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江破陣手指摸著自己的下唇，似乎在回味。

早知道她那麽軟，那麽甜, 那麽美好, 絕不會便宜楊爭先那小子。又想著對她感情看上去熾熱的他並沒有碰她的身子, 心裏有一絲自私變態的喜悅, 或許他也只是個平凡庸俗的男人，期待自己在那樣神聖的時刻遇到的是一個純粹的女孩子。

大三下半學期的考試可以稱得上大學四年最後一場考試了。唐一千不知道是不是全國的大學都如同這所大學一樣, 大四幾乎不開專業課了，只是一些生涯規劃, 面試培訓之類的, 一整個學年以實習和論文為主。

她平時上課不怎麽專心, 沒有從課程裏找到多少樂趣，但是考前還是會認真備考, 她期待那一筆於她算可觀的獎學金。

與江破陣的相處好像沒什麽特別的, 不一樣的是，他會主動在下班後打電話過來，問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他不是健談的人, 常常陷入沈默, 有時會硬凹一個話題，那種局促卻使她歡喜。

他願意為她做這些許是平時他不屑做的事。

於佳敏說唐一千還在適應和尋找戀愛的節奏, 現在還沒進入狀態，沒找到感覺。於佳敏對王萌萌說，“千兒一旦打開自己，會像龍入大海，指不定怎麽興風作浪，不對不對, 是指不定怎麽騷怎麽浪。千兒的本質，是個白蓮花and綠茶婊and女流氓。”

唐一千抓住床沿一躍而上去掐她的脖子。

江破陣覺得這次似乎與以往每次都不同，以往被催促著與相親對象相處，上班的時候想著下班要去約會，會有被淩遲的痛苦。一起吃飯的時候，哪怕對面的女孩子巧笑嫣然，妝容明艷，他還是覺得無聊——那都是沒有任何錯處的女孩子，是自己的問題。

哪怕陪著在最熱鬧的街逛一逛，都覺得十分寂寞，經常因為跑神被女方抱怨。

這次。

平時腦子不能閑下來，閑下來就會想她，想她下兔子套時的熟練，想她給兔子撥皮時的從容，想她像個貓一樣竄到樹上的淡定，想她害怕也本能護自己的傻氣，想她以為自己死的時候那種絕望……

還想。

想她的溫軟，想她的懼怕退縮，想她的嚶嚀軟語，想她呢喃般喚陣哥，想她朝自己勾手指時眉眼間的俏皮嬌憨……

想念的感覺，萬蟻噬心。

下班後驅了車去學校，停在大門外發現她小跑著過來，長而濃密的黑發隨著她奔跑一蕩一蕩，猶如他的心。

“江隊長，你怎麽來了？”她帶著外面的熱氣連同她的熱情鉆進副駕駛，她還想要說什麽，已經完全說不出來了。江破陣比較笨拙蠻橫地把半個身子探過去親吻她。

久旱逢甘霖。

他被螞蟻萬般啃咬的痛癢，終於被治愈。

他竟可以讓自己忍那麽久，那麽久。

就像後來她問，你喜歡我多久了，他說，很久，她追問，到底多久，這個問題他是認真想過的，從哪一個瞬間開始的呢？許是抓捕張志遠時，她像個女悍匪一樣敏捷地躍上吧臺時。

他有些不好意思說是那時候，便說：“從你怕狗怕的要命，卻還在狗竄上來的一刻擋在我面前。”

她有些失望，“原來你還是被我感動的。”

任何一個哲人也無法描繪愛情的到來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有的人敲鑼打鼓滿世界宣揚如楊爭先，有的悄無聲息作繭自縛像他自己，定要到看到楊爭先在她受傷時將她抱進懷裏，才意識到自己嫉妒的發了狂。

幸好，幸好。

她此刻就像貓兒一樣在自己懷裏，十分饜足地舔了舔嘴唇，一臉壞笑地說：“江隊長，你想我了？”

她很香，頭發是新洗過的，有洗發水的香味，臉上沒有任何化妝的痕跡卻也很美，口中的滋味也是十分清甜。他自然不知道，為了見他，她提前刷了四次牙，路上還嚼了一個口香糖。

他用一個更有力的親吻算是回答她，少頃他問，“餓了嗎，帶你去吃飯，想吃什麽？”

