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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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園看向白玉堂, 儀範清冷,傲然矗立在她面前,擺明了是一副‘他最有道理’的樣子。

蘇園轉身就走,嘴裏念叨一句:“明早做雪霞羹, 偏不給你吃了。”

白玉堂忙攔在蘇園的身前, 蘇園就後退轉身, 偏要走, 白玉堂幹脆伸出雙臂, 把蘇園困在了墻邊。

“怎麽, 叫白圓子不好聽?”

嗓音清冷,帶著一點低沈的磁性。

這種聲音即便說罵人的話都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更不要說他用打商量的語氣,帶著輕哄的意味去問蘇園。

有些人在恃美行兇, 以為她會讓步,門都沒有!

“只要是你給它起的名字, 叫什麽都行, 我都同意。”蘇園這話聽起來很寵溺了。

白玉堂訝異地揚眉,倒是很開心聽到蘇園這樣對他說話。但同時他心裏卻有不妙的預感, 蘇園肯定還有下話。她若真高興的話, 剛才何至於用那種態度對他。

“但這是兩個人的事, 你不該先跟我商量下,先告訴我一聲?”

白玉堂性格我行我素、尖銳敖烈, 這在大多數人眼裏可能是缺點,但蘇園卻很欣賞白玉堂的性格。他這種性格在面對極品的時候,堪稱絕殺,平常也沒人敢隨便招惹他,省去了應付阿貓阿狗的時間, 落得清靜。

只是在平常的生活中,尤其是在兩個人的相處上,就需要做出那麽一點點調整了。

白玉堂斂眸思量了下,再看蘇園的眼神就透著‘懂了’的意思。蘇園曉得白玉堂不會輕易道歉,她倒是很好奇,白玉堂打算怎麽哄自己。所以她一直裝作很生氣的樣子,連眼神都不給白玉堂,偏頭看著別的地方。

“別生氣了,要不你摸一下我的臉?”白玉堂俯首,認真詢問的蘇園意見。

他還記得蘇園昨晚摸他臉,感慨‘好摸’的事。

這道歉說不出口卻輕易出賣自己色相的思路,非常神奇,但有用。

蘇園到底沒忍不住,笑了一聲。

“好了,我要回去睡覺了。”蘇園從白玉堂的胳膊下靈活地鉆了出去,立刻就溜了。

白玉堂本想再把人揪回來,不過聽到有腳步聲來,便止了動作。

展昭和王朝正打算回房休息,倆二人這會兒已經累得不願講話,就一起並肩而行,安靜地走路。

王朝率先看見站在墻邊的白玉堂,嚇了一跳。王朝的肩膀就撞到了展昭身上,展昭便也才註意到了白玉堂。

“這大半夜你不睡覺,穿著一身白衣站在這裏作甚?”展昭挑著燈籠走近白玉堂。

白玉堂沒給他眼色,立刻就走。

展昭對王朝抱怨道:“他白天還叫我展大哥呢,怎麽晚上就變臉了?”

“我怎麽覺得,白五爺的臉有點紅?”王朝摩挲著下巴,沒管展昭說什麽話,關註點完全在白玉堂的臉上。

“燈籠照的吧。”展昭隨即看了眼自己提的燈籠,不對勁兒,他提的是一盞白紙糊的燈籠,不會發出紅光。

“或許剛練完武?”王朝猜測。

“練武?你看他身上有一點汗麽?”展昭反駁不可能,讓王朝用他的破案思路再分析了一下。

“可能擦幹凈了唄,展爺什麽時候見白五爺臟過?他哪次不是把自己收拾的跟神君下凡似得,將我們這等人生生襯托成了泥巴。”王朝酸溜溜地抱怨道。

本來就模樣長得好,還非收拾得出塵脫俗,叫他們這些練武糙漢子跟他一比,全都沒有活路了。

“是你們,可沒我。”展昭糾正道。

王朝:“……”

這可太紮心了!

