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結局前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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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山林漆黑一片,瑤光殿內卻是燈火通明。

冰丹釋放出的寒力逐漸向外擴散,涼風如雪, 席卷而過,使得附近山頭如墜冰窟。

“阿衿,你當真……如此恨我麽?”

容辭雙掌撐著床板, 虛弱地望向那半空之人。

“原本是早就不在意了的,”元衿同樣垂眸看他,語調平淡:“可當我看到秦陽城的那一刻,便後悔了。”

“是我的愚蠢才導致了這一切, 你,江一岑,包括我自己,皆是罪該萬死。”

她面無表情訴說著這番話, 冷漠得如同旁觀看客:“倘若當時我尚有餘力, 定不會那樣輕易放過你們。”

“但這一切都還沒發生不是麽?”容辭凝著她:“阿衿, 秦陽如今毫發無傷,我, 我也並未……”

“你是想說,你並未負我麽?”元衿擡了擡下顎:

“你太可笑了, 容辭。”

“你以為重來一世,仇恨就消失了?不, 恰恰相反, 當年之所以選擇以神魂相祭,舍身殉城,並非對過往釋然,而是另一種痛恨!”

“我痛恨自己的無能, 我清楚有生之年再無法取你們的狗命,我感受到了這世道深深的惡意,因果無由,善惡無報,天道竟不公至此,而我卻要眼睜睜看著他們消亡後才堪堪明白!”

“你說,我是不是蠢到了極點?”

容辭眉頭狠皺了一下:“阿衿,別這麽說自己。”

元衿握著冰丹緩緩落地,食指擡起他下巴:“我當真喜歡尊上這份癡情。”

“實不相瞞,我心中有恨,別的暫且不談,但若這份執念得不到消解,日後只怕再難突破,容辭,我這麽說,你能明白麽?”

容辭指骨漸漸蜷緊,隱約已經猜到她接下來要說什麽,果然,不出片刻,又聽得她道: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愛我,愛得舍生忘死,想必為了我早日沖破瓶頸,犧牲一下自己也是可以的吧?畢竟你也曾親口說過,無論我想要什麽,你都會給的。”

“咳咳咳……”

容辭側首悶咳幾聲,嗓音如枯樹蒼啞:

“你說得沒錯,無論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如果殺了我能化解你心中的執念,我自會如你所願。”

幾乎是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冰丹光芒迅速黯淡下來,寒意隨著氣流一點點回收,直至徹底封鎖於她股掌之中。

元衿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俯瞰著他,手心開始慢慢收緊。

冰藍色的幽光從她指縫中溢出,星星點點,顫顫巍巍,仿佛做著最後的掙紮。

然而隨著她拳頭徹底閉合,只聽“轟”地一聲,冰丹瞬間爆裂開來,磅礴的靈力排山倒海般向四周襲卷,瑤光殿頃刻之間盡數倒塌,夜空中劃過漫天流星。

“怎麽回事!”

“繁星隕落,怕不是某位大能過世了!”

“大能?是咱們仙界的大能麽?”

“噓,別胡說!”

……

當夜,仙界至尊容辭一夕隕落,同日,元衿躍入半神境,繼任為仙盟首座。

一百年後

容連峰三年一度的選拔盛典又將開始了,據說這次不僅是仙界的較量,連冥族也會參與其中。

現今可不比以前,自百年前元衿尊者弒殺容辭仙尊,取代他成為新一任城主後,仙冥兩組來往便頻繁許多。

想當年容拾春長老聽聞尊上慘死,還曾率容連大部一同抵禦過元衿尊者,卻沒等尊者動手,便被從冥族趕來的援軍牢牢壓制住,眼睜睜看著元衿抹除關於師兄容辭的一切痕跡,穩登上仙首之位。

老一輩的弟子都知道,容辭仙尊和元衿尊者在許多年前,那可是羨煞六界的神仙眷侶,元衿甚至為救容辭,曾足足沈睡一百多年,後來也不知怎的,兩人竟走到這般不死不休的地步。

當真是權欲熏心,造化弄人。

不過元衿尊者接任仙盟首座後,倒是願意盡心盡力治理容連,不僅廣收人才,容納世家,且對於曾冒犯過她的容拾春也格外寬宥,特升其為容連長老,給予更多資源和權利,哪怕這位容長老時不時便要呲她兩句。