她果真在認真想，“我們一起去吃雞吧。”

他：“……”

她說：“你不喜歡吃嗎？我喜歡吃，就是肯德基啊，我們一起去吃肯德基吧！”

他：“……”

又把她抓起來，狠狠親上去。

她嘟囔，“怎麽又親。”

他說：“你引誘我。”

她：“……”

吃過飯送她回寢室，成雙入對的同學藏於夜色下，說著情話，做著情人間親昵的行為。唐一千邊走邊數給他看，這兒一對，那兒藏一對，離小徑不遠的情侶親吻的時候，發出滋砸之聲。

江破陣並不隨她的手指去看，覺得甚是丟臉，把她手指收起來攥在自己手心，這樣她行走就不方便，便耍賴，“抱我走。”

他自是不肯，她說，“背我走。”

他還是不肯，還教訓她，“小千，你是個女孩子，你要懂得矜持，這大庭廣眾之下，怎麽可以做這些。”

也不曉得誰，大庭廣眾之下，在大雨裏跟她表白。

“原來你是我失散多年的爸爸呀。”她作恍然大悟狀，很高聲清脆地說：“爸爸，您教訓的是，女兒我以後再也不敢了，女兒我要回去抄寫《女德》三百遍，重新做人！”

經過的人有的側目，有的嬉笑，江破陣拿她一點法子都沒有，心下打定主意，下次絕不送她回寢室，也不走這條小徑了。

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麽了，大庭廣眾之下不害臊嗎，是他們太年輕了，還是他太老了，真成了別人口中的老古董了嗎。

專程去了一趟管理系，找安清澈幫忙，快放暑假了，她還是想去無界上班，福利待遇好，她可以同一個上班的時段賺兩份錢。

安清澈是攬著一個女孩子從系裏出來的。

“你不找我三哥來找我，夠意思呀小千。”

“你看出來我來找你是給你長臉來了？”唐一千擂他的肩膀一圈，下巴指了指身旁的人，“你小子眼光不錯。”

女孩子不算美女，可身材火辣，有點兒像迪士尼動畫女人的身材，胸臀豐滿腰很細。

安清澈像電影慢鏡頭一樣佯裝被她打得七葷八素才站定，“那是，我是誰，我好歹是美電四少之一，我……”

“哎？地上怎麽一頭牛都沒有了呢？”唐一千指了指天上，“看，原來好多牛在天上飛啊。”

女孩子忍不住笑，但還是頗有敵意問她是誰，安清澈用指尖撓了撓鼻子，“怎麽給你介紹呢？她先是我爭先哥的女朋友，後來變成了爭先哥的妹妹了，現在，她是爭先哥的哥們城子哥的女朋友，我沒說錯吧千兒。”

女孩子很聰明說：“雖然你說的亂七八糟的，可我總結出來了，一她不是你的追求者之一，她就是我王凝的朋友；二她是個很有手段的女人，在你的哥們之間跳來跳去。”

安清澈拍了她的屁股一下，“不愧是我的寶貝，真是隨了我的絕世聰明。”

安清澄穩定地吃上了他想吃的菜，還不忘抱怨想回來上班不來找他，偏偏找了自己的弟弟說情。

唐一千解釋說，不找你是為了避嫌，免得安清霆以為你是為了你自己這一口吃的才找他說情，皆是你一惱怒這事就拉倒了。安清澈不同，他刁，賴皮，懂得軟磨硬泡，更容易說服安清霆。

今天店裏客人不多，前臺清閑得偷摸著打瞌睡。

喬東遇這天是陪著安清澄一起來的，他只是聽兩個人聊天不曾插話，東西吃完，上好的龍井端上來時，顧圓圓來了，她又是來陪自己男朋友的。

唐一千覺得她少有的單純可愛，經過兩個男人的允許，邀請她坐過來，邊喝茶邊聊天。

圓圓跟唐一千十分親熱，她與唐一千談了一些大四實習的註意事項，擇業方向，聊了一會，喬東遇才開口說，“唐小姐，你的計劃是畢業工作還是考研？”

“直接工作，不考研。”

