡凜沖下來的速度極快,看到遙時才想到剎車,結果在離他三步臺階的時候終於堪堪拉著扶手停住。

七瀨遙卻在迎頭撞上凜的視線時,整張臉刷地一白,隨即扭頭就走。

凜沒料到遙會出現在這裏,更不敢想剛才他到底有沒有聽到什麽。但遙的這個反應,明擺著他已經……

凜心裏一跳。跟著也沒顧上多想,就兩步跳下了臺階——

松岡凜扭住了遙的一只胳膊,然後帶著慣性的沖力將人推到了二樓樓梯間的墻上。他兩手撐在遙的耳側,以無法控制的情緒逼近遙的面前,相互間短促噴湧的氣息只有彼此才能察覺——一如從前他多次做的那樣。但這一次,他並沒有立刻吻上去,而是擰緊了眉毛盯著對方。撐在墻上的手攥了松、松了攥。他張了張口,卻居然什麽也沒能說出口。

他該解釋嗎?解釋在教練辦公室裏發生的一切。

但他又該怎樣解釋呢,解釋連他自己也還沒找到答案的問題。

而此時此刻,最令他心慌的事情還有一樣,就是遙的眼神。

墨藍的一片,無光無澤,如同一潭死水。與那時在黑暗裏沈溺無助的少年時的遙,一樣的神色。

他馬上覺得無論如何,得說點什麽。

什麽都好,一定要說點什麽。

“遙,你聽著,我……”

“……七瀨君?你們——”

沒等凜把話說完,教練松本居然也出現在上一層的樓梯轉角。洪鐘一般的男聲讓兩人都是一驚,而遙的瞳孔更是猛地一縮。下一秒,他突然一個傾身,勾起腦袋便向前一撞,竟直接把凜撞得向後一個踉蹌。接著也沒等凜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回過神來,他再次轉身就跑,三兩下就奔到了一樓,逃命似的向外沖去。

遙逃跑了。

松岡凜還能做什麽?

他當然憋起一口氣,拔腿就追。但松本已經趕到身邊捉住了他。

***

七瀨遙跑得好快,就像是一條受驚的游魚,左竄右拐地在建築間疾速穿梭。

不,這麽說好像不對。

應該是像擱淺了的、瀕臨死亡的魚一樣才是。

呼吸困難,渾身都焦躁難抑,每一寸肌膚都在無聲地嘶吼著——

水,水,水。

想要水。好想要水。

不然,可能會因為缺氧窒息而倒下來。

七瀨遙用著這樣難受到極點的身體拼了命地向宿舍區狂奔。不知是速度太快還是別的,他感到胸口火燒火燎,隨著越來越短促淺薄的呼吸,肺葉都抽痛起來。

要水。要趕快到水裏去。不然的話……

他幾乎在把鑰匙哆哆嗦嗦插入鎖孔的同時撞進門去,然後一頭沖進浴室,瘋狂地將龍頭打開,然後在嘩嘩的水流噴灑而出、湧向浴缸的第一時間,就整個人跳了進去。

他連衣服也沒顧上脫掉。

終於在水裏了。雖然還不夠,還需要更多,但是……

但是,總算可以呼吸了。

癱在逐漸漲起水來的浴缸裏,遙的喘氣聲漸漸平穩下來,胸口那悶悶的鈍痛卻仍在一抽一抽地持續。他靜靜等待著,等著身上那種脫水一樣的尖嘯過去,才終於張開眼睛。

然後,他慢慢地坐起來,收攏了雙腿,將腦袋埋在膝蓋中,抱緊了肩膀縮成一團。

才在多久以前?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那時,他和凜還在快艇上吹著海風、看著海豚、逗著海鳥。當時,他還那麽地……

開心。很久以來沒有這樣的體驗了,都有些陌生了,這種心情。

而現在……

是被發現了嗎。

雖然來到這裏以後,因為凜要比賽,兩個人除了偶爾偷偷地接吻,也沒做過什麽出格的事。

不過……做沒做過,都是一樣吧。

太容易看出來了。兩個人的關系,的確不那麽單純……已經就是那種“不正常”的關系了。

松本教練說的,一點沒錯。

濕透了的身體並不覺得冷,但遙還是凍得有點發抖。他模模糊糊地想著,誰說過“只要開心就好”,誰說過“只要面對就好”,誰說過“只要認為是對的、值得的事,去做就好”……誰說過“只要在一起就好”。

騙人的。或者說,是自欺欺人。

這個世界的現實,永遠是不容置辯的殘酷。

懷抱著一線希望的自己,還是太天真、太樂觀了。

而且……又連累了別人啊。

連累了凜。

他滿心裏都是這樣的愧疚,不由得將頭更深地埋了下去。

如果是因為這樣,凜要受到隊裏的處分的話……

凜的夢想怎麽辦?承載自他父親、也是他自己的那份榮耀使命。

不,不,這還不是重點。重點是,從一開始就錯了。

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天真地相信,凜所處的世界有多麽自由。什麽“可以去國外”之類……在凜實現目標達成所願之前,一切都不過是一張空頭支票不是嗎?又怎麽能因此而當真、而刻意忽略了同樣存在於世俗與偏見間的鴻溝呢。

他為凜帶來了麻煩。

是他的錯。

***

松岡凜擺脫教練後,便一路找一路尋,一邊大聲呼喊著“遙”。迎面看到幾個隊員走來,他想也沒想就捉住了其中一個。

“遙在哪裏!你們有誰見過他?!快說!!!”

