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帶我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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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是在院子裏的石桌上吃飯,頭頂就是深藍的天空,金黃的月亮,腳下是青蔥的小草和各樣花卉,旁邊的樹上蟬鳴聲聲,偶爾有蚊子吹著號角在耳邊叫囂。

周佑之道:“一切到了這裏,似乎都變得好了。人也應該多在這裏住住,把心襯托襯托。”

心書端著空酒杯示意他倒酒:“這個人包括你嗎?”

“你覺得我需要不需要?”

心書和他碰了下杯:“你這樣的世上行者世外高人,如果還需要,天下哪還有人敢來這裏?”

他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一口喝下去,然後重覆了一遍:“世上行者世外高人……你給我這樣高的評價,讓我不敢做凡人了。”

心書笑道:“敬天人一杯。”

周佑之把自己倒滿,酒瓶已經見底,對眼神抗議的心書說:“這酒後勁大,你今天已經過量了。”

仿佛是為了證明他的話,心書覺得一陣眩暈,她用一只手撐著頭說:“說你天人還不信?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啊大律師?”

他淡淡一笑:“這個問題七夕那天你就問過了,我的答案還是一樣,要看什麽事,誰的事。”

心書根本沒有聽進去,只是趁機搶了他的杯子正要喝,他已經連同她的手一把抓住,聲音像哄鬧脾氣的孩子:“下次再喝好不好?喝你自己摘的葡萄釀的,我不再限制你喝多少。”

“為什麽今天不準?”

“今天不是我不準,是你的胃和你的心。”

“我的心?”心書茫然重覆了一句,然後就定定看著桌子,忽然說:“啊,心就跟這西瓜一樣。你為什麽還不切開看是不是紅的?”

“我要看是不是紅的。”她搖搖晃晃拿刀去切,周佑之看得心驚膽戰,只好拿過刀從中間一切為二,清脆的聲音響。

心書抱起一塊,舉起來湊近燈光看,果然是鮮紅的瓜瓤,她呆呆看著,忽然說:“那麽努力醜小鴨還是醜小鴨,你知道為什麽?因為不是誤落鴨場的天鵝蛋,永遠變不成白天鵝。可是偏偏還要跟著天鵝後面,想著有一天變成令人喜愛的白天鵝,這就叫癡心妄想是不是?”

她把西瓜放下,坐在草地上,枕著雙臂,像一個棲息的鳥收了翅膀。周佑之緩緩坐在她旁邊,說:“你知道不知道,仰望一個人並不是癡心妄想,仰望一個看不見你的人才是癡心妄想。如果能夠被看見,就算是醜小鴨一樣會惹人喜愛,令人追逐……”

他的聲音太過寥落,心書擡頭看他,燈光下他的眼睛被眼鏡擋住,只是一片陰影看不清,她不禁伸手拿掉他的眼鏡,他震動了一下,不再說話。心書皺了皺眉頭,因為那雙沒有眼鏡擋著的雙眼仍然深邃難懂,卻有些讓人失神的魔力。

周佑之的聲音卻冰冷下來:“是不是沒有找到想找的眼睛很失望?”

心書怔了怔,他這樣,多像那個人……那個今天剛訂婚的,要娶別的女人的人,那個她追隨了十年的人,那個,她笑了一天不去想可是做不到的人……

心裏一痛,就像無數個貓爪在撕扯著五臟六腑,心書只覺得冷汗嗖地一下從毛孔裏滲出來,胃裏開始翻江倒海。

心書忽然坐直身子,他嚇了一跳:“怎麽了?”

她已經扭頭翻天覆地吐起來,她把胃裏所有東西吐完了還在幹嘔,他扶住她,忙得拍背,她卻吐得連頭都擡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心書才慢慢停住,只是無論如何不願意擡起頭,只把頭死死抵在柱子上。

他伸手用了很大的勁兒才把她攏在懷裏,輕聲說:“你知不知道你下午笑得很難看?既然想哭為什麽要忍住?”

他的話像是她的開關,剛停下,她的淚水馬上洶湧而出,無聲的哭泣漸漸變成嗚咽。他的胸前濕了又濕,衣服粘在皮膚上像無數根刺,他一動不動。

她已經哭不出聲,可是全身都在抽搐。他更緊地抱住她,用盡了全部的力氣。

夏天的夜裏,有陣陣的涼風,竟是透骨的寒。空氣是濕漉漉的,涼。

心書只覺得倦怠如斯,實在沒有力氣,迷迷糊糊睡著了。仿佛也只是打了一個盹,她便驚醒了,發覺正在一個蚊帳裏,屋裏靜悄悄的,她只看見輕輕拂動的紗帳和移動的墻壁。

“跳下來啊我接著你!”少年的聲音忽然響在耳邊。

她看著那個仰臉的俊朗的少年,一咬牙閉眼跳了下去,他們一起倒地,她看見了她長長的睫毛。

腳崴到了也不覺得疼,記憶裏,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背。

從那一夜起,她的人生開始不同。

在三天後的校際籃球比賽上,她知道了他是誰。

他是,z市第一重點中學二十五中的天子驕子,他的名字,叫時雷。

最普通平凡的十四歲少女,從此將這兩個字烙上心田,懷了一個最大的夢想,一個關於靠近的夢想。為了那個夢想,她超越了極限,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她考上了二十五中。

她每天都很開心,因為每天可以在球場上看見他的身影。

那就像是修仙途中喝下的仙丹,讓她每天都信心百倍,滿懷力量地苦苦讀書。

她是一只心懷遠大夢想的毛毛蟲,渴望著蛻變成蝶,能與他比肩而立,讓他回頭看一眼,什麽都阻擋不了她的腳步!

真正跟他打照面的那天,是下了多大的決心呢?記不清了,總之是一路跟隨他,到了竹林,他躺在那塊石頭上,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月夜下的他,已經不再是一年前那個什麽都不放在眼裏,對著她說“跳下來啊我接著你”的他,已經不是那個忽閃著長睫毛說“你好重”的他,也不是那個送他到門口才揮手離去的他,更不是那校際聯賽時風靡球場的他。

他跟任何時候的他都不一樣,不再神采飛揚,不再肆意不羈,一張臉竟然是悲傷到沈溺,她只覺得心裏一痛,呆住了。

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她,只是默默聽他自言自語,聽到他媽媽的被逼死去:“她不但與他出雙入對,還敢自稱是時太太!時慕東,你知不知道什麽是重婚罪?無恥的女人,還敢在害死我媽媽後登堂入室!……媽,我該怎麽辦?”

她竟然有勇氣說:“你不要傷心,你媽媽知道了會更傷心的。你要活得更好,才是對他們的報覆。”

他有些驚訝,回頭看她,也許是因為正傷心,沒有生氣,只是看著她,似乎在問她為何在那裏,她一急就脫口而出:“我學習好笨的,可是我要考上z大啊,所以要很努力很努力。”

前後毫無聯系的蠢話,他似乎很疑惑了一會兒,終於說話了:“為什麽一定是z大?”

她滿面通紅,因為大家都說,除了z大,他是不會去上的,且不說他高傲如斯,他的成績也是好的沒話說。她說:“因為那個學校好啊,呵呵。”

他似乎覺得她有問題,而且也反應過來,臉色瞬間變為冷漠高傲,起身而去。

那是她見他唯一一次的落淚,也是最後一次見他到竹林。

於是,她又變成遠遠在他背後望她的背影就充滿了力量。

可是那個竹林,她卻是每天必去了。

每一次害怕的時候,每一次懈怠的時候,每一次絕望的時候,她都覺得他在旁邊看著她,於是渾身充滿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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