“為什麽不考，如果考大學的時候自己不夠滿意，考研是第二次實現考入夢想大學的機會。”

喬東遇說完，安清澄附議。

“千兒，我記得瑯琊論壇上有一個帖子說，你高三摸底考試全市第一，高考的時候失利了，其實以你的底子，你可以再考研究生的，考到清華去。”

唐一千不知道她參加那次比賽讓她被扒的這麽清楚，也不知道安清澄這種人竟然也去瑯琊論壇看帖子。

她不想說是因為錢的緣故，去北京可不是瑯琊這樣的三線城市，學費生活費都是一筆很大的開支，她手裏剩的這點錢不足以支撐。這些年她恐慌了太久，好不容易熬到大四，不想再過三年這樣的日子。

“清華是我永遠的夢了。”她並不顯出失落的樣子，岔開話題問圓圓，“你為什麽不考公務員，偏去做了服裝導購？”

“因為我想賺錢呀，我現在是金牌銷冠，一個月可以拿一萬了。”圓圓伸出一個指頭，很驕傲地說。

唐一千很出乎意料，沒想到這個行業有這樣的收入，也想去做服裝導購了。

安清澄說，“千兒，你這樣沒有目標沒有規劃肯定不行，你現在聰明年輕伶俐可以選擇的工作會多一些，可也無非是從這個基礎工種跳到那個基礎工種，都在行業的最下層打轉，靠的是出賣自己的體力和時間，再過十年，想更進一步，你就會發現你無法突破你這個圈層，完不成破圈和能力遷移。”

這個見解很新鮮，唐一千能想到的是當下可以拿到多少，如果升職能到什麽程度，沒想到過破圈和能力遷移。

所以，江破陣提供禁毒支隊的實習機會，她放棄。

“清澄說的不錯，”喬東遇說，“現在大三，該是考慮人生長遠規劃的時候了，如果你不考研，選擇工作，你需要先考慮兩個事情，一是行業，一是職業，選定了方向再指定詳細的工作目標，對標的企業，這樣紮根深挖，就不會浪費時間。”

圓圓長籲一聲，大呼原來選工作不全是個人喜歡，還要考慮如此長遠。

唐一千咬著指甲，擰著眉毛思考。

“這件事慢慢想，隨時有不明白的你可以問清澄。”

喬東遇不理會安清澄“為什麽是我”的眼神，溫和地說：“也可以問我。”

唐一千還沒想明白職業和事業的關系，但是總算想明白這是安清澄和喬東遇在提點她。

都說三人行必有我師，他們是見過大世面的，在這種時候能給自己提點這麽一下下，可以勝讀十年書。

她連忙取了新的茶杯，斟了茶，雙手捧著，離開椅子，走到二人前面不遠，忽騰一聲跪下，“師父在上，請收下徒弟的拜師茶，以後徒弟還需要師父多多提點。”

圓圓捂著嘴笑出聲。

安清澄一副惡心得不得了的樣子，頗為嫌棄地說，“你可真是猴精猴精，慣會給你個桿你就往上爬，做師父這樣無聊的事我可沒那功夫，東遇你不嫌棄你收了吧。”

唐一千垂著頭，又說了一遍，“請收下徒弟的這杯拜師茶，師父喝了，從此‘一杯拜師茶，一生師徒情’。”

喬東遇沈吟了片刻，竟真的接了。

安清澄“籲”一聲，“你還真不嫌棄。”

唐一千用眼的旁光看著他輕輕抿了一口茶之後，便整個上半身匍匐下拜，額頭墊在手背上，用莊嚴的聲音說：“從今日起，我唐一千生是喬家的徒弟，死是喬家的徒魂兒。”

喬東遇扶她起來的時候，安清澄說，“這個潑皮無賴的樣子，像極了爭先，你跟他戀愛談了沒幾天，好的沒學，臉皮厚學了個十足十。”

又聊了一會，喬東遇問，“唐小姐沒想過出國去念嗎？”

“師父——”唐一千拉著長長的腔，“拜師茶都喝了，還叫我唐小姐，真是太生分了，再叫我唐小姐，我就要退出師門。”

