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2 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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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朧之中,花痕感到自己被安置在一間彌漫著藥水味的房間裏,有人在她身邊轉來轉去,朝她受傷的肩膀釋放一種具有濃烈大蒜臭味的氣體,接著傷口上傳來一陣縫針般的刺痛。她好幾次掙紮著想醒來,可每次都被疲倦重新拉回睡眠中,繼續接受各種惡夢的騷擾。

她夢見身著帝王華服的花懸坐在夢花園的秋千上,命令她把那所全省一流高中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交給苗晚晚。她辯解說其他人不可能拿著這張通知書去上學,一低頭卻發現通知書上寫的正是苗晚晚的名字。她大聲抗議這不公平,羽飛煙的臉從秋千後冒出來,陰沈地說“世界就是這樣,你必須接受”,花芷也在旁邊大聲嘲笑她的天真幼稚。在她怒不可遏的時候,一名長著黑發鳳眼的男孩沖出來想把通知書上的名字改回來,卻被花芷的長鉤搗碎了腦袋。鮮血腦漿濺到她臉上,她害怕地猛一抽動,結果醒了過來。

一片雪白撲面而來。她過了十幾秒才反應過來這裏是醫院。

不是她沒有常識,而是她從小體質好,幾乎沒有進醫院的機會。眼前這間病房裏除了她躺著的床外還有兩張病床,全部空著,幹凈的隔簾也拉在一邊,讓整個房間的陳設一目了然。很顯然,眼下這裏只有她一個人。

過了好一陣,她才小心翼翼地動了動病號服裏的右臂,匪夷所思地發現那被花芷貫穿的傷口一點都不痛。拉開領口一看,雞皮疙瘩頓時冒了出來。

圍繞著原本是傷口的位置,數十條褐色的根須從她皮膚下朝外生長,相互糾結纏繞,簡直像只蜘蛛。她遲疑一會,迅速地碰了碰根須之一,沒想到它一下子就掉了下來。她膽子稍大,在“蜘蛛”上用力一拂,幾十根須根紛紛掉落,露出了毫無受傷痕跡的光滑皮膚。她又試著活動肩膀,完全沒有障礙,顯然連骨頭也痊愈了。

忍住驚訝的心情,她爬起來朝窗外看了一眼——天黑著,遠方有巨樹與尖塔的影子。她還在月渡學園裏。

這麽說來,這裏是月渡的校醫院?之前睡夢裏朝自己釋放臭氣的人是校醫?

懷著滿腔的疑惑,她掀開被子打算下床。剛動了一下,立即感到雙腿之間有著異樣的潮濕,冷冰冰黏糊糊的,極不舒服。

掀被子的動作瞬間凝固了。

至少三十秒內,她的大腦空白一片。等到再次可以思考時,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緩緩、緩緩地掠過腦海。

天哪。

不是吧。

這不是真的。

這……絕對不是真的。

她既驚又怕,遲疑良久,終於鼓起勇氣,緩緩、緩緩地……朝被子裏看了一眼。

——一小片鮮血,猙獰地招搖在雪白床單上。

“……!!!!!!!!!!!!!!!”可怕的猜想居然是真的!

是的,她知道這很不可思議,可是這這這這……這真的是她的第一次。暗地裏,她曾經不少次為自己身體的遲緩感到著急,甚至有點盼望它的到來,但但但但但……絕對不應該是這種時候,這種方式,這種……這種……這種……啊啊啊………………T_T

我該怎麽跟醫生解釋呢?

萬一校醫是個男人怎麽辦?

更重要的——我該怎麽出去呢!

她朝四周看了一眼,自己原來沾滿泥血的制服不在這裏。一時間,撲面而來的種種問題,讓她像冰雕一樣僵硬在了床上。

仿佛她還不夠崩潰一樣,病房門鎖突然輕輕地被轉響了,有人正在推門而入。驚恐萬狀的花痕立即大叫一聲:“不要進來!”

卻已經晚了。

在花痕想象中,本應早就去了省級名校喝毒咖啡的黑服少年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少年沒想到,自己剛一走進房間就被一聲斷喝所阻礙,步伐不由一滯,視線掃過前方病床上滿臉通紅的某人,確認她已恢覆得很好後,還握在門把上的手放松地垂了下來。

“你在神經過敏些什麽?”

