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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全世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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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書依然搖著頭,她的眼淚一直往下流,卻一副堅定的模樣。眸光幾近狂亂:“不,你是周佑之,你是他,我不要聽你說……我不想聽你說話……不要逼我恨你,既是這樣,你何必出現?何必要我來當什麽家庭教師,何必故意讓我以為你是他……你不如,從來不要出現……”

何志南覺得心口劇烈的疼痛,臉色轉為青色,他想要她鎮定下來:“心書,坐下來,我給你說……對不起,是我錯了,我明知道你沈浸在過往中,我不該讓你看到我……”

心書已經聽不到他說話了,她轉身跑出去。他伸出手要拉住她,只拉住她的一角,那角衣服從他手裏掙脫的時候,他終於無法呼吸,疼痛得幾乎沈入黑暗中,他死死掐住手指讓自己清醒一點,往藥瓶一步一步挪去。

可是,那只是他的幻覺,他仍然在原地,輪椅半點也沒有挪動。他很想大叫何青,紹強,可是一點聲音也叫不出。

汗水*了他全身,他發直的眼睛固執地睜著,終於用手打翻了一個什麽東西。

然後眼前一片黑暗,只有痛,痛到麻木。

雷聲響起,陰暗的天空終於下了第一滴雨,然後綿綿不斷地不依不饒地傾盆而下。

李紹強的電話拼命的叫著,何青的聲音不成調:“快!快來……”

他沖出門,沖進大雨,沖進何志南房間,手雖然在抖著,叩擊的力度很重,可是聲音還算鎮靜:“插電,註射,氧氣……”

不知道是第幾次叩擊,第幾次人工呼吸,第幾次心肺覆蘇,他的嘴唇越來越紫,毫無動靜。

冷水紗布在他額頭上換了又換,氧氣咕咕地想著。

窗外,風雨交加,雷聲轟鳴。

……

心書縮在葡萄架下,緊緊抱著雙臂,在又一次雷聲中瑟瑟發抖。

雨水劈頭澆下來,她睜不開眼睛。

……

再一次心肺覆蘇,點擊……機器滴滴響起來,何青大叫一聲:“有了……”

李紹強自己亦是全身像從水裏撈出來,藥片壓好在他舌下,電板在繼續。

一直捂住嘴哭的暖暖臉全白了,她沖過去叫道:“爸爸,你快醒醒,謝老師都不知道到哪裏了,你快醒醒啊!”

“心書……”何志南嘴唇動了動。

“讓老何快去找心書!”何青對曲瑞喊。

……

冷得徹骨,幾乎無法呼吸。

忽然,心書想起什麽,站起身,就要跑,可是眼前一黑,她只來得及抓住一根葡萄藤蔓。

……

漫天昏暗,雨簾下,幾乎看不見人影。老何沖過來,背起心書,匆匆往屋裏跑。

是何志南家,剛進院子,暖暖就喊起來:“爸爸,你快醒醒,老師回來了!”

何志南手指動了動,眼睛慢慢睜開。

心書的房間,曲瑞給她換了幹凈衣服。

李紹強給她打了退燒針,輾轉中,她終於迷糊地睜開眼,曲瑞端了姜湯讓她喝,她下意識地喝完,緊緊抓住被子,喃喃道:“我不相信……”

暖暖給她換濕毛巾搭在腦子上,喊道:“老師,你快醒醒啊,我爸爸又發作了,好險……”

暴雨來的快,去得也果斷,天完全黑了,空氣裏寂靜一片,連一絲風都沒有。

心書睜開眼,看見窗戶邊站著的背影,分辨了好久,終於叫了聲:“何哥。”

老何轉過身:“你醒了?”

他坐在床邊一張椅子上,說:“你想要知道什麽,都可以問我。”

心書似乎哼了一聲:“你會告訴我?你們從來口供一致,現在,我也不想聽了。”

老何嘆了一口氣,語調裏滿是愧疚:“我早提醒過你的,心書。他真的是我弟弟,何志南。我以前不想多提他,是因為這關系到我們的以前。心書,你不知道吧,我們以前是不幹凈的,說得好聽點,是混黑社會的,難聽點,就是打家劫舍,從來不知鮮血是骯臟的。”

他點上一支煙,吐出一圈煙霧:“後來,志南先被捕,我們是佑之救出來的。他對我們等同於再造之恩,就連這片莊園,也是他一手投資的,才有我們的今天。志南他,一直不願跟我一起種田,始終無法脫離黑道,終於在去年一次打鬥中斷了雙腿,面目全非。他一向要強,又極聰明,可惜一直未用到正道。他身上還背著債,我不敢讓外人知道他的身份,他這樣已經……我不能再讓他去坐牢。他唯一服的就是佑之,所以才會住在佑之的房子裏。替佑之打理花和一些工作。就是這樣,你可以隨便去查,我說得絕無虛言。”

心書一動不動,眼睛一直望著屋頂。

“他跟佑之並不像,唯一像的,大概是眼神。是你先入為主,認定他是佑之,才會覺得他什麽都像。”仿佛是說這些用力了他全部力氣,他掐斷煙,聲音低沈:“心書,對不起,我替他向你道歉。”

呵呵……心書無聲地笑了笑,眼角滾動著眼淚。

呵呵……原來,你始終是不在了,佑之,我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是個開頭歡喜結局悲痛的夢。

心書閉上眼睛,仍然一動不動。

似乎是睡著了,也許沒有。總是昏昏沈沈的,心書也不知道自己是有沒有睡著,可是再次睜開眼,眼前竟然是亮的。

沒有陽光,可是,心書就是知道,是早晨來了。

“我只求你最後一件事,現在,志南剛發作差點醒不過來,可是一定要上來對你說幾句話,我求你看在佑之的面子上,下去聽他說。”