喬東遇笑一笑，十分無奈的樣子，只好叫，“千千，你如果想出國念，我可以請朋友幫你推薦學校，我還可以幫你寫推薦信。”

唐一千想也沒想就拒絕了。

喬東遇補充說，“如果是錢的問題，可以申請獎學金，有一些學校的全額獎學金負責學費和生活沒有問題的，還可以先讓清澄資助你……”

安清澄老大不樂意，“餵餵餵，喬東遇先森，你想資助便資助，為什麽偏偏拉上我做擋箭牌？”

唐一千怕因為她影響他們兩個的感情，連忙做了一個揖，“謝師父體恤，徒兒現在只有一個夢想，工作、賺錢、買房子、成家！”

顧圓圓數出四根手指頭，口中念念有詞：這是一個夢想？

“誰要成家？”安清霆從三樓走下來，手裏拿著燙金的大紅請柬。

他畢竟是唐一千的Boss，他一出現，她便覺得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十分不敬業，便規規矩矩站起來。

安清霆揮手示意她坐下，請柬拍在安清澄面前，“我不管誰要成家，明天我的訂婚儀式你不能缺了。”

安清澄因為自己性向的問題，頂煩參加人多的場合，他非常不喜歡被行註目禮，被人指指點點竊竊私語，他要考慮考慮，沒有急著拒絕或者答應。拿起請柬打開，“爭先和城子的你讓我送？”

“我太忙了，勞煩你為我跑趟腿。”他看向喬東遇，十分客氣地說，“喬醫生不知可否賞光？屆時可以和清澄一起過來。”

哇！這是做哥哥的接受了他們的感情！

喬醫生並沒有大喜過望，他欠一欠身，說了感謝並很委婉拒絕了。

唐一千恨不得拍大腿。這是多好的可以在安家亮相並借機獲得祝福的機會，他竟然沒有抓住。

下班後，唐一千騎著自行車和圓圓一起回美電宿舍。圓圓坐在男朋友吳小凡自行車的後座，攬住他的腰，臉貼在他後背上，輕聲哼著歌：夏天的風正暖暖吹過，穿過頭發穿過耳朵，這是你和我的夏天……

她忽然十分想念江破陣。

自行車後座的愛情，浪漫的令人垂涎。

睡前江破陣的電話打進來，說明天她需要陪他去參加安清霆的訂婚筵席，當天可能有一些忙需要忙一下，讓她早些起床，他來接著她提前去現場。掛電話的時候她說，“江隊長，明天你騎自行車來接我吧，帶大梁的那種，多浪漫。”

顧圓圓很好奇，“你的新男朋友嗎？他是做什麽的？他……”

唐一千嘆一口氣，“一切都好，就是脾氣太臭了，剛剛我讓他騎個自行車來接我去Boss的訂婚現場，他問我是不是有病。”

說完又嘆一口氣，表示自己命很苦。

上鋪忽然翻了個身，她才註意到方塔早已經回來睡下。奇怪的是，她跟安清霆都是那種關系了，偏沒搬出這個等級最底下的宿舍，有些令人費解。

喜歡的男人訂婚，對象不是我……

唐一千對她抱著極大的同情，這種愛而不得愛而不能的苦楚，她是嘗過的。

“唐一千，”方塔忽然坐起來，“明天你可不可把我帶進場，我想去看看。”

她猶豫著，“你能忍住嗎？你保證不砸場子？”

方塔淒然一笑，“你以為這是電視劇呢，砸場子要有後臺有底氣的，我六親少靠，全家指著我出人頭地，給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敢，計較起來他們如果讓我賠償，可能一個水晶的杯子夠我一個月薪水。”說著聲音弱下來，“我只是想去看看，她是什麽樣子人。”

倒是十分通透。

顧圓圓說：“你們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一個灰姑娘小三上位未遂的故事，”她把身體砸在床上，瞬間落下來的灰塵幾乎可以將下鋪吞噬。

“我相信你沒興趣聽。”

顧圓圓是可愛又有分寸的姑娘，她吐了吐舌頭，沒再問。

“圓圓，要不你也跟我去吧，我們是早去提前進場，應該一張請柬就都能進去，我們去見見世面，見識見識豪門訂婚宴。”唐一千說。

“沒興趣，做人要緊的是知道自己要什麽，我就要小凡，只要我們倆好好的，吃苦挨窮有什麽的，與其去看一圈不屬於自己的東西艷羨一番，不如好好賣貨，多拿些提成實在。”

