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粉毛非主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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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立春一周了,A市絲毫不見回暖,午後又陰沈沈地刮起風來。

盛棲池跺著小皮靴,在路邊攔了輛出租車。

還沒坐穩,好友溫雯的微信就追了過來——

【所以你今天已經到A市了?】

她垂著眼,回了個“嗯”。

溫雯:【我還以為你在開玩笑,你竟然真的要轉學?!!!】

後面加了180個感嘆號來表達她的震驚。

盛棲池:【我也以為我媽在開玩笑……】

可誰知母親舒琰竟雷厲風行地幫她辦完了手續還選好了畫室……

盛棲池生於A市,長到9歲才因父母事業重心偏移搬去霖城,父親病逝後盡管盛老爺子數次提議舒琰都堅持要把她帶在身邊,現在卻因為交了個男朋友就狠心把她送回來了。

盡管舒琰再三解釋是因為外婆生病想回老家修養,自己工作忙沒時間顧她,為了給她更好的學習環境才將她送回來的,但她覺得那些都是借口,舒琰就是嫌她礙事了。

尚未消化的失落和委屈一股腦地湧上來,盛棲池無心再聊,撳滅了屏幕。

司機打上表,問她去哪。

盛棲池漫無目的,隨便報了條商業街,“去長盛街。”



長盛街中段的某家美發沙龍。

水晶吊燈瀉下一片璀璨,倪不逾閉眼假寐,冷白的側臉被流光描上幾分柔和。

吳回把色板從頭看到尾,拿不定主意:“你說我染哪個顏色好看?”

倪不逾:“綠的。”

“……操。”吳回被氣笑了,“逾神,走走心,你好歹看上一眼。”

倪不逾:“那就黃藍混合吧,洋氣。”

“黃藍混合……”吳回認真去瞅色板,三秒後才反應過來:“那不還是綠的!”

倪不逾唇角勾出一點弧度,掀起眼皮:“你真要染發?”

吳回:“嗯。不行嗎?”

“沒說不行。”倪不逾看了眼時間:“你把所有顏色全試一遍都沒問題。”

意思是小爺他耐心有限就不奉陪了。

事實上,要不是因為打賭輸了,倪不逾今天壓根就不會出現在這裏。

燙了這麽久頭發,吳回也有點坐不住了,趁機討價還價:“不染也行,你那小號借我玩玩?”

倪不逾:“我哪有小號?”

“你那王者賬號都沒玩過幾次,和小號有什麽區別。”

吳回把自己的手機遞過去:“借我拿來炸魚塘。”

倪不逾登錄上自己的賬號,嘲諷得毫不留情。

“小心被人當魚炸。”

盛棲池沒頭蒼蠅似的在商業街轉了幾圈,堅定了一個想法——

舒琰越是嫌她礙事,她就越要鬧出點動靜來刷存在感,最好讓她煩不勝煩再把自己給弄回去。

打定想法,盛棲池走進一家美發沙龍,決定從頭開始。剛在位置上坐下,便聽到對面少年的聲音。

“小心被人當魚炸。”

漫不經心的語調,音色清越,帶著點笑意,是懶洋洋的好聽。

盛棲池被那聲音晃了一下神,又被Tony老師油膩膩的嗓音拽了回來。

她垂眼看色板,問:“有沒有綠色的?”

這話一說,周遭明顯靜了一瞬。Tony老師打了個響指,“小美女,看著你挺乖的,沒想到還挺前衛。”

還有什麽顏色能比綠色更出格,更能刺激舒琰的神經?

盛棲池鎮定地補充:“也不一定要特別綠,跟綠沾邊的就行。”

隔著鏡子的斜對面,吳回看向倪不逾,“聽到沒,還真有人跟你審美一致。”

他探著身子朝對面瞄,盛棲池正低著頭選顏色,濃密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睛,皮膚幹凈白皙,鼻尖挺翹,看上去很顯小。

“長得像個洋娃娃,怎麽這麽想不開。”仗著旁邊有吹風機在響,他低聲八卦。

“綠色不挺好的,”倪不逾單手打字,頭都沒擡:“要想生活過得去,頭上就得帶點綠。”

吹風機忽然停住,後半句話不偏不倚地落進盛棲池的耳朵,混合著少年漫不經心的語調,像一句嘲笑。

盛棲池耳根一熱,尷尬又氣惱地撇開眼,胡亂點了個粉色,“就染這個!”