“對了,有件事我還沒跟展爺說過。先前曾有人給趙虎介紹了一位姑娘,家裏是在瓦子開鋪子專做練武賣藝活計,據說那姑娘模樣不錯,還有些功夫。本來兩廂互相都覺得合適,因那姑娘隨大哥來開封府找趙虎的時候,瞥見了一眼白五爺的風姿,回去後就不幹了,這婚事就吹了。”

王朝小聲告訴展昭,這事兒可不能跟趙虎講,趙虎只以為那姑娘沒看上她,倒並不知道她是因為瞧見了白五爺才改主意的。

展昭哼笑了一聲,“這不是好事兒?”

“這怎麽能是好事兒呢?”王朝不解。

“這會兒改了主意,不比娶進門出了事強?除非將那姑娘的眼睛摳瞎了,以後就鎖在家裏再不見外人,否則不管怎樣都攔不住。即便這次避免了白玉堂,下次還有黃玉堂、朱玉堂。人不合適罷了,正好提早避免了麻煩,卻別因這個怪第三人。”

不過,展昭還是囑咐王朝,這事還是瞞緊了趙虎,等過段日子再說。不然以他鉆牛角尖的魯莽性子,這會兒緩不過來,指不定就真會鬧起來。這要是別人還可能讓著他點,但若是白玉堂的話,少不了迅風暴雨。

王朝連連點頭,表示謹記。

……

蘇園一大早起床,練武完畢之後,先回房沐浴更衣,再去敲孫荷的門。

敲了半天沒人應,蘇園推門發現屋裏沒人。

房間裏被褥整齊,沒有被睡過的痕跡。看來昨晚孫荷並沒回房睡覺,不知她人去哪兒了。估計這丫頭是臨時起意,做什麽事兒去了。

蘇園就打算自己去外頭采芙蓉花,轉頭出院子的工夫,就見白玉堂握著一把掛著露珠的芙蓉花送了過來。

“五爺怎知我正要去采這個?”蘇園接過花,發現每一朵開得都很紅艷,很是新鮮好看。

“昨晚你說要做雪霞羹,自然要用到這個。”白玉堂解釋道。

蘇園稱讚白玉堂心細,“這花兒可比普通木芙蓉更漂亮,該是精心養護過的,五爺從哪兒采的?”

“不記得了,隨便走走,看這樹正好,便采了。”

“真的很漂亮!”蘇園又讚。

“那便留兩枝插在花瓶裏。”

白玉堂提議罷了,就抽兩枝出來,讓蘇園先去廚房忙活,他去找花瓶插好後給她送進房裏。

蘇園連連點頭道謝,這會兒總算感受到了確認關系後的福利。

在蘇園走之前,白玉堂不忘特意確認問一聲:“那雪霞羹可會有我的份兒?”

這是還記得蘇園昨天威脅說不給他吃雪霞羹的話。

“菜裏有一半的東西是五爺給的,哪有不分給五爺的道理。”

白玉堂聽蘇園這副公事公辦的口吻,不禁輕笑。有他的那份兒就好,不枉他一早就做了‘采花大盜’。

白玉堂隨後就去白家的庫房裏找了個翡翠瓶兒,用來裝芙蓉花正好。

瑩綠色的翡翠與紅艷層疊的芙蓉花極其相配,白玉堂捧著它回開封府的時候,引來了不少路人註意。

等到了開封府,展昭和王朝剛好路過,又巧遇了白玉堂。

“五爺這是……一早大早好興致啊!”王朝覺得不可思議,白玉堂怎麽突然玩起插花了。

這是學觀音菩薩手拿玉凈瓶和楊柳枝麽?他一身白衣恍如神君下凡,還覺得不夠像天上來的,所以今天便也拿個瓶兒裝得更像點?還別說,真是樣貌無雙,不像人間有的了。

展昭看一眼瓶裏的芙蓉花,只覺得有幾分眼熟。這芙蓉花一瞧便知跟普通的不同,花瓣多層,花形極美,色如紅霞。

“早。”