嘿，也是個通透的姑娘。

江破陣先看一眼方塔，唐一千解釋說，她是一起住美電宿舍的室友，想去見識見識富二代的訂婚現場，順便蹭頓吃的。

他禮貌頷首，再轉頭看她。

卡其色低襠拉垮背帶褲，搭配短袖海魂條紋T恤，配卡其貝雷帽白色低幫球鞋。這是於佳敏高中時的衣服，大一的時候和於佳敏去她家玩耍，恰逢她清理衣櫃，便和王萌萌把各自能穿的瓜分了來。

“沒其他衣服嗎？”

“在這邊宿舍的只有這一套幹凈的。”

只好上車。

果然到了現場遇到來幫忙的熟人，笑罵他老牛吃嫩草，拐賣未成年少女，還有一個更直言不諱，“江破陣你個老男人，難怪我們介紹的你都看不上，原來是好這口。”

終於他忍不住了，讓她一會跟出去買一件新的換掉，唐一千偏不，她賴皮，猴子一樣吊在他手臂上，“你可以介紹我是你女兒呀，私生女，我從現在起就叫你爸爸。”

“你敢。”

“爸爸！”

方塔看著唐一千像個小獐子，竄的飛快，那個一本正經看著嚴肅又硬朗的男人撒腿追著她打，覺得身份很羨慕，再放眼這豪華的現場，又覺得十分苦澀。

浪漫的偶遇，突然被青睞，又是華爾街創業精英，正兒八經富二代海龜，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獨獨對她青眼有加，如同從地心發出的力量，攪動了她的心湖。

開始是沒報希望的，只覺得浪漫，後來他約她，送昂貴的禮物，吃大餐，願意陪她去燒烤城這種她愛吃的地兒，她便淪陷了。

他什麽都好，連上床都那麽完美。

得知他要訂婚，未婚妻是高官二代，他從她身上爬下來，一根接一根抽煙，懇求她給他時間。方塔想說，他不用懇求的，她能擁有他這樣的人，哪怕一次，都是前八輩修來的福氣，一切都是甘願的。

可還是難過。

偌大的草坪，新修建的花園，為的怕賓客曬到，方圓幾裏從入口，就開始用纏金絲的架子撐了金絲的遮陽棚，遠望去，如波如浪，跟主題相融合：愛的金色海洋。

方塔不太懂牌子，可她長了眼睛會看，會場餐品臺上的銀制器皿看著就價值不菲，瓶裝純凈水是法文標志的，聽安排的主管說，空運來的魚子醬要如何如何，近海剛剛運過來的活海膽要怎樣怎樣安排，她曉得，這是她這個階級的人，這個買白菜要貨比三家，為的省一毛錢要浪費十分鐘比價的人，這一輩子都不能想的。

偏偏來了，偏偏又想了。

像顧圓圓，沒有擁有過，便不痛不癢，而她已經擁有過，生生被命運奪了去，想不生覬覦之心都難。

她在會場走來走去，沒有人認識她，可每個人工作人員都會向她致意，那種被重視被尊重的感覺，即便在卞正那裏都不曾有，他最愛的就是抱怨，社會的不公，階級的難以跨越。

她穿八千一條的裙子，拿的包四萬多。多半是向這身行頭致敬。小時候聽父母說，人敬財主，狗尿槐樹，可見所言不虛。

奇怪的是，安清霆沒有圈一個金屋將她藏起來，能做的都做了，只餘她還是住在最低級別的美電宿舍。

她也有她的驕傲，也不主動提，只是不曉得他是忘了還是故意為之，難道是提醒她時時記得自己的出身，好讓她感激他們的相遇？

安清澄也早早來了，跟江破陣說著他找不到楊爭先了，手機聯系不上，問了楊叔才知道他帶著揚嬸和寶寶出國旅游去了。他抱怨，出去那麽久一聲都不吭，都不在乎這幫朋友了。

江破陣倏地感到不安，他結合著之前他調查的事情，出於職業的本能，得出一個大膽的假設，這個假設令他如墜冰窟，既不方便跟安清澄他們說，又不能跟楊爭先求證，只能等今日楊煥之到現場來，他找個機會試試看能否問出答案。