尤其是在她收養那名叫容修的孩子後。

說起容修大名,整個容連恐怕無人不曉。

此人尚在嬰孩時期便被元衿尊者撿回來,一直帶在身邊悉心教養,對外宣稱為—義子。

大概後來誰也沒想到,便是這被元衿尊者隨意收養的義子,在今後的百年內,以近乎恐怖的速度越階升級,尋常人幾百年都不一定突破的仙品,他卻十年一跳,短短七十載,就直逼七品七階的仙尊之位。

如此離譜天賦,許多人一開始不敢置信,直到那年青雲大會,他操控冰源之力使出失傳已久的寒光訣,發冠如雪,青絲飛揚,只一招便令所有人不得近前。

刀光劍影倒映出白衣少年冷冽的眉眼,不知驚艷了多少仙妖冥魔,而最最令人驚駭的莫過於他那張臉,竟與已故的容辭仙尊一模一樣!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坊間一度有傳言,說容修少主只怕就是容辭仙尊和元衿尊者的孩子,尊者曾閉關不出好幾年,必定是因為身懷六甲的緣故!

這話有鼻子有眼,傳得跟真的一樣,雖然完全沒有證據,但並不妨礙大家的八卦之心,尤其是容拾春和蘇顏顏,容拾春見到容修的第一眼就堅信他一定是自家師兄的遺孤,否則怎麽會有人長得那麽像?

於是,他一直以親叔叔般慈愛的姿態對待容修,順便不忘暗戳戳給容修普及師兄的輝煌歷史。

但意外的是,容修本人很不愛聽這些,他討厭一切和元衿關系過密的人,甚至討厭喚她……母親。

“修兒啊,你如今也長大了,可不能忘了你爹爹,他當時……”

“長老,”少年陡然打斷中年男子的喋喋不休,沖他和蘇顏顏抱拳:

“尊者的話我已經帶到了,告辭。”

“哎,修兒……”

容拾春喊了幾聲,被蘇顏顏拍退:“差不多就行了啊,那小子明顯不想理你。”

容拾春摸了把自己的胡子,眼睛一瞪:“總不能叫他忘了自己爹吧?”

“你管他忘不忘,你就那麽確定他是你師兄的兒子?”

“他和師兄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肯定是!”

“呵,你怎麽不說他更像你師兄分裂出來的。”

“好像也有點道理……”

“……”

另一邊容修回到主峰瑤光殿,遠遠便聽得一陣婉轉吟哦,耳根不由一紅,隨即拳頭猛地攥緊,眉心亦緊皺起來。

是她,她又在和卿良廝混了!

這些年她沒少將男人帶上主峰,行巫山雲雨之事時也從不避著他,她的嗓音分明是那樣柔媚入骨,偏生每每面對他時,卻擺出一格外冷淡的模樣,即便親手教導,也是點到即止,拒人於千裏之外。

“嗯……卿良……”

嬌媚的□□不斷自殿中溢出,他墨眸愈發暗沈。

白日宣淫,成何體統!

他到底哪裏不如卿良了?他馬上也要突破仙尊之位了不是麽。

他知道她最愛床上歡愉,可為什麽這麽多年無論他如何努力,如何驚才絕艷,她都從未正眼看過他哪怕一次!

她居然還口口聲聲命他喚她“母親”,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她根本與他沒有任何血脈關系!

“嗷~”

正當他滿腹怨怒時,忽然從旁躥出一只小紅狐,上來便咬他衣角。

容修直接揮手打落,目光中有些不耐和嫌棄。

這是她養的狐貍,一只再普通不過的火狐,他見它第一眼的時候便不太喜歡,也不知那眼高於頂的人怎麽有耐心養這麽久。

容修再次擡頭,遽然發現殿中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透明結界。

“你對他倒是盡心盡力。”殿內,卿良衣衫半褪,屈膝靠在床頭,白發杳杳垂垂。

元衿不緊不慢穿上自己的衣裳,淡聲道:“當年的確是我太過了。”

騙他精血,毀他內丹,害他神魂俱滅,怨不得容拾春至今對她耿耿於懷。

然她當時心中恨意無處紓解,甚至到了執迷不悟的程度,盡管容辭從未主動害過她,但前世一切皆因他而起,她不知道便也罷了,知道後無論如何也做不到釋然。

殺他證道,並非一句空言。

唯有破了這強烈的仇怨,她才能真正解脫,即便他或許……罪不至此。

單從這點上說,她確實對不住他。

“我看你那兒子對你的感情不一般,你打算如何處理?”