白玉堂難得回應了一聲,便捧著花瓶就走了。

展昭還在想花的事兒,突然就被王朝的一聲叫喊嚇了一跳。

“有事情!我用我破案的思路想了一下,昨晚的臉紅和今早的捧花,非常不對!”王朝摩挲著下巴,一臉發現大事情的樣子看著展昭。

展昭想了下,點點頭,讚同王朝的想法,他正要和王朝對一下他心中的懷疑,就聽王朝先開口了。

“白五爺這是被天香樓的花魁芙蓉姑娘給迷住了!你想想,他昨兒紅著臉走的,今一早捧著花回來的,還是芙蓉花。我聽說那天香樓的花魁,最喜贈知己一枝芙蓉花。剛剛五爺拿了兩枝,那就是雙倍的喜愛啊,五爺人俊美無雙,得到兩枝也正常,他值這個價。”

王朝唏噓感慨,到底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不好女色的白五爺終究也是栽在了美人的石榴裙下。

展昭拍了拍王朝的肩膀,把他原本到嘴邊的話都收了回去。

“沒證據的事,別亂講。”

因他的猜測也屬於沒證據的事,既然這樣說了王朝,他自己的倒也不好講出來了。

王朝口上應承展昭,可心裏覺得自己的猜測八成就是真的。他覺得他的破案思路非常好,前後通順,有理有據。

展昭則在這時突然想起來了,為何覺得那花眼熟。很像是去年他隨包大人去太師府應酬的時候,看到的那株木芙蓉。

……

龐太師一早起床後,先飲了一口雪域金絲茶,便半瞇著眼,由著丫鬟們伺候更衣。

福旺就在這時候慌慌張張進門,他進來的時候還被門檻絆了一下。

福旺幹脆就借勢跪在地上,哭著向龐太師磕頭認錯:“小的該死!請老爺責罰!”

“何事?”龐太師半睜開眼,看著福旺。

福旺哽噎:“老爺,院裏那株吉祥如意木芙蓉——”

龐太師眉頭一跳,立刻快步走到東窗前,就見那原本正對著東窗,滿樹盛開的木芙蓉,如今被剪得七零八落,僅剩下四朵快要蔫掉的話,而那些未開的花苞都被剪掉了,散亂在地上。

這可是貴妃娘娘特意賜給他的木芙蓉,瓣數層疊最多,色澤最為嬌艷,為去年江寧府的上貢之物,全大宋就只有這麽一株!

去年他剛得這株木芙蓉的時候,還特意辦了賞花宴,在杜衍、包拯等人跟前好一番炫耀。

龐太師氣得拍窗,怒聲質問福旺到底怎麽回事。

“小人也不知怎麽事。小人知道老爺喜愛這株花,每天都親自伺候。昨兒天黑之前,小人還剛給它澆過水,特意數了數樹上的花,開的足足有三十八朵,未開的剛好還有二十八個花苞。小人還想著今晨要跟老爺報喜呢,剛好六十六朵,六六大順。可誰知今晨小人去瞧,這花竟就成了這副樣子!”

福旺的話,令龐太師更加計較花朵的餘數,為何偏偏就剩下四朵?這怕不是偶然,四就是死,這是有人故意毀花咒他呢!

福旺還在委屈地解釋,自己真的一直很盡心盡力照顧這株木芙蓉。他也問了昨夜守院子的人,以及昨晚當值的府中守衛們,沒有任何人發現異常。

龐太師聽了這話,抓起茶杯就往地上狠狠一摔,“這最可怕的不正是‘沒有異常’嗎?”

龐太師氣呼呼地吹著胡子,指了指那株被摧殘的木芙蓉,“就在老夫的臥榻之側,花被毀成了這副樣子,所有人都毫無察覺!他日若這賊人是來取老夫的向上人頭,豈不也如切菜一樣容易!”

