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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要表白了嗎? 你有那個膽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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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破陣開車,柏頌坐在副駕駛座發牢騷,唐一千坐在後排座一臉木然。

楊爭先的電話緊跟著過來,詢問了接人碰頭的地點。

柏頌,這個名字瑯琊市人無人不知,大半個瑯琊市的樓盤都是他蓋的,除此之外,手爪子伸到全國很多二三線城市,借著房地產大熱,賺得盆滿缽滿。

他有過好幾次婚姻,第一次婚姻留下一個孩子叫柏(音同百)執,第二次婚姻留下一個孩子叫柏馳,前些年,他又進入第三次婚姻。

柏執隨他母親去了國外,在歐洲念服裝設計;柏馳的母親再嫁,把孩子推給柏頌,這個孩子在母親父親都各自成家後索性破罐子破摔,拉幫結派打架鬥毆成了家常便飯,這次又跟人打架被人打斷了腿。

快到瑯琊第一人民醫院時,江破陣和唐一千同時收到短信,楊爭先剛剛接了一個家庭聚會喝醉了互毆的報警,出警去了。她便隨他們一起去了骨科住院處。

楊爭先其實很喜歡給唐一千發短信,一天發不曉得多少條,句句高甜。

例如。

我說不出來為什麽愛你,但你就是我不再愛任何其他女孩兒的唯一理由。

現在我的生命只剩下三件事,我愛你,愛你,你。

有時候累得想點燃全世界,可一想到這個世界上有你,我就放下了打火機。

又土又膩。

唐一千看著,一邊安撫著自己的汗毛,一邊覺得十分甜蜜。

這是一個瘦的皮包骨頭,染著紅彤彤頭發的小孩。

柏馳十四歲,初二,看上去卻像一個發育不成熟的五年級小男孩。頭上包著紗布,嘴角青腫沒有消退,躺在病床上一條腿打了石膏纏了紗布,被吊在半空。那金屬風格的T恤褲子穿在他身上讓人覺得他隨時都可以從衣服上面蛻皮出來。

真正的形鎖骨立,像個餓死鬼。

“哥。”嗓音處於變聲器,公鴨一般,不過沒有忘記禮貌。

他只對江破陣有禮貌,對柏頌視若無物。柏頌氣不打一處來,擡手就要朝頭揍,被江破陣攔住了。

病房外有派出所的民警,還有一個紫毛小屁孩,作為打架鬥毆的代表留在這裏,其餘被帶回了派出所。唐一千想著楊爭先也是整日要處理這些麻頭皮的事,頓時覺得他頗為不易,對他有些微心疼起來。

他們兩個男人一個在病房外溝通處理問題,一個去了住院處。唐一千留在病床前,坐在凳子上看他。

“煩。”他想甩一甩頭,卻甩不動,這個姿勢很詭異,好像美國喪失大片裏的僵屍,尤其配上紅毛和嘴角腫傷。

“笨。”唐一千說,“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麽笨的。”

柏頌站在門口,示意遠處走來的江破陣噤聲。

兩個大男人很沒品地在聽墻角。

只聽女孩說:“一對九,毫無勝算都還要打,這不是笨難道叫英勇嗎?如果你被打死了,那幫孩子也因年齡小,法不責眾,每個人最多三年少管所,出來後每個人都有大好的人生,而你已經黃土埋白骨了。”

床上的中二少年快哭了,依舊嘴硬,“我不怕死,我最不怕死。”

“你是不怕死,可你死的太不值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你不懂你不懂,”少年終於成功被激怒,哭出來,“他們都討厭,我名字叫柏馳(百池),他們給我取綽號叫‘白癡’,還有的叫我碧池,他們說我有爹娘生,沒爹娘養,說我是個棄嬰……你說我該不該打他們……”

唐一千打斷了少年。“我的名字叫一千,是我養父母一千塊買來的,整個小學初中高中都知道我是棄嬰,我可不是假的棄嬰,我是真的,他們給我起了英文名叫‘thousand’,‘thousand’叫到最後,就成了‘騷真的’,慢慢演變成了‘真的騷’,後來傳啊傳,成了十來歲就跟別人睡的雞,成了遠近聞名黑寡婦,再後來,我的考試成績年年第一他們也說是睡來的。”

少年柏馳聽得出神,“你沒有因此而恨他們?想報覆他們?我有一個女同學,叫翟乃朝,朝氣蓬勃那個朝,可同學給她取綽號‘摘奶罩’,她自殺了,從三樓跳下來,人沒死,腿殘廢了。”

這件事情上過瑯琊新聞。

唐一千說:“小馳,我像你這麽大,也打架,反抗,一對好幾個,因為打架進過少管所,在自己人生的履歷上留下了一次案底,這讓我十分後悔,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小馳,”

“別人對你的流言蜚語也好,做了什麽令你難堪的事也好,都像是一把刀,他們只是把刀尖對著你,你只有把刀拿過來紮進自己的身體,這把刀才會傷害到你,如果你無視它,它永遠不會傷你分毫。”

柏馳微微張開了口,眼中慢慢有了亮閃閃的東西。

慢慢低下頭,小聲說,“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些,老師只會說‘他們都是跟你鬧著玩的’,我爸也只會說‘你是個男子漢這有什麽大不了的’。”

中二少年依舊很茫然,擡起頭問,“你說,人為什麽活著?”