唐一千把這個地方裏裏外外逛了個便，感慨有錢真特麽好，這個訂婚會場安排的如此洋派，物件擺設無一不暗戳戳透露著一個“豪”字。只是她去西廚房時偷吃了一些吃的，覺得味道不怎麽好。

農村人做紅白事流水席，有的主人家就喜歡讓他們做的表面大氣但實際難吃些，這樣賓客吃的少，他們就能省下一大筆銀子。看來這安家雖然表面大氣，卻還打這樣的小算盤，內裏扣扣索索的，遂生了些鄙視。

太陽爬到頭頂的時候，賓客密集地入場，確實像電視上看的那樣，男士西裝革履，女士穿的得體的禮服，天氣熱，女士自然禮服露的多些，端的是俊男美女，衣香鬢影。

安清霆的未婚妻絕對配得起她，頭發是精幹的沙宣頭，染了時下流行又低調的亞麻紫色，眉眼寧靜，笑的時候熱情得意，斂了笑容的時候周身散發出犀利來。

唐一千莫名崇拜這樣的女性，她多獨特，這樣重要的場合，人人巴不得把自己鑲金鍍銀，好來社交，認識更多資源，唯有她，穿著絲質白襯衫，紐扣是繁覆的盤口，下面搭配闊腳垂地的黑長褲，黑色再普通不過的高跟鞋子——如果唐一千是男人，怕是一眼就會愛上她。

江破陣來的時候一身休閑打扮不曉得何時換了黑西裝白襯衫黑長褲，上衣全敞開，襯衫解開了兩個扣子，袖子挽到手肘處。這樣簡單的打扮，單單在他身上就瞧出不凡的氣質來。他是來做苦力的，忙碌的時候不忘四處搜尋唐一千的身影，直到確認她在某處，他的心便安定片刻。

這會穿著白色燕尾禮服的樂手已開始奏樂，舞池已有人滑進去跟著音樂翩翩而動。她瞧見了柏頌和他的太太，江破陣一早就說他們回來，還要帶她見一見，她拒絕了，她怕他們覺得她在安清澄楊爭先和他們的外甥之間跳來跳去，江破陣不以為然，他覺得早晚要見的，唐一千覺得能拖一時是一時。

他們在明處，穿著背帶垮褲的唐一千在暗處，她不想照面，便躲著他們。

“呀！”一聲嬌斥，“不長眼睛嗎？”

這位美人穿了黑色深V禮服，下擺是一種拖地軟紗，在剛修剪過的草地上行走不太容易，唐一千只為著躲人，踩住她裙角，害她踉蹌時酒杯的酒潑灑出去，幸好是落進草地。

美人檢查了衣裙沒有差池，看著也幫她檢查裙擺口中說著多個“對不起”的女孩，眉頭一緊，怎麽這麽熟悉，“哦，你是，大文婚禮上那個伴娘吧？”

唐一千腦子飛轉，驀地想起她是那一位叫江破陣陪著做頭發好幾個小時的宋夏曼，瞧著她半邊都快露出的胸，腦海裏很沒出息地響起她的綽號：上床快。

“是你呀宋大美女。”

擡手沒有打笑臉人的，尤其還是這麽赤裸裸的恭維。她一點兒脾氣都沒有了，熱情地問：“你怎麽在這裏？”

唐一千把話題扯遠：“聽說今天有伊朗進口的魚子醬。”

宋夏曼嬌笑：“味道如何？”

唐一千說：“跟家裏小米沒煮熟吃進口中味道差不多。”

宋夏曼呆住，旋即脆生大笑，差點失了儀態，纖長手指捂住口，眼淚快流出來。

江破陣問安清霆，“她怎麽來了？”

安清霆想了一瞬，“她的父親是美電一家分公司的負責人。”