龐太師狠罰了守院子的家仆,還有昨晚所有當值的侍衛,並命人重金廣招武功高手,以加強太師府的守備。

下朝之後,龐太師還是覺得心情不爽,走路都帶著幾分氣性。

眾官員與他打招呼,他一個都不理,徑直走了。

包拯見狀,與其他官員們嘆道:“鮮少見他能如此生氣,往日他身邊多是溜須拍馬之輩,萬般皆順著他的意思來,只哄得他滿臉笑開了花。”

杜衍拉低聲音,半開玩笑地附和包拯:“今日倒不知哪個膽大的敢忤逆他,卻不知這位‘俠士’有命活沒有?”

這時禮部姜侍郎感慨有幾分腹痛,便先跟大家告辭了。

“今早貪嘴,吃了炸物,這肚子才受不住。”

包拯就想起今晨他吃的雪霞羹,軟軟嫩嫩,馨香美味,頓時笑如春風來。還是他們開封府小當家的手藝好,吃了她做的早飯,肚子舒舒服服的,叫他有百倍精神來上朝。

“這豆腐和芙蓉花燒制的菜,竟有如此妙味?”杜衍聽說後,直嘆他回頭也要讓自家廚子做著試試,“如今正好是芙蓉花正盛開的季節,這菜倒是應景。”

包拯連連點頭讚同,以前他覺得飯能吃飽就行,不要追求太多。如今他覺得,民以食為天,只有吃好了才會心情愉悅,有更好的精神力氣去認真做好一整天的政務。

杜衍歸家後,還真就一直惦記這雪霞羹的事兒。

他跟妻子相裏氏說了之後,相裏氏便笑著吩咐廚子去做。

相裏氏猶豫了片刻,跟杜衍道:“老四的年歲差不多了,縱然要他二十才能成婚,這會兒卻也該張羅人選,先把親事定下。”

杜衍應承,讓相裏氏先挑人,回頭他再看是否合適。家世高低暫且不論,娶妻當娶賢這一點定要遵循。

“問一問他本人的意思也可。”杜衍自認為是開明之輩。

“先問過了,這才跟老爺提的。”相裏氏便試探問杜衍,“老爺所謂的家世高低不論,可以低到什麽程度?”

杜衍感覺到相裏氏話中有話,蹙眉盯著她:“莫非是老四有中意的人選了?”

相裏氏見杜衍猜到了,嘆了口氣,點點頭,“我昨日正問他擇妻的意願,他才說的。”

“哪家姑娘?怎麽相識的,他們之間可有——”

“沒有,老爺莫多想,老四的品性老爺還不知道?最是克己守禮。”相裏氏解釋道,“不過這姑娘倒是談不上是哪家了,她沒家了,五服之內都沒有親眷,是個孤女。”

杜衍微微睜大眼,他料想過家世低,比如七八品小官之女,卻從沒想過竟是連家都沒有、無父無母的孤女。

這有點太低了。

縱然他這邊勉強同意,相裏氏因寵著兒子也勉強忍下了,他外祖父母那邊卻是斷然不可能會願意。杜詒可是他們二老喜愛的寶貝鳳凰蛋,必然忍不了這點。

杜衍家中的情況和別處不同,他幼時慘遭兩位兄長虐待,親母和繼父又不肯收留他,是岳父岳母收留並照顧他,令他得以讀書成器。故而對岳父岳母的恩情,杜衍一直謹記,待他們二老比親生父母還要孝敬。

“勸勸他吧,年歲也不小了,卻不能任性。”杜衍喝了兩口茶後,語氣平淡道,“實在不行便留那姑娘做妾。”

“她是不可能做妾的,兒子也斷然不會讓她做妾,委屈了她!”杜詒突然從裏間沖出來,反駁杜衍。

杜衍楞了下,看眼相裏氏,又瞪向杜詒,“好啊你們娘倆!”