是老何的聲音。心書不確定他是剛來還是沒有走。

“老師,求求你了,你原諒爸爸吧,他昨天真的好危險,可是還是擔心你,你就下去聽聽他要說什麽吧……”暖暖帶著哭腔。

那樣嚴重的發作,何志南還是起來了,就坐在窗前看花圃。

昨天的混亂,無人顧及到那些花,很多已經匍匐在地,花瓣雕零。好在,在何青的精心護理下,已經有大部分恢覆原貌。雛菊,那麽小的身子,原來也可以抵抗暴風雨。

他很想跟何青曲瑞一起去整理他們,可是也深知無力去勞作。他穿著厚厚的衣服,靠在輪椅上,微微閉上眼睛。他必須養精蓄銳,明天,就是心書的婚禮了,他是一定要站起來的。

可是心書……他不知道,能不能繼續下去。他使勁揉揉太陽穴。

就是這個時候,心書推開門,默默站在他身後的。她沒有出聲,可是他知道是她。

他沒有回頭,只是握緊了手中的相冊,他說:“心書,你坐下來。”

他的旁邊就是一張椅子,心書坐下來,正好看到他手裏的照片。

沈默著,心書隨著他的翻動,一張一張看那些青蔥歲月裏的自己。

“心書,你知道這些照片裏的你,很多並不快樂,可是看起來卻那麽溫暖嗎?”他的指尖滑過照片中她淚流滿面的臉龐。

“因為,拍你的人,全心思地愛著你,希冀著你幸福。人的信念是會通過鏡頭傳遞給影像的,什麽樣的心態,就會照出什麽樣的照片。他,唯一的願望是,你能夠幸福。”

心書咬著嘴唇,一個字也說不出。

他也沒有看她,只是像自言自語一樣自顧自說下去:“我曾經很好奇,他那樣近乎奇怪的執著,於是偷偷看這些照片。慢慢地,我竟然看懂了。可惜,那時他已去。看得久了,我竟然覺得自己就是他,全身心地愛著照片裏的人,愛著那片代表守護的花。那天,只是心血來潮,一定要去看他,在臺階上看到你,一眼就看出你不幸福。我想,讓我幫他做他想做的事吧,我要你從他離去的陰影裏走出來。”

“所以,就有了邀請你來,請你輔導暖暖。只是,我沒有想到,你比那些花還要溫暖,還要美好,我也會不可自拔,想要靠近你——我似乎弄砸了……”

“呵!”心書似乎覺得好笑,“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拯救是不是讓我誤會你是他,讓我重新燃起希望,然後再告訴我錯得離譜!”

“我承認開始有誤導你的意思,不過想讓你明白就算他還在,你的幸福也未必是他,然後你會明白,他確實已經不在了,而他希望你幸福……”

“是嗎?那麽,還需要承認你是他,還需要讓我看到你種種的不堪?”

“承認是他,”他說得艱難,“是因為一個人的懇求。那樣一個高傲的男人,屈膝下跪的請求……”

心書一怔,不可置信的眼光。

“你應該早已猜到,那天我讓暖暖喊你回來,是因為前天夜裏時雷來過。”

“什麽?”心書似乎根本聽不懂。

“他說……”他說得很吃力,“他說:‘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哥哥,可是你必須是周佑之,因為心書需要你。’他說:‘她是一個執拗的人,這麽長時間還無法掙脫出來,我無法做到的,你可以。’他說:‘只要能讓她快樂幸福,什麽都可以……’”

“我承認,我被他打動了,男兒膝下是尊嚴,拋棄尊嚴的愛才是純粹的。當然,我也有私心,你那麽溫暖,那麽美好,我也想擁有哪怕一秒鐘的溫暖。”

“一派胡言!”心書幾乎有些咬牙切齒,“他怎麽會……他,從來愛的都不是我……”

何志南嘆息了一聲:“我只是沒有想到,你會執拗至此,甚至還要結婚……也是,你本來就是一個最重情誼的女子,是一個很堅持的人,要不也不會這樣放不開。可是,你可知,所有愛你的人,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希望你幸福。時雷是,周佑之更是。你這樣難道不是對他們的一種辜負,是對人最大的傷害?”

心書已經心如亂麻,搖頭道:“你不要給我講大道理,我自己知道我在做什麽。我知道我的幸福是什麽,況且,我有什麽可以幸福的資本……”

“不,你錯了!”何志南的表情很嚴肅,“或許是經過生死,更能明白和懂得。這些日子,每當我堅持不下去,我就想,一個人在這個世上走著,到底是為什麽?不過是能夠幸福罷了,可是,一路上,總會有很多路口,會遇到風雨,會有猝不及防的意外,也會遇見奇景……這些都會讓我們慢慢走失了最初的信仰,甚至會丟失了幸福的能力……”

窗外的雛菊已經全被整理好,雖然已經直立起來,可是,也是損傷慘重。地上的花瓣莫名的刺眼。

“心書,周佑之是你路上的劫,他的出發點本是要你幸福,卻讓你失去幸福的能力。我也是。我早知,你總有明白過來的一天,才會答應時雷的請求,是私心,亦是為佑之做一點事。”

心書已經平靜下來,只是楞楞地看著窗外的花,好像沒有聽到他說的話。

白色的花瓣在微風中飄搖,幾朵紅色的尤為搶眼,火一樣伸著勃頸。

何志南說了那麽多話,似乎有些累了,也默默看著那些花。

“既然說到這個份上,不如說得更明白點。”過了很久,他接著說,聲音微微地啞,“心書,你敢承認這兩年你是糊塗的嗎?”

“我很清醒。”心書直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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