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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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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章 而他的喜悅,卻莫名的增添出幾許空落來。

沈家媽撐著洋傘走在陽光地裏,初一十五都要去龍華寺燒燒香拜拜佛,天氣酷熱,她逐年發胖,寶珍從美國寄來的衣裳,五顏六色邪氣十分艷麗,尺寸也緊張,她又是個“作人家”勤儉持家的人,穿在身上倒是時髦,就是箍的肉一圈一圈,炫花人目。

淮海路的書報亭如雨後春筍多了起來,很小的亭子間,頂上一圈紅帆布遮陽篷,印著東方書報亭幾個字,四方玻璃窗口,外面白色塑料鉤架上插滿各類報紙雜志,窗內後架上也擺著挨挨捱捱,沈家媽走近想買一份新民晚報,窗內黑洞洞的沒尋到人,只看到雜志封面印著明星照片,巧笑倩兮,騷首弄姿。

她叩叩玻璃喊:“有人嗎?要一份新民晚報。”一個婦女突然從地底躥起來,唬人一跳。

“原來是沈阿姨!”她忽然高興地叫起來:“我是金鳳呀,在國棉八廠做工的金鳳。”

沈家媽起初微怔,細邊量便想起來,是她個遠方親戚的兒媳婦,過年的時候見過面,也笑道:“我說看得噶很面熟,你不上班,在這裏做啥?”

金鳳面上的笑容褪去,嘆口氣道:“還上啥班!下崗了,我只會擋車紡線,別的本領一樣沒,幸得政府補貼我開了這爿書報亭,好賺些生活銅鈿費!”

沈家媽問:“一個月能賺多少?”金鳳回答:“馬馬虎虎夠用。”她又問:“我記得嫂子在國棉十七廠,伊以在哪能啦?”

“伊倒沒聽到啥風聲,也有可能一直休產假在屋裏的緣故。”

“哦,我聽聞上海棉紡織廠 30 家、織布廠 31 家、藥棉廠 1 家已經全面停產,正在陸續做幫扶清算工作,要提醒嫂子先找起出路,到辰光時間才不慌。”

沈家媽謝謝她,又問新民晚報有哇。金鳳從裏面拿出一份:“剛剛才送過來,還有油墨香,收啥銅鈿,不收,真不收,這才多少,收了我也發不了財!”

她們你推我讓一陣,金鳳這樣棉紡廠的女工,車間機器轟隆隆,因而習慣扯著嗓門說話,跟吵相罵似的,沈家媽看見對過張小泉剪刀店裏的營業員朝這邊望過來,似乎在看熱鬧,不再推辭,笑著讓她有空來家裏玩,離得也近,便告辭了。

回到家後,張愛玉正抱著夢龍哄睡覺,夢龍看到阿奶回來了,立刻精神抖擻起來,咿咿呀呀張開手臂要她,沈家媽洗了手臉,過來接過,順便把金鳳的話告訴了她。張愛玉聽了果然心底發慌,平常看新聞也有這方面的消息,說改制分流所以沒想太多,再還有點想當然,上海六七十家紡織廠,上萬的女工,哪裏會得說下崗就下崗呢。但聽金鳳的說法,似乎形勢頗為嚴峻。她想了想道:“我明天就去廠裏看看情況,再做打算!”

沈家媽四周望望問:“阿鸝呢?”張愛玉道:“今朝高考分數出來,伊在陳宏森家裏。”

陳家此時的氣氛熱鬧又緊張。

不止有陳家一家門,還有梁鸝、喬家母子、建豐及其爺娘父母。

仔細看他們的表情,亦是人間百態,冷暖自知。

開始分工,陳阿叔拿聽筒,陳宏森拿筆記錄分數,都覺得梁鸝運氣好,由她來撥電話,陳母捂著胸口輕笑:“我覺得心臟病要發了。”

陳阿叔道:“嚇啥,那都不要嚇,我這裏有醫生,急救包也準備好!”趙慶文笑道:“我隨時待命!”

打算先問喬宇的分數,喬母臉色發白的推卻:“還是讓森森先來,讓我再喘口氣。”

陳宏森倒無所謂,梁鸝正要撥電話,喬母又道:“算啦算啦,我們先來,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一刀!”

梁鸝撥了三回,一直嘟嘟占線,陳母道:“今朝查分數的肯定多,占線正常。”

喬母暗忖還說她運氣好,連電話都打不通,好什麽好!正想著,那頭電話突然接通了。

陳阿叔先打招呼:“老師儂好,吃過了哇!哦,身份證號碼,要報身份證號碼啊,這裏這裏,我要報了哇,儂記錄一下,3、1、0.......”

陳母低罵道:“屁話噶許這麽多多!”