相裏氏忙問杜詒這下是不是死心了,“我就說你爹不會同意,你卻不信,還說什麽只要我同意了就行,你爹那裏好游說。”

杜詒反問杜衍:“爹可知我說的姑娘是誰?”

“是誰也不行啊,不是你爹我有門第之見,但事實總要考慮。你說你這出身,娶個不知禮節的孤女進門,縱然你能護得了她片刻,能天天面面俱到都跟在她身邊,護她所有嗎?

將來不管是管理府中事務,妯娌相處,還是在外應酬,對她而言都是寸步難行的困難事,不知會受多少奚落笑話。連帶著你在外也會被人指指點點,你們的情分消磨不了多久,便會因這些瑣事鬧得分崩離析。

我現在這樣阻止你,卻不是為了你好,而是為了那姑娘好。你一個宰相家的兒子,娶妻第一次不得心意,再娶也不耽誤什麽。她卻不同,她會因此一生都毀了,你可清楚?”

相裏氏連連附和杜衍的話,勸杜詒莫要再任性了。

“你別再說什麽非她不娶的話了,好不好?”相裏氏打商量道。

杜詒一向斯文溫潤,孝順懂事,但這一次他聽了杜衍的話,卻皺眉惱怒道:“她非父親所言的那種女子,她雖為孤女,卻聰明機靈,知禮懂禮,敏而好學,父親還誇過她是巾幗!我這身份配她,還只怕配不上呢,斷然沒有她配不上我的道理!”

相裏氏一聽兒子這樣貶低自己,忙用手扶額,感慨頭疼。

杜衍倒是聽清楚杜詒話裏的重點了,“我還曾誇過她?難不成我還見過她?”

杜詒應承,將蘇園的身份告知了杜衍,並把他幾次偶遇蘇園,如何被蘇園破案的膽識和機智所吸引,也都告訴了杜衍。

相裏氏發懵地回憶了下,才總算想起來了,嘴裏嘆‘竟是她’。心裏卻想這姑娘一直在開封府混跡,經常接觸屍體查案,跟個男人似得在外拋頭露面,哪裏會適合嫁進相府做兒媳婦。

“喔——原來是她!”杜衍拉長音,猶疑了片刻,看著自己的小兒子半晌,讚了一句,“你倒是有幾分眼光。”

“老爺?”相裏氏見杜衍有同意的意思,驚詫地瞪圓眼,用眼神示意杜衍。

杜衍擺手,讓相裏氏暫且不要說話,對杜詒道:“最近我總聽包拯誇讚她,聽聞她不僅查案厲害,做飯也極好吃。剛說的雪霞羹,其實就是出自她之手。”

相裏氏應和了一聲,“這小戶出身的,都被生活所迫,擅長做飯倒不稀奇。”

“陛下也曾誇獎過她。聽說最近錢監徹查賬目,便有她的主意,若真能查出什麽來,必立大功。”杜衍道,“憑此才華,我再幫忙助力一二,去太後那裏請旨求一求,或可行,這倒是可以免了門第之別。”

相裏氏揚了揚眉,嘴上表面讚美:“這姑娘竟如此厲害?那倒是我這般深宅裏的婦人見識淺薄了。”

“父親同意了?”杜詒高興地問。

他馬上發誓,若能娶得意中人上門,他一定發奮讀書,好生考取功名,孝敬父母。

相裏氏見狀,不禁唏噓感慨,這兒子養大了滿心想的都是媳婦了,從前竟沒見他為父母這般發誓。

待杜詒離開 ,相裏氏忙問杜衍:“老爺真答應?”