他瞥了她一眼,反手關門淡淡道:“你醒來以後就可以走了,抓緊時間的話還能回宿舍睡一覺。然後——”

他提步走向她,手伸進衣袋裏一邊說:“你的東西……”

“……別過來。”

床上小人細弱的嗓音又一次讓他的動作凝固了。這次,他沒有立刻向前。

——似乎不完全是在神經過敏的樣子。

手還停在衣袋裏,他的目光卻飛快地從她身上掃了過去——耳垂通紅,緊咬嘴唇,想要藏住驚惶的眼神但完全失敗……她在因為什麽事情同時感到困擾和害羞?視線又微微下移了一點,這個動作立即讓她條件反射地縮緊了雙腿,夾帶著恐懼的防禦性動作。

以上觀察+思考過程只用了不到零點二秒。

然後……

……

……

……完全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一時間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詭異的沈默降臨在房間裏。

花痕抓緊被子低頭坐在那裏,過了很久,終於鼓起勇氣稍稍擡眼。

站在那裏的男生有著秀挺的身形和東方式的俊秀五官,一雙沈如點墨的鳳眼尤其引人註目,柔軟的黑發明明修剪得很整潔,卻就是給人以蔑視常規的不馴之感。

正是中考時拿著咖啡冰沙出現的男生。

也是昨晚拿走鳶尾發簪的男生。

可是……

……

……

……他一臉沈思的表情站在那裏到底是打算什麽時候走啊!

許是她悲憤的心情感染了他,他忽然轉過目光直接看進了她眼裏。頓時,她在他的眼睛裏讀到了恍然大悟的神色。

……不。

恍然大悟?

這……這……這這這這必定不是真的……

完全是為了更深地打擊她,他的臉上泛起了一抹淺紅,在白皙的皮膚上不可謂不顯眼。下一秒,他突然轉身朝外走去,只扔下一句“等我一下”就消失在了門外。

花痕坐在病床上,悲觀地想,自己這幾天的生活要是能扔進挪威海漩渦裏攪成碎粉就好了。

但是,她並沒有動身去挪威。

過了五分鐘,她與挪威之間的距離依然跟五分鐘前一樣遠。

又有將近十分鐘過去了,她甚至連坐姿都跟少年離開時一樣。

突然之間,她強烈地想念花千尋,就連被花芷的鉤尖刺入身體時她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無助過。她渴望見到花家總管冷靜沈著的臉,那很接近她想象中“母親”的角色。如果花千尋在這裏,肯定能立刻為她找出解決困境的辦法,絕不會任她坐在這慘白的病房裏,既絕望又悲慘,擔心隨時可能推門而入的醫生。

幸運的是,門一直沒有響。

取而代之地——

“哢哢。”

窗戶被輕輕敲響了。

剎那間,她像驚弓之鳥一樣扭頭看向窗外——沒有人。

她怔了一下,視線狐疑地向上——依然沒有人……呃,不,有一縷墨黑的發絲在窗沿隨風起落,似隱若現。

頓時,她瘋了。

他又回來幹什麽啊,路線還這麽奇怪!

似因為等得太久,窗外的人伸出手又打算敲窗子了,她趕緊把窗門推開。未及縮回手,一陣夜風伴隨著少年清爽的味道掠過眼前,回頭時,正看到二十分鐘前由門離開的背影在房間中央直起了身。

她遲疑著開口:“你——”

一只鼓囊囊的口袋飛過來,阻住了她沒有說完的話。

“我在外面。”扔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他頭也不回地再次拉開門出去了,留下花痕抱著口袋坐在床上,心中充滿了無以索解的困惑。

什、什麽啊?

帶著滿心疑惑,她拉開口袋朝裏面看了一眼。

全身血液瞬間倒流進了腦袋裏。

口袋裏面,整整齊齊疊著幹凈的制服和病房床單,最上面放著安然無恙的鳶尾發簪……到這裏為止還算正常。然而,就在襯衫與短裙之間,她隱約看到了粉紅內褲邊緣淺灰色的蝴蝶結——他竟然不知去什麽地方打開了她的行李箱——以及……

……一包衛生棉……衛生棉……生棉……棉……

她坐在床上,石化、風幹、碎成了粉末。

眼前浮現出了挪威海大漩渦那壯觀的景色。

這一次,她感到需要縱身而入的不是她任何一天的生活,而是她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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