陳阿叔開始報分數:“數學 140 分、語文 130 分、英語 142 分,政治 132 分。”他又隨電話裏重覆一遍,陳宏森很快道:“一共 544 分。”

分數太高了!喬母渾身都在抖索,結結巴巴地問:“裏面那位老師沒有報錯吧?”陳阿叔笑道:“哪能會報錯,輸入身份證號碼後,就調換到語音臺,錄制好的。”

又朝喬宇伸出手掌:“祝賀儂如願考取覆旦大學。”

喬宇眼眶發紅的和他擊掌,和趙慶文、建豐阿爸擊掌,再和陳宏森、建豐擁抱,梁鸝也伸展開雙臂笑著要和他擁抱,喬母搶先道:“握握手,握握手就好!”

喬宇不知怎地就遲疑了,梁鸝很快收回胳臂,主動去握住他的手搖了搖,笑道:“恭喜你考得這麽好!”又跑回電話機旁:“下一個陳宏森還是建豐呀?”

“先問森森的成績吧!”建豐爺娘連忙推讓道。

梁鸝開始撥電話,撥了五遍接通,趙慶文替陳阿叔接過話筒,直接道:“身份證號碼是:310.......名字叫陳宏森,耳東陳,宏大,寶蓋頭的宏,對對,森林的森,三只木頭......”

喬母低聲問喬宇:“方才陳阿叔打電話,好像沒問你的名字,會不會有問題?”

喬宇道:“應該沒問題,以身份證為準。”喬母卻因這個小細節憂心忡忡。

趙慶文報分數:“數學 135 分,語文 115 分、英語 138 分,化學 130 分。”再重覆一遍,陳宏森把筆一扔,跳起來激動道:“518 分!進了!”

他和陳阿叔、趙慶文及建豐阿爸擁抱,把陳母抱起轉兩個圈,陳母笑著拍他肩膀:“小赤佬,把我轉暈了。”放下姆媽,再去和建豐及喬宇抱一下。

梁鸝笑著走上前,伸出手給他握,一面道:“恭喜啦!”

陳宏森握住她的手,突然用力一拽,梁鸝猝不及防,一下子跌進他的懷裏,只感覺他結實的手臂緊緊抱住她,剛要擡起頭,鬢旁被他親了親。

眾人都在慶祝,註意者寥寥,喬宇抿緊唇把手插在褲兜裏。

沈曉軍回來聽說陳家在查分數,也下樓來湊熱鬧,剛進門就看見梁鸝被陳宏森這小流氓抱在懷裏,一時頭目森森,穩了會兒才定住神。

陳宏森很快松手,畢竟當著這麽多人的面。梁鸝破天荒沒有罵他,只是紅著臉頰佯裝鎮定,繼續去幫建豐查分數。

建豐的總分才三百多點,或許早有心理準備,表情還算鎮定,問過分數就先走了。

喬母給陳阿叔道:“我還是有些心不定,能否借用電話再查一遍?”陳阿叔笑了笑:“隨便用,勿用這般客氣!”

由喬宇親自來打電話,喬母不停叮囑他:“一定把名字也報給她。”

再查一遍成績不變,喬母的喜悅終於踏實了。

而他的喜悅,卻莫名的增添出幾許空落來。

第捌伍章 展現新貌的前昔,無處不是劇痛和滿目瘡痍。

五樓曬臺一根根繩索晾滿誰家的床單,天青色、大象灰、琥珀黃、桃粉,柳綠,那時的床單家家戶戶都大差不多,映的不是牡丹花,就是山茶花,各種各樣的花,大朵大朵,叫不出名字。這裏看黃昏是最絕佳之處,似乎立於屋脊之巔,於夕陽、紅霞、隱現的月影、回籠的鴿群並肩,俯瞰上海整座城市,不再如從前看慣多年的景色,波濤起俯帶老虎窗的屋頂,棋盤格密麻的弄堂,教堂尖尖頂的十字架,縱橫四方的灰白馬路,順流不息的車隊,若是眼神再好一些,還可以看見電車辮子在電線上劃過摩擦的亮光,不過如今已經大不一樣,北面可見搭著腳手架的高樓,露出鋼筋水泥醜陋的內裏,無數切割出來的四方塊, 一到夕陽落沈時就成了黑森森的洞,西面前幾天剛爆破過,成片的棚戶區化為碎磚爛石,東面高架建到一半,城市的中央建築工人還在施工,挖出長長隧道,聽說過幾年會有地下鐵,陳宏森去過日本,他說在那裏叫新幹線。

上海是一條沈睡許久的巨龍,有感於身體發膚的疼痛,打了個滾兒,飛沙走石,煙塵騰騰,浮游於半空,彌漫,籠罩,城市灰頭土面,而人也好不到哪裏去,坐在曬臺邊沿的梁鸝、陳宏森、喬宇和建豐,仿佛都有了上帝視角,這一切終將會隨著建設完成而塵埃落定,展現新貌的前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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