“若真是好姻緣,應了又如何?”杜衍臉上思慮很重,似乎很是斟酌了一番。

“縱然能請到太後的旨意稱讚她,不過是表面說得過去,糊弄得了外人。可這出身低的事到底是抹不掉,進門後叫我天天那麽看著她,我……”相裏氏頓了下,接著道,“還有她查案,擺弄接觸那些屍體——”

“你忘了,我也做過提點刑獄,見過的屍體不在少數,莫不是那時你也嫌棄我?”杜衍反問。

“那怎麽能一樣,老爺是男兒身,志在報效朝廷,為百姓請命。她是、她是……”

相裏氏說到這裏的時候,見杜衍一直盯著自己看。

“女兒就該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好公婆。”

相裏氏還是小聲地堅持把自己的想法說完,又舉例說當年若非有她在家做賢內助,令杜衍可以安心讀書,杜衍哪裏會有今日的功業。

“別家我不管,總之咱們相府的兒媳,該當夫唱婦隨,斷然沒有在外拋頭露面的道理。”

相裏氏本以為自己不用做壞人說壞話,令杜衍這個做宰相的父親對杜詒曉之以理即可,卻萬萬沒想到杜衍竟改了主意。

她對那個叫什麽蘇園的女子,是有幾分另眼相看,也對她開封府作為膽識表示佩服。但是這樣的女兒家叫她欣賞可以,令其嫁進相府做她的兒媳,卻是萬萬不行的,她接受不了這樣‘出格’的兒媳。

“你不是應承過老四了,我同意你便同意?”杜衍反問。

相裏氏哽住:“我——”

“為人父母者,既許諾,哪有出爾反爾的道理。”杜衍斥相裏氏一聲。

相裏氏只得無言,垂首生悶氣。

杜衍覺得此事倒也不急,且等著戶部錢監的案子有了定論再說。若真是錢監那頭出了賬目上的大問題,蘇園必立功。當今太後可是一位有呂武之才的曠達女子,巧的是她也是孤女出身,怕是最惜才如蘇園這般的女兒家,跟她提及必有成效。等到那時候再提,時間倒正合適。

杜衍把事情掂量好了之後,便心滿意足地品嘗起廚房送來的雪霞羹,味道雖然不錯,但總覺得跟包拯形容的味道差了點。

不過杜衍轉念再想,等過些日子,把四兒子跟蘇園的婚事定下來 ,以後便就是他吃什麽好東西跟包拯炫耀了。頓覺得心情大好,又多吃了一碗雪霞羹。

……

戶部錢監的賬目在查到第六天的時候,發現了問題。

一年半之前,鑄錢東所曾承接了一批官銀重熔的活計。這批官銀並不會在市面上流通,只是為了方便國庫儲存,將大小不一的金子重熔改成統一的規格。

這批金子如今仍在戶部國庫內存放著,拿出重新檢查核驗的時候,發現同樣重量十兩金塊,這一批造出來的卻比別的大一點。

細表面看成色也略有差異,雖然也呈金黃色,看起來也是金燦燦的,但光澤似乎差了點,故而懷疑這批金塊裏可能混了銅。

取部分問題金塊,重新提煉之後,最終發現百兩金塊裏大概能提煉出九十五兩的黃金。也就是說,這些金塊都是按照‘百中取五’的比例去混銅。

當時戶部重熔的黃金有二十萬兩,便有近一萬兩的黃金不翼而飛了。

而那時鑄錢東所主要負責這批黃金重熔的管事,便是王水生。

經調查得知,這批黃金重熔的活計都是在夜裏做的。工匠們都是按照王水生的要求,往爐子內投放金塊,散碎的金塊和銅塊都為黃色,雖然在色澤上有差異,可夜裏光線有限,當時大家都忙著幹活,並不會特別註意,等成品金塊出來了,因為沒其他的金塊作對比,也並不知差異在哪兒。