江破陣看著兩個人聊得火熱，心中有些不安，便安排掉手裏的活兒，快步走到唐一千身旁。宋夏曼看見江破陣，整個人立刻放出一種奇怪的光彩，像極了孔雀瞬間開了無形的屏。

“城子，剛要去找你，看你一直忙，小安總的訂婚宴，我看最忙的是你，即便是被奴役的苦工，也要喘氣休息吧，這會有時間嗎？我們找個位置聊一聊？”

江破陣硬邦邦拋出一句，“沒時間。”轉頭兇巴巴對唐一千說：“你跟個耗子似的到處竄，就不能老實點坐一個地方嗎？”害的他總是找不到她。

唐一千看他像是真生氣，伸手去搖晃他的手臂，他一下甩開順手朝一個位置一指，“去那邊坐著，我忙完去找你。”

宋夏曼嗅到了不妙的氣息，“城子，她是你……”

唐一千也覺察到她的暗暗劍拔弩張，“江隊長啊，他是我爸爸，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兒，你看這相認沒多久，就整日介管著我，你看接下來肯定要打我……”說著在他擡起手臂之時早就竄走了。

宋夏曼看著他無奈之下，有些寵溺追著她身影而去的眼神，眼波流轉間，也已經知道她是玩笑之語，譏誚地說：“城子，她是你的新女友？難怪我追你追到不要自尊你都不肯再跟我好下去，原來你有戀*童*癖。”

一世英名如水東流。

抓住她一定好好懲罰她。

他總不能挨個解釋她已經十九歲，更顯得狷介，十九歲也比自己小太多了，早知道讓她穿老氣橫秋的套裙，免得今天橫生出這麽多流言蜚語。

方塔看著唐一千雙手插進背帶褲的口袋裏，碩大的帆布斜背包隨步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她吹著口哨到離會場有些遠的假山涼亭池塘方向而去，後面不遠處有一位很威嚴的中年人緊跟其後，並且在遠離喧鬧的清靜之地叫住她。

唐一千回頭發現是楊煥之楊叔，一時驚訝一時五味雜陳的。雖然是刻意修飾過，頭發衣服手表都得體，可看上去就像老了二十歲。他叫了一聲“小千”，眼眶就濕潤了，從自己手提的公文包裏，掏出一個半大不大薄薄的牛皮紙袋。

“小千，你是否還願意叫我一聲幹爸？”

他神色凝重，語帶淒愴，令唐一千心懸一線，好像如果聽不到這兩個字他會就地絕望自刎，只得很不舒服的叫了一聲“幹爸”，楊煥之沒忍住，一串淚就掉了下來。這樣嚴肅的人，在自己面前袒露脆弱，讓唐一千覺得接下來談的事情不一般。

江破陣四處尋沒有找到唐一千，心裏莫名焦躁，恨不得立時三刻把她抓過來打一頓屁股。安清澄說，“剛剛你看見楊叔了嗎，我們去問問他楊爭先怎麽回事，悄不聲就旅游去了，又不是去了月球，怎麽就聯系不上了呢？二哥人生這麽重要的時刻，怎麽能缺了他。”

幸好有侍者指了這個方向，遠遠看見楊煥之將唐一千抱在懷裏，那個氣氛，像個老父親要嫁自己女兒那樣悲傷。

方塔身後來了人，柱子後面藏不住，只好從另一側灌木茂密的小路貓著腰溜走，灌木枝條晃動處，唐一千警醒地看過去，就只看見藍色的身影一閃即逝。

“楊叔。”江破陣朝兩人大步走來，他看見唐一千的表情由沈重轉為驚詫再轉為恐懼，而楊叔將兩只手臂擡起來，臉上是一副坦然從容的神色，仿佛等這一天已經很久很久。

賓客還是熱鬧而有序，但是架不住有人在悄悄私語，“剛剛看到省紀委、省政法委、省監察委，來了一些人，幹嘛的。”

“來道賀的唄，準新娘可是省廳那誰的獨生女。”

這才消停。

唐一千坐在舒適的餐椅上，望著人人臉上笑意盈盈的忙著斡旋，恒不關心周遭發生的變故，腳底生涼。

那一刻驚詫的江破陣回過頭就看見跟上來的一群人，有些識得他，喊著他的名字，接著公事公辦將銀閃閃的手銬銬在楊煥之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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