確定好套餐,Tony麻溜地去調藥膏。

先燙後染,等盛棲池抹完藥膏,對面兩個人也弄完了。

吳回對著鏡子來回欣賞,撫著小卷毛朝倪不逾吹口哨:“怎麽樣兄弟?我現在像不像胡歌?”

倪不逾:“你像胡歌的弟弟,胡說。”

“哈。”

盛棲池發出今天的第一聲笑,笑完忙捂住了嘴巴,發現周圍的人也在笑才又放下手來,擡頭看向說話的人。

然而對方已經轉身朝櫃臺走去,她只瞥到一眼側影。頭頂黑發微卷,下頜線條流暢淩厲,黑色帽衫和羽絨服也掩蓋不住飛揚的少年氣。

外面的風停了,不知何時出了太陽。

盛棲池收回視線,少年走進了陽光裏。



弄完頭發回到家時天都快黑了。

別墅大門敞開著,盛老爺子站在花園裏迎盛棲池,還沒等人走近,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你頭發怎麽了?”

盛棲池瞎掰:“我說不小心染上了顏料您信嗎?”

老爺子直笑:“爺爺是眼花,不是眼瞎。過來我看看。”

盛棲池乖乖走近,把腦袋伸過去:“好看嗎?”

“好看。”老爺子左右端詳,對這個聚少離多的孫女越看越稀罕:“我們小池長得好看,怎麽都招人喜歡。”

盛棲池笑笑,忽的一陣心酸。

騙人,她要真的招人喜歡,她媽幹嘛不要她了啊。

晚上洗完澡躺到床上,盛棲池望著天花板發呆。

對著新發型拍了幾張自拍,她順手想要發給舒琰,又賭氣地作罷。

無聊地把手機上的軟件戳了個遍,最後打開了那款沒怎麽玩過的游戲。

課餘之外盛棲池大部分的精力都投入在畫室裏,根本沒什麽時間去玩游戲,這會兒卻恨不得能沈迷游戲裏,好忘了這團堵著胸口的孤單委屈。

點擊排位,很快進入備戰界面,她扒拉著為數不多的幾個英雄——

亞瑟、項羽太醜不玩,系統贈送的不玩,挑來撿去只好選了個王昭君,換上偶像歌手的皮膚。

游戲開始,盛棲池操縱著昭君往中路走,手機突然一陣叮當亂響,連續彈出七八條微信來,彈得她界面都要卡掉。

切回微信看一眼,班級群裏同學們都在問她轉學的事情,還有幾個私聊。

她沒心情應付,將群設置為消息免打擾,再返回游戲時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兩次,而她的昭君現在正在下路,站在孫尚香面前幫她擋傷害,下一秒系統同時傳來她的死亡播報和孫尚香的擊殺播報。

這孫尚香竟然點了自動跟隨拿她當誘餌換人頭……

盛棲池在對話框裏敲下一串問號,到對戰詳情裏看孫尚香的戰績。

[NBY]:3-0-0。

她再看自己的,0-3-0。

很好……

英雄覆活,盛棲池切回游戲界面,發現這位踩著她屍體發育的狗隊友在左下角的對話框裏回覆了。

[隊伍]NBY(孫尚香):這叫釣魚執法。

“……”

所以她是“魚”?

盛棲池還是第一次見到把賣隊友說得這麽清新脫俗的人。

[隊伍]小池塘(王昭君):你以為你很幽默?

[隊伍]NBY(孫尚香):還行,沒有你的操作幽默。

盛棲池氣得倒吸口氣,這是哪個杠精學院的優秀畢業生?

