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近處時花痕看見，本該聳立著建築大門的地方，出於某種難以索解的詭異原因，現在趴著一只熟睡正香的超巨型捕蠅草 。

沒錯，一只巨型捕蠅草，正趴著，睡覺。

四條葉柄像前肢一樣交疊在臺階上方，超大捕蟲夾完全張開，徹底堵住了門洞，位於下方的葉片還歪斜著頂在“前肢”上，看上去簡直像一只熟睡的大貓，花痕總覺得自己還聽到了它的呼嚕聲。

“那是……誰？我是說，那是什麽？”她拿不準地問。

夜鶯步履如常地向前走，語氣平淡無波，“一株混有貓科動物DNA片段的捕蠅草。”

混有什麽動物的什麽草？花痕懷疑自己體內的神經性毒素還沒清除幹凈，捕蠅草卻已被腳步聲驚動，慵懶地舒展葉柄、扭動葉片，除了長得根本不像貓外完全就是貓。

在花痕天外飛仙的圍觀下，夜鶯從衣袋裏掏出一顆果實，準確地拋進捕蠅草嘴裏。頓時，捕蠅草像被什麽擊中般渾身一僵，然後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連剛才睡夢中大張著的捕蟲夾也陶醉地閉合起來——露出了藏在身後的漆黑門洞。夜鶯在臺階上一借力，輕輕松松躍進門裏，花痕沒自信能完成如此漂亮的動作，只好在不停打滾的捕蠅草植株中間尋找縫隙，見縫插針地跳進門。

還好，門裏面是一副很正常很適宜人類生存的景象。簡樸的大廳兩側是深長走廊，走廊中段各有一條樓梯通向上方，許多房門排布在走廊兩邊。花痕突破捕蠅草防線進門時，夜鶯已站在廳堂中央等她。

一只玻璃罐遞到了她面前。

罐子裏盛著許多青色果實，看上去和夜鶯剛才拿去餵捕蠅草的很像。果實上方躺著一把鑰匙，上面寫著房間號602。

一時間，花痕的心情頗為覆雜，既對少年今晚的種種幫助充滿感激，卻又無法輕易釋懷他理所當然拋出來的“廢物”兩字。最後，她伸手接過玻璃罐，很快地彎腰鞠躬，口中發出含混的道謝。

“十分感謝……夜鶯同學，各種事都是。”

回應她的卻只有少年離開的腳步聲。

她站在黑暗的大廳中，目送那道秀挺的背影逐漸走遠。忽然，背影一頓，在穿窗而入的唯一一道晨曦中停步回身。

“我會讓你看到，你拒絕的理由全部不成立。”

花痕微震擡頭。對面，晨曦刺破黑暗，同時背負著暗與光的少年花匠唇角微牽，寧靜的戾氣壓迫空間，清冷嗓音兀自流瀉。

“你記住了，龍舌蘭——在我將要前往的地方，只有你是可以與我比肩的人。”

語落，他轉身無聲離去。窗格間的蒼藍晨光逐漸染上了燦金顏色。花痕佇立原地，很久，很久都沒有移動。

602號房是一間單人宿舍，以柔和的淺綠為主色調，布置得整潔舒適，還自帶洗澡間，總之比花痕想象的好了很多倍，連她的行李箱都好好立在墻邊了。一想到半小時前某少年就是站在這裏從行李箱裏尋找……呃，某物，她就感到一陣巨大的壓力，忍不住自由落體摔進床裏，發出一聲悶悶的哀叫。

即使僅從她為數不多的與人交往的經驗看，認識夜鶯的過程也只能用五星級的囧來形容。暫時忽略校醫院烏龍事件不計（真的能忽略嗎？），他會向才認識幾小時的她提出“成為我的武器吧”這種要求本身也夠離奇的了，能任性直白到這樣的程度簡直就是超能力……到底是為什麽啊？

對，她想起來了，是有一個很簡單的理由。

——“霜降之鋼”。

那名少年渴望“霜降之鋼”。

全稱為“淬煉龍血的霜降之鋼”，龍舌蘭族的史詩級武器，已有兩百餘年未曾面世。據傳聞，“霜降之鋼”烈性太強，有關它的資料記載甚至無法與普通紙張脆弱的纖維兼容，只能書寫在柔韌的羊皮紙上。可惜，寥寥數卷詳細記錄著“霜降之鋼”特性的珍貴羊皮紙卷都在二十年前瑪蒂亞斯中央圖書館的一次火災中被焚毀了。

正因此，“霜降之鋼”徹底成為了傳說，它的一切都籠罩在謎團之中，只有一點是確切無疑的：“霜降之鋼”是刀。

刀為百兵王，在地位上與“霜降之鋼”堪稱絕配。然而，這把刀的尺寸、形狀、材質，全部不明。甚至有人說，歷史上從來沒有出現過兩把一模一樣的“霜降之鋼”。這麽一來，與其說龍舌蘭族的夢幻兵器“霜降之鋼”是刀，不如說能化身為刀的龍舌蘭便會被稱作“霜降之鋼”更加合適。

總而言之，那就是既厲害又神秘，一旦面世便會引發騷亂的強大兵器。

花痕從來沒覺得它會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以前不覺得，現在也不覺得。

不過，名為夜鶯的少年似乎不這麽認為。他的邏輯是：他只想要“霜降之鋼”→現在的龍舌蘭家族裏，花流錦、花芷、花懸的武器形態都已確定並且他們都不是刀→只有無法化身武器的花痕有成為“霜降之鋼”的可能→他要求花痕成為他的武器。

無懈可擊的思維路徑……才怪！

無法答應他。

夜鶯一看就很強，她不認為連跳過一片捕蠅草都成問題的自己能讓他變得更強——這就是最大的理由。

雖說如此，還是很感謝他的邀請，至少幾十年後她可以跟孫輩說：“奶奶這輩子雖然碌碌無為，但我身上也發生過奇跡。曾有一個人，他希望能成為我的搭檔……”啊，好可悲的感覺，不要再想了。就算無法戰鬥在前線，也不至於碌碌無為吧，她對自己的智力還算有一些自信，努力的話未來大概能成為不錯的學者，每個月總有那麽幾天發表些沒人關心的論文……《以花、葉並存的紅花石蒜為例探討定向育種的應用價值》……《法文取代拉丁文用以描述植物學名的合理性之探究》……《薔薇科植物與登月計劃》……

意識漸漸模糊。半睡半醒間，有人在很遙遠的地方發出絮語。

……你所有的理由都不成立……

……理由都不成立……

……都不成立……

絮語漸弱，她陷入了沈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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