卿良望著她側臉,濃眉微微上挑。

話及此處,元衿面色筱忽沈下來,當年冰丹碎裂之際,另一縷沈睡的殘魂自卿良體內逃竄而出,也正因如此,才得以保留一線生機,令容辭再世重生。

只不過這樣一來,他既是容辭,也再不是容辭了。

她原本想著將他好好養大,與他再無情緣瓜葛,故而才收為義子,命令他尊她為母親,便是絕了他的念想,不料……

“罷了,”元衿緩緩搖頭:“卿良,不如你我早日結為道侶,帶真兒一同去往雲瀾大陸吧。”

卿良笑開了:“你不是奉行享樂準則,不輕易與人成婚麽?怎麽,為了你兒子,終於委身下嫁了?”

元衿扔他一枕:“什麽下嫁,是迎娶,我娶你。”

“呵,這些年本王真是慣了你一身臭毛病。”

“對了,你果真要去雲瀾大陸?”卿良落落起身。

“嗯,去雲瀾大陸生活,真兒也能更舒服些。”

卿良向外走去:“恕本王直言,那只狐貍,恐怕很難重啟神魔之心。”

元衿揮袖收回結界,送他出門:“我又何嘗不知,盡人事,聽天命吧。”

當年真兒將神魔之心渡給她時,她並未接受,而是生生從胸口剜除,完整封存了起來,可縱然如此,真兒也難以回到從前。

“嗷嗚~”

將將出門,一只小紅狐便躥進她懷中,大尾巴一甩一甩,靈動同那時一般無二,唯獨不會說話了。

在他人看來,它就是一只靈智未開的畜牲。

元衿摸摸它耳朵,轉頭對卿良道:“時候不早了,我便不留你了。”

卿良瞅了眼不遠處筆直站著的容修,嘴角微勾,俯身親了下她發梢:

“喏,你兒子在那邊。”

元衿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果然對上少年深黑的眸。

此刻容修薄唇輕抿,將收緊的拳頭攏進衣袖中,直到卿良離去才邁步上前,朝元衿拱手行禮:

“尊者。”

他腰窄腿長,宗門裏再普通不過的白衣,竟生生被他穿出謫仙的效果。

但元衿絲毫不為美色所惑,只淺淺道:“你喚我什麽?”

容修星眸垂斂,長眉壓目,過了許久方才凝聲改口:

“母親。”

元衿微微點頭:“禮數不可亂,日後切記莫要喚錯了。”

“再有,本尊和王上即將結為道侶,日後容連便全權交予你,望你能擔起重任,不負眾望。”

容修詫然擡頭,滿腦子都是“結為道侶”四字,她……要與別人成婚了?

“不妥!”他幾乎不假思索喊出這兩字:“母親,卿良他是冥族,您怎能……”

“住嘴,”元衿面色一凜:“卿良二字也是你能喊的?這麽多年規矩都學到哪裏去了。”

“自己去靜堂面壁思過。”

元衿留下一句,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卻在最後關頭被他緊緊拉住手,言語幾近乞求:

“你不要與他成婚好不好,我馬上便要歷仙尊之劫了,我以後會比他更強大的,你等一等我好不好,阿衿……”

“啪!”

“放肆。”

電火石光間手起聲落,他如玉般的臉頰上多出五個指印:

“我看你是安生日子過夠了,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去靜堂思過一月,青雲大會不必參加,本尊的婚禮也不用來了。”

少年面容歪向一側,良久,終歸收眉斂目,恢覆成平日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緩緩朝她彎身拱手:

“是,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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