算了,畢竟是自己掉線在先,註意素質,不和他一般見識。

盛棲池不再回應,安靜地清理兵線。

五分鐘後,對面四人突然齊聚中路,強行拆塔,王昭君被越塔強殺。

[隊伍]NBY(孫尚香):法師你的二技能是只凍有緣人嗎?

[隊伍]NBY(孫尚香):你那偶像歌手就只負責在峽谷裏唱歌?

“……”

同時被對面四個人圍攻沒人過來支援就算了,竟然還冷嘲熱諷。

憋屈了一整天,盛棲池的脾氣徹底上來了,抿著唇瓣開始回懟。

游戲可以輸,罵戰必須贏!

十幾分鐘後。

伴隨一聲無情的“DEFEAT!”,水晶終於在眼前炸掉,游戲輸了。

盛棲池氣得光著腳丫子在床上一陣亂蹬,本想著靠游戲麻痹現實,沒想到游戲竟然比現實還要殘酷。

她心裏苦,比昭君出塞還要苦。

盛棲池委屈巴巴地打開微信,班級群裏已經聊了好幾十條,大家都在等她現身回應。

抱著滿肚子的難過又不能說,她發了條避重就輕的解釋。

【我媽在A市給我找了更好的畫室[哭]】

群裏很快有了回覆,大家都說舍不得她。

盛棲池笑嘻嘻地回了句語音:“我也舍不得你們。”

擡手摸到眼角一片潮濕。

“哎,眼睛漏水了。”她輕聲咕噥著,蒙進被子裏。

淩晨兩點,盛棲池拽下蒙住腦袋的被子,一雙眼睛晶亮。

翻來覆去睡不著,之前在游戲裏吵架時好多話都忘了說,現在想起來真是又氣又郁悶。

她重新登錄上游戲,申請添加[NBY]為好友。

沒想到對方很快便通過了,並對自己發起了組隊邀請。

盛棲池秒速拒絕,點擊對方的頭像開始給他發送私信。

[小池塘]:以下內容接上把游戲。

[小池塘]:我說一句你回十句你那嘴是租來的嗎這麽急著用?

[小池塘]:踩著我的人頭都沒發育起來爸爸真是心疼你。

[小池塘]:在野區轉來轉去都轉迷路了你當你是愛麗絲夢游仙境呢還是在野外踏青呢?

[小池塘]:戰績5-11-3就是你所謂的釣魚執法?

手指紛飛連發五條,盛棲池心裏的郁氣才慢慢開始消散,腦海裏忽的想起下午在美發沙龍時聽到的那句話。

她翹了翹唇,現學現賣。

[小池塘]:你怕不是被人當魚炸了。

神清氣爽!

盛棲池吹了個不及格的口哨,退游睡覺。



第二天睡醒後盛棲池又登錄了游戲,那個ID為“NBY”的狗隊友卻不在線。

對方大概是把租來的嘴還回去了,對她的嘴炮只字未回,以至於她熬了半宿的反擊變成了落在棉花上的拳頭,輕飄無力。

為過嘴癮,她又發了一句:有種來solo。可惜對方還是沒回。

沒心情畫畫,又無所事事,之後的兩天,盛棲池都泡在游戲裏苦練技術,力求再遇到“NBY”時讓他見識見識“偶像歌手”的真正實力。

可惜,“NBY”的頭像一直灰著,不給她在峽谷裏唱歌的機會。

元宵節過完,新學期開學,周一早上,盛老爺子親自送盛棲池去新學校報到。

校長帶著年級主任在校門口迎接,簡單的寒暄之後,盛棲池跟著年級主任走進校園。

年級主任姓焦,中年發福的身材,大臉盤綠豆眼,眉毛疏淡,皮膚偏黑,憨厚中帶幾分可愛。

盛棲池總覺得他面相很熟悉,一路走一路努力回憶。

經過圖書館,走到高二教學樓前,她腦中突然靈光乍現,答案正呼之欲出時,卻突然被焦主任的一聲大喊喝斷。

“前面那仨,哪個班的?”