且不說這些工匠辯不出來,縱然戶部驗收的官吏來了,也並未察覺黃金的異常,只是稱重之後,確認黃金的重量沒有問題,便入了國庫。

這二十萬兩黃金在外人眼裏,可能數額巨大,但是在錢監和常年管理國庫的人眼裏,就是平平常常的驗收工作。加之大家都以為錢監管理嚴格,畢竟所有官吏工匠們在每日離開錢監的時候,都要脫衣檢查,一根針都帶不出去,故而沒人想到這裏會有人貪墨這麽大數額的銀兩。

“那這一萬兩銀子哪兒去了?這錢如今還在不在錢監?”戶部尚書聽說這案子後,簡直目瞪口呆,沒想到錢監內的鑄錢東所鬧出了丟一萬兩黃金這麽大的婁子。

前幾天包拯堅持要查賬戶部錢監的時候,他可是爭辯得面紅耳赤,罵包拯無證懷疑他們戶部。這下子可是把他的臉丟盡了,臊得只想鉆進老鼠洞裏。

“金主事,你瞧瞧你掌管的錢監成什麽樣子?一萬兩黃金啊!”

金德才嚇得屁滾尿流,“屬下真的沒想到怎麽會出這種事,這、這也太大膽妄為了!屬下在錢監做事一直兢兢業業,之前發現少幾兩銀子的時候,屬下還特意報官了開封府。”

“放屁,那幾兩銀子算什麽,這麽大的紕漏你卻是你一點苗頭都沒發現,還不是你失職!”戶部尚書氣得連斯文都不要了,直接開口罵金德才。

金德才連連賠罪,道歉是自己的疏忽,一定好生請罪。

“現在還不是追責的時候,首要該查的是這一萬兩不翼而飛的黃金,到底在哪兒?是否還能追回來?王水生的同夥是誰?殺他的兇手是否就是他的同夥?”包拯道。

“這事兒都發生一年多了,錢應該是運出去了。不然王水生也不會突然想辭工,要搬離東京城。”

戶部尚書很不想這樣推測,可是事實就是擺在這兒,他不這麽說也不行。

現在首要的就是把王家人全都控制住,再次徹底搜查王家,一草一木皆不能放過,掘地三尺也要搜出藏匿的金子。

“錢監守備監察嚴格,所有外出人員皆要脫衣檢查。除了‘谷道藏銀’這種把戲外,裏頭地人根本沒可能將錢帶出去。我看這一萬兩黃金未必在外頭,說不定還在錢監內。”展昭道出自己的推測。

“這卻說不好,若是重熔做成細條狀,就憑著‘谷道藏金’之法,幾個人用一整年的時間,還真有可能帶完了。”

公孫策道出另一種可能。

“誰會貪了錢之後,不想著把錢帶出去?既然錢監已經有人用這法子藏銀子,說不定之前還有其他人用這招,很可能做完事之後就辭工了。所以近這一年來,錢監辭工的人都有嫌疑,都要重新審查。”

“可若早就把金子帶出去了,王水生為何現在才辭工?”蘇園問。

展昭:“或許怕一起辭工引人懷疑,故而分散開來?”

“若是分批撤退,他們已經安全無虞了,並沒人懷疑到他們身上。兇手為何要多此一舉,殺王水生滅口,惹開封府註意?”白玉堂覺得這個疑點解釋不清楚,案子的真相就難以水落石出。

“好亂啊,根本理不清!”戶部尚書聽得頭大。他很是佩服包拯等這些專門查案的人,居然能從這些理不清的頭緒中抓住真相,最終擒拿罪犯。

包拯當即分派人手,將展昭、蘇園、白玉堂和王朝等人分成三隊人馬去調查。

“第一隊,先查清那些辭工的工匠們,是否與丟金案有關。第二隊,將這些工匠和王水生家中都搜查清楚,看是否藏匿了金子。第三隊,排查出可能殺害王水生的嫌犯。”

