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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來世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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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書把手遞過去,他握住心書的手,很吃力地放到另一只手上,笑得更安心了,然後,他的手慢慢失去力氣,驀然垂下。

時雷一驚,抓起他的手,還未張口,醫生已經推開他,團團圍上去搶救。

機器的聲音嘀嘀地想著,時雷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忽然覺得一切都像夢中一樣不真實,他忽然看到時慕東嘴唇動了動,他沖過去,附耳過去。

很久,時雷微微擡頭,忽然落下一顆眼淚,滴落在時慕東毫無血色的嘴唇上。他聽清他說:“我時慕東的兒子,必定如雷霆之勢而來……我要讓我的兒子,如雷霆一樣威震一方……煢兒,你說,好不好?”

他臉色緋紅,像是在無限的想象中,又像他很久很久以前,驕傲地對著白煢說著話。那個時候,他以為未來無不在他的掌握中。

時雷一陣撕心裂肺的痛,他不禁叫道:“爸!爸爸!”

他從十歲那年開始,就再也沒有叫過這兩個字。

時雷很小的時候,總是等在門口,沖上來喊:“爸爸!爸爸!”

他從他十歲那年,就再也沒有聽過這兩個字了。

那一年,時雷十歲,有一天,不知道聽了什麽,等在公司樓下,看見福眉從他車裏出來,然後偎在時慕東懷裏,然後他狠狠地踹了幾腳時慕東的車就跑了。

他不喊他爸爸,已經,16年了。

所有的聲音忽然都停止了,醫生停住了手,默默無聲地站著。

心書睜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站著人群外面,她只看到縫隙中那個機器上平直的紅線。她忽然醒悟過來,沖上去。時慕東是笑著的,就像睡著一樣,時雷呆呆地站在那裏,半彎著腰,似乎已經站不起身來,她只看見從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的水珠,砸在地上。

心書只覺得身心俱寒,伸出的手沈重得幾乎負擔不了,她的手放在他手臂上,感到僵硬的冰冷,直刺心尖。

她的眼睛很快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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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的夜裏,燈光很亮,很亮,比白天還要慘白。

時雷一個人默默坐在地上,面前是時慕東俊朗的笑臉。他其實很少笑,更多的時候是沒有表情,或者憤怒。這一張照片,還是三年前,他病倒,時雷回來公司,過年的時候,時風照的。

心書已經來很久了,她坐在他旁邊。

他似乎並沒有發覺,只是怔怔地坐著,不知道在想什麽。

他的身影太寥落,那麽強的光都沒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心書也慢慢抱起雙腿,把頭枕在膝蓋上。這是時家的大廳,似乎有哪扇窗戶沒有關,夜風吹進來,很涼。

墻上的鐘表噠噠地走著,不緊也不慢,不驕也不躁。周而覆始,可是又從來不重覆。

時雷說話的時候,心書幾乎以為是鐘表裏傳來的幻覺。

“我想讓他們去跟我媽作伴。”

心書沒有說話。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似乎也極靜:“你知道嗎?我恨他十幾年,每天幾乎是靠著與他爭一口氣、向他證明他是錯的度過的,我知道,不管我做什麽,身後總有一道目光在審視,所以我要做得非常非常好。他開始還想勸服我,後來就隨我,似乎已經對這個兒子無所謂了,我就想,是啊,他還有一個女人自然會替他生兒子。不喜歡的女人自然連那個女人的孩子也不喜歡,所以,我為什麽要喜歡一個不喜歡我的人呢,一個害死媽媽的叫做父親的男人?”

他的頭低得很深很深,放在身側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心書伸手握住那只拳頭。

“我從來沒有對他笑過,我只覺得永不想見他。”他的手動了下,“現在,終於永遠見不到了,我應該高興嗎?可是我怎樣才能開心呢?心書,怎樣才能?”

“這世界上終於只有我一個,一個人了……”

心書跪在他面前,慢慢抱住他。他倒在心書肩頭,一陣痙攣似的顫抖,他的淚水落在心書的肩頭,就像很多年前他給她一把傘時候的那場雨,*了她的心。可是,心書很快感受不到那股溫熱,因為她的臉上已經晶瑩一片。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她不知道,這些天是誰在她跟半個月前的世界之間劃上一道鴻溝,無可跨越的天塹,她沈在最深處,掙紮不得。

無聲的劃過臉龐的大顆大顆的水珠,落在他們的肩頭。

這一刻,他們需要一個可以哭的懷抱。

窗外,風聲漸緊,遠遠吹來,一頭撞在玻璃上,發出嗚嗚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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