盛棲池擡起頭,看到三個男生的側影。

一眼望去,一水兒的高個子,肩寬腿長,書包斜跨,乍一看跟男團選秀似的。

上課鈴都打過八百年了,這三人還一副悠閑散漫的模樣,聽到焦主任的聲音才拔腿想跑。

焦主任倒騰著小碎步,邊追邊喊:“往哪跑,給我回來,我都看見你了!吳回!”

“現在站住罰三千字檢討!紀臨西!”

“再跑五千字檢討叫家長!倪……”

刷——

“男團”齊齊停步。

焦主任跑得喘氣如牛,彎著腰發號施令:“給我過來!”

“男團”不怎麽情願地走了過來。

焦主任舉起腕表:“開學第一天就遲到!看看看看!這都幾點了!你們這麽能磨蹭,怎麽不吃了中飯再來?啊?吳回!”

吳回動了動嘴唇正想說話,對上盛棲池的目光,倏地一楞。

盛棲池一臉莫名地眨眨眼。

焦主任又把炮火對準了站在另一側的男生:“紀臨西,你又是怎麽回事?遲到早退可不是你的一貫表現啊。”

眼睛毫不掩飾地向右邊兩人斜:“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赤/裸/裸的內涵,吳回尷尬地撓了撓眉心,站在最中間的“C位團員”卻好似充耳不聞,唇角淡抿著,微側著臉盯著空氣中的某一處出神。

焦主任對著他激/情拍手,“醒醒哎少爺!天亮了!”

男生終於慢條斯理地偏過臉來,半垂的眼皮還透著點惺忪,卻掩不住英俊,盛棲池不自覺地多看了一眼。

又一眼。

好奇怪,今天怎麽看誰都覺得似曾相識?

焦主任的小眼睛裏射出激光電波,掃射著面前三人,忽然又有了新發現:“你們倆這頭發是怎麽回事!”

吳回:“自來卷。”

“放屁!”

焦主任氣得“口吐芬芳”:“上學期還是直的,放個假就彎了,你基因突變啊?你倆一起基因突變啊?啊?”

“今天晚上放學就去給我整回來,不然明天叫你們家長!”

吳回裝乖點頭:“哎,好的,知道了主任。”

“焦主任——”

懶散的聲調,“C位團員”終於開了口。盛棲池一怔,這聲音……好像是那天染發時碰到的少年?

怪不得她覺得這側臉莫名眼熟,竟然是同一個學校的,還挺有緣。

想到染發……盛棲池後知後覺地頭皮一緊,恰在此時,“C位”的目光漫不經心地移了過來。

話還是對焦主任說的:“——您是粉黑色弱嗎?還是差別對待?”

焦主任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你們兩個都要整回來,一視同仁,我哪兒差別對待了?”

“C位”下巴微擡:“那她呢?”

“她?”焦主任茫然回頭,盛棲池條件反射地捂住了腦袋。

焦主任將眼睛瞇成一條縫,分辨半晌,才從她的帽子和圍巾之間看到幾縷粉色。

他震驚得眼睛都大了一圈:“你這……”

早上降了溫,盛棲池被保姆阮姨拽著戴了同色系的帽子和圍巾,剛好把頭發遮了個七七八八,被“C位”這麽一點名才想起來自己的一頭粉發。她做好學生做久了,下意識的反應就是去捂頭發,這會兒卻又清醒過來了——

她費勁巴拉地又染又燙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刻?還捂什麽捂?

盛棲池擡手開始解圍巾。

“C位”繼續不鹹不淡道:“她這頭粉毛不比我們非主流?”

“……”

焦主任努力把驚嚇壓下去,眼睛重新瞇成了一條穩重的縫。

“棲池同學啊,你剛來可能不清楚,咱們學校禁止奇裝異服燙發染發的,要不你今晚抽個時間把頭發……”

“不用了主任。”

盛棲池一把扯掉了帽子。

她抿著唇,表情比荊軻刺秦還要堅毅:“我們直接叫家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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