展昭便讓蘇園先選,問她是不是想當第三隊,去尋找嫌犯。因為按照他的想法,蘇園這麽聰明,查案這方面總是能夠獨占鰲頭,應該會選擇她最擅長的去表現自己。

蘇園:“原來可以選的呀,那我選第一隊。”

第一隊的活兒最輕松,只需要明明白白審問那些辭工的工匠們就行了,不需要像第三隊那樣追查,也不需要像第二隊那樣出力。

王朝一聽,馬上道:“那我們選第二隊,第三隊真不是我能幹的活兒。”

“今晨不是覺得自己破案思路很好麽?”展昭立刻反問王朝。

王朝忙對展昭訕笑:“不過吹牛罷了,真到動腦的時候還得是展爺,還有白——”

“我選一隊。”白玉堂道。

展昭:“???”

這人員分配好像有點不均吶。

第一隊倆人,第二隊王朝等四人,第三隊就是他一個,但明明第三隊才是最難的。

“做大哥的難免辛苦。”白玉堂淡淡補了一句。

正打算要求增援的展昭,到嘴邊的話噎住了。

原來當大哥的責任這麽重,那就扛起來!

展昭二話不說,立刻就帶人去調查了。

蘇園和白玉堂很快就審問完了近一年內,所有辭工回家的工匠們的情況。這些工匠們都一個共同的特點,真的很膽小。他們大多都是被鬧鬼傳聞嚇得才辭工,有親耳聽見鬼叫,有見到鬼影,要麽受驚過度,精神不好了,要麽就直接嚇出病了。除此之外,倒並無其它方面的疑點和異常。

蘇園聽過鬼叫了,倒很好奇那些目擊過鬼影的工匠們,所見的鬼影長什麽樣。

因為這些工匠當時都過於恐慌,又都是夜裏光線不明朗的時候見鬼,他們只記得那鬼是臉煞白,長著獠牙,披頭散發,總之特別瘆人。

“五爺覺得這鬼是真是假?”蘇園問白玉堂。

“抓了就知道啦!”孫荷突然冒出來,興奮為蘇園和白玉堂展示她的寶貝。

這是她連夜騎馬回陳留弄來的另一重大捉鬼法器——拘魂網。

這東西在蘇園和白玉堂看來,就是漁網上面貼了幾張畫著奇怪圖案的符紙。

“這東西可是前朝道行極高地道士,用自己的血浸泡漁網之後制成的捉鬼法器,多厲的鬼都不怕!”

夜裏,蘇園、白玉堂和孫荷又來到了鑄錢東所,蹲鬼等鬼。

等到深夜,蘇園肚子咕咕叫,隨口感慨想吃春卷,白玉堂便真去買了。

孫荷雙手托著下巴,眼巴巴得望著白玉堂瀟灑去買宵夜的背影,艷羨不已。

“老大真是好福氣啊!”

“他也有氣人的時候。”蘇園道。

“真的嗎?快跟我說說,白五爺氣人的樣子是不是也特別英俊無雙?”孫荷興奮問。

蘇園立刻賜給孫荷一個白眼。

“我死得好慘——”

鬼叫聲突然響起。

孫荷立刻警惕起來,她伸長脖子正確定聲音方向的時候,就見蘇園拿著那張拘魂網直奔東方而去。

要說她家老大飛檐走壁的速度,怕是飛鳥還快。等孫荷氣喘籲籲追上蘇園的時候,就清楚地聽到一聲又一聲鬼叫。

“我死得好慘、我死得好慘、我死得好慘……”

“老大,你成功抓到鬼了?”孫荷興奮地問,然後環看向蘇園手裏的網,乍看空蕩蕩的,但突然發現裏面有東西在動,準確的說是在撲騰。

“你要的鬼。”蘇園把漁網塞進孫荷的懷裏。

孫荷傻楞楞抱著,隔網就跟一只通體漆黑的八哥對視。

八哥扭著腦袋,用它的黑眼珠兒看著孫荷:“我死得好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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