“我想,是為了死。”唐一千說。

“……”

半晌後,他說:“這樣說的話,每個孩子出生下來掐死就好了,為什麽還要在世間受那麽多年苦再死?”

唐一千講了一個故事,“有個人在青海草原碰見一個放羊娃,有人問他,你放羊幹嘛,生娃。生娃幹嘛?掙錢娶媳婦,娶媳婦幹嘛?生娃?生娃幹嘛?放羊,放羊幹嘛,掙錢娶媳婦……”

她用地道的陜北話,一直講一直講一直講,直到他說:“我懂了。”她才停下來,聽他嘆了口氣說,“人活著就是為了來到世間走一遭,體驗生活的味道,各種味道,酸甜苦辣鹹。”

簡直是哲學家。

江破陣和柏頌對視一眼,暗暗心驚不已。

柏馳這個孩子出這樣的事情不曉得多少次,都試過說服他,一個都沒有成功,他處在青春期,難管教的很,年夜飯也不肯參加,跑出去打架,今天聽這個孩子說這些,驀然覺得他長大了。

“我雖然還是很煩你,”中二少年有點害羞,“但是勉強願意聽你說話,我覺得覆雜的東西你講的通俗很好理解,能聽得懂。”

青春期的孩子很希望自己有個崇拜的對象,有個精神圖騰,他依附上去,一旦信任建立,這個精神圖騰拉的屎都是香的。

現在的偶像經濟就是如此的原理。

少年柏馳在此時,就有了一個精神圖騰。

“小千姐,你是我哥的女朋友嗎?”少年從中二狀態走出來,進入八卦狀態。

兩個男人覺得該出現打斷了,便一同現身,江破陣說:“小孩沒事別瞎打聽,她是你爭先哥哥的女朋友。”

柏馳很失望,“可我覺得小千兒姐跟你更般配,哥,你就喜歡躲在氣球的城堡裏,把自己裹起來,把自己藏在裏面,小千兒姐像針一樣犀利,她可以戳破哥你的那層偽裝,讓你用真面目示人。”

柏頌擡手又要打,“小孩子家家,胡扯什麽犢子。”

柏馳抻著脖子犟嘴,“我沒胡扯,哥就是從姑姑姑父去世後,變成了慫包,你看他工作起來很強大的樣子,其實他膽小又自卑,遇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他一定是不敢追的……”

柏頌的大手到底還是拍了下去。柏馳腦袋本來就受了傷,拍了這一下,竟真暈過去了,這下麻煩大了,又是一陣叫醫生,又是重新檢查,好一通混亂。

江破陣送唐一千回楊家,路上唐一千把頭扭成直角,一直看窗外。

街道冷清,不時有風吹起塑料袋和碎紙,亂飛。

居民樓燈火通明,家家聚在一起吃年夜飯,吃餃子。

這是個闔家團圓的日子。

十九年了,唐一千做夢都想真正體驗一回家的溫暖。

某種意義上,楊爭先和他的父母滿足了她的願望。

這個街角的紅綠燈有點長,沒有攝像頭,零星車子闖紅燈走了,江破陣遵紀守法,呆呆望著紅燈跳的數字。

有一個奇怪的念頭生出來。

這一刻好希望它壞掉,永遠停在一個數字,不再變化,這樣他們就可以待在一起,待在這個密閉的空間,直到地老天荒。

兩個人一路沈默。

如同,各懷鬼胎。

到達目的地,唐一千道了謝便往楊爭先家方向走,她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江破陣並沒有驅車離開,他在透過車窗在看自己。

如果他真的沒有走,她一定跑過去,問他是不是喜歡她,哪怕一點點,她都會鼓足勇氣掉頭追他。

默默數了幾個數,她猛地回頭,一個高大的身影卻剛好就在身後,像是被抓了現行,無處躲藏。他支支吾吾說,“我要幫著爭先保護你安全到達楊家。”

唐一千忽然淚盈於睫,她像之前一樣,受盡委屈之下推他一把,他很配合地踉蹌一下,剛站穩,她又追過來再推一把,他又踉蹌一下,她還要推,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小千。”

不知為何,他很想把她拖進自己懷裏,把她的眼淚擦在自己的衣襟上。

又吃不準,猶豫著,只能抓著她的手腕,“小千,我欠你一個道歉,之前我說了很多混賬話,我沒有意識到我傷害了你,我現在跟你說對不起,還來得及嗎?”

還來得及嗎?

她跟楊爭先走到這一步了,還來得及嗎?

那兩滴淚,飽滿晶瑩的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她握起拳頭,重重捶著他的臂膀。

“你混蛋。”她說。

“我混蛋。”他說。

“你欺負我。”

“我欺負你。”

“我恨你討厭你。”

“……你恨的對。”

唐一千忽然停了手,仰起頭定定地看著他的臉,盯住他的眼睛。

他也沒有躲閃。

兩個人忽然有一種奇異的默契,堅定的默契。

只是都在等對方先開口。

江破陣漸漸漲紅了臉,訥訥地:“小千,我有話對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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