被捉住的人正是住在他們樓下的野崎。被他那副焦躁到冒火的神情嚇到,野崎結巴了半天,才指了指身後的宿舍區:“好像看到他回……”

沒等人說完,松岡凜已經沖了出去。他簡直想抽自己一個嘴巴。

遙還能去哪裏呢?異國他鄉,人生地疏。

而且,不出意外的話,遙應該已經……

凜三步並作兩步地沖上宿舍樓,卻在剛從樓梯間轉出來時,被一個身影攔住了。

是只比他低一個頭,但肌體已呈現十分健美姿態的少年。西田彥。

“松岡前輩,你的房間在樓下。”

“讓開!”

“松本教練說了,要你和七瀨老師保持距離。”

“你給我——”

“前輩的東西,之前教練已經派人去收拾過了。”

松岡凜再也按捺不住,他簡直無法理解眼前少年的所作所為。西田到底和松本說了什麽,他也不想再去理會。此時此刻他想要做的只有一件——

“啪”地一聲,他推開少年,擡步就向裏沖。但還沒踏出第二步,他的手又被誰捉住了。他憤怒地回頭,居然還是西田。

“放開!”

“不放。”

“再不放手,我會揍你!!”

“前輩……”

“我說放——”

“前輩是要放棄你自己嗎?!”

少年的這一句倒是讓松岡凜一楞。而在他還沒回過味來時,西田彥又開口了。

“我也想看到前輩贏……成為日|本第一、世界第一!”少年的聲音由平淡轉為急迫、進而變成了低沈的咆哮。而直勾勾望向凜的眼神,就像是一頭巨鷹盯上了心儀的獵物,哪怕那獵物也是兇獸或猛禽。“似鳥哥說過,前輩有一個絕對要實現的夢想,從小到大從沒有變過。那是前輩死去的父親沒能完成的遺願,更是前輩發過誓一定要做到的事——要拿到水泳界第一的桂冠給他看,給似鳥哥看,不是嗎?!”

此刻,少年藍青色的眼眸晶亮透底,閃著極亮的憧憬之光。

“這是前輩答應過似鳥哥的事情,是承諾!”他大聲說道,“現在似鳥哥不在了,所以我,西田彥,要代替他看到這一切——看到前輩實現夢想、兌現承諾的那一天!”

松岡凜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沒料到少年會說出這樣一番話。而西田所說的一切……也真真切切地在他心頭狠狠敲了一記。這裏面的每一個字,都比之前松本怒罵斥責的任何一句,更為深刻地刺痛著他。

似鳥……愛。

那個只會傻乎乎跟在他身後、把他當神一樣膜拜的笨蛋。

他對那笨蛋說過的最認真的話,就是:“好啦,拿到世界冠軍的話,肯定給你看就是了。”

這就變成了……這也確實是一個承諾。

所以愛……還在看著他嗎。看著他會不會偏離掉自己的道路,走向不同的結局嗎。

松岡凜狠狠地咬緊了一口鯊魚牙。鋒利的齒尖把他自己的唇皮也咬破了,絲絲辛辣的血腥味逐漸溢滿了口腔。而他並沒感覺到多少疼痛。

他只是揪拽著心臟位置的衣服向後跌了一步,有些無力地靠在了墻上。

沒有錯,他有必須要完成的使命。

這已經不只是他個人的夢想,而是傾註了太多人憧憬和願望的命運。父親,愛,隊友,教練,關註著他的觀眾,甚至……一個國家。

他承載著的,是不止他一個人的夢想的重量。

但是,他一直以來追逐著的、執著著的那一份心意,又該怎麽辦呢。

好不容易才盼來那期待已久的首肯,甚至是說出口的答允。

遙。

無法挪開視線的風景,是……遙啊。

是遙。

……

松岡凜在心中激烈地做著鬥爭,而在他找到紛繁亂緒的出路之前,還是努力地站直了身子,扶著墻壁慢慢向走廊盡頭走去。而他說出口讓少年不再阻止他的話,只是一句簡單的:“我知道該怎麽做。”

——但是,你真的知道該怎麽做了嗎,松岡凜?

凜的心裏,還在這樣不斷地問著自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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