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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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轉即輕笑, 問蘇園:“你覺得自己怎麽做好吃?”

“我怎麽做都好吃,五爺還不相信我的手藝?”蘇園根本沒察覺白玉堂問題裏的玄妙,不僅答得順溜, 還反問了一句。

白玉堂再度輕笑一聲,微微彎著的眼眸裏溢出淡淡的華彩。

“信。”

他當然信, 她怎麽都好吃。

這會兒雖是大清早, 但禦街上往來趕路的人卻不在少數。有路人幸運,一眼就瞟見了路邊有一位風姿卓絕的白衣男子, 他面容朗朗, 倏地展顏一笑, 真把人給看呆了。

倒讓人不禁想去改一句李太白的《洛陽陌》,然後上前問上一問:“白玉誰家郎, 驚動東京人?”

“前面有賣肉包子的, 我先去買兩個, 咱們墊墊肚!”

蘇園高興地指著前面的包子鋪, 話出口前她的腿就已經飛速地先邁出去了。

路人見狀不禁搖頭嘆氣, 大家都在暗暗喝彩這位郎君的美姿儀, 偏其身邊的姑娘絲毫不知惜美, 像條小瘋狗似得只奔肉包子去了。

好想抓著這位姑娘的肩膀, 把她晃醒。姑娘,你這是在暴殄天物啊!你知不知道!

蘇園把買來的熱乎的羊肉包子遞給白玉堂一份兒,自己就捧著燙手的包子不停地吹氣。

包子還沒怎麽涼,她就先咬了一口。

皮兒軟餡兒大,還帶著湯汁,吸溜一口可真香啊。一晚上坐在涼瓦片上餵蚊子, 早上就得靠一口這樣熱乎肉包子救命了。

蘇園捧包子的動作導致她衣袖略微下滑, 便露出一截手腕。白玉堂一眼就看見其皓腕上有三個顯眼的小紅包, 待她手腕稍轉方向,又見到兩處紅包,看來她昨晚被蚊子咬得不輕。

回了開封府,孫荷已經將她買來的早餐備齊,擺上了桌,荔枝圓眼湯、酥瓊葉、環餅、軟羊面、雞絲面、蟹肉饅頭等等,足夠他們三人吃飽吃好。①

蘇園吃完早飯就沐浴更衣,打算睡覺,剛上床,她就覺得手腕癢兒,順手抓了幾下,卻是越抓越癢。

“放門口了。”

一聲響門響後,有白玉堂的聲音傳來。接著,蘇園就聽到了離開的腳步聲。

蘇園披了件衣裳,去把門開一條縫,果然不見門外有人了。地上倒有一個小瓷瓶,蘇園就拿進來,開蓋聞了聞,淡黃色的乳膏,有著淡淡的藥香。

這做什麽用?蘇園看眼自己手腕上的蚊子包,試著沾了一點藥膏塗上去,清清涼涼的,感覺很舒服。蘇園趕緊用藥膏抹好每一個蚊子包,終於不覺得癢了,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覺。

這一覺再醒來已經是下午,廚房的張婆子特意蘇園留了黃魚羹和筍肉餅。

黃魚鮮美,不似鯉魚那般有土腥味,過重的調味反而會讓它失去原本的鮮美。故而就以魚骨熬成奶白色的鮮湯,加入剁得細細碎碎的黃魚肉,只以些許清鹽和料酒調味,出鍋時在按照自己的需求撒上蔥花芫荽碎末,便就是一碗極好的美味。

湯勺輕輕一攪和,翠綠色的蔥花和芫荽末遨游於奶白色的魚羹之中,口感清淡爽滑,與皮兒薄肉量實在的筍肉餅堪稱絕配。

咬一口香得流油的筍肉餅,在喝一口開胃益氣的滑嫩黃魚羹,不一會兒肚子就飽了。

張婆子還把廚房新買的蜜棗兒分給了蘇園一盤,吃飽喝足之後,再來兩顆點甜絲絲的蜜棗,心情更愉悅,會讓人連笑都變甜了。

“瞧蘇丫頭大口吃飯的活潑勁兒,我就忍不住開心,心情更好。”有廚娘跟張婆子嘆道。

“正是呢,可人極了!”

“所以我真羨慕你們這些有女兒的,還是生女兒好,不光長得白凈漂亮,瞧著歡喜,還心細孝順。”張婆子感慨道,“蘇丫頭前兩天發現我一到下雨天就腿疼,特意買了膏藥送我。我那幾個混賬兒子,天天跟我一塊住,卻沒一個發現的。”

……

聽說戶部丟銀案已經破了,孫荷就想邀請蘇園一塊去圍觀堂審。

孫荷:“我倒好奇呢,那銀子到底是怎麽被偷走了。”

“勸你別好奇。”蘇園道。

“我連鬼都敢抓呢,這事兒難不成還比鬼更可怕?那我更要見識見識了。”孫荷固執己見,非要去圍觀堂審。

這案子由周老判官來審判。因為是當場人贓並獲,案子審問起來十分簡單,按照次第,走個過場即可。

孫荷特意湊到堂外,跟眾百姓們一起圍觀聽審。等見那戶部犯案的工匠哭著跪地認罪,承認自己‘谷道藏銀’的罪行之後,孫荷就蹙眉一臉認真地思考,眼珠兒轉來轉去。

圍觀的百姓們這時紛紛唏噓,想不到這犯人竟還能想出這等法子貪銀,幸而發現得早,將人擒獲了。不然時間一久,這錢肯定會積少成多。

“何止積少成多,你們是不知道。”一名圍觀的中年男人嘆道。

“不知道什麽?”大家紛紛問。

孫荷也悄悄湊一耳朵聽。

“那地方越用越松,往後肯定越來越裝!沒聽才剛審案的說麽,起先二三兩,後來四五兩……”

眾百姓恍然大悟,又是一陣唏噓。

孫荷反應了一下,眼睛頓時瞪得賊大,隨後她就發現有倆男子正用異樣的眼神看她。孫荷頓時覺得臉上一陣臊熱,趕緊跑回去找蘇園哭訴。

“老大,我覺得我耳朵臟了,臟了,臟了……洗不幹凈了!”

“勸你別去,”蘇園笑著遞了一碗烏梅湯給孫荷,“這回長見識了?”

孫荷捂著臉,感覺丟大人了。

“當時想了老半天谷道是啥,還以為是戶部糧倉有專門運谷的路。我還納悶呢,我們去錢監的時候,怎生連個糧倉都沒見,又哪兒來運谷子的路?後來見那些百姓唏噓,一副都很懂的樣子,我才反應過來谷道是說那個!”

“沒事。”蘇園安慰她這不算什麽,每個人都有。

孫荷納悶問蘇園:“不對啊老大,你怎麽會早就料到這情況了?老大不是自小在開封府長大麽,縱然功夫是有高人教,難不成這事還有高人跟老大特意說啊?”

“在開封府檔房混久了,便沒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要不下次整理檔房的時候,你和我一起去?再多漲點見識?”蘇園淡然解釋罷了,反問孫荷。

孫荷連連擺手表示不必,她最不喜整理文書檔案這種枯燥的活計,也就老大有那份兒耐心。

“今晚還去抓鬼麽?”蘇園問。

“去啊,昨日收獲那麽大,今兒指不定就能打照面了。”孫荷隨即從她屋裏拎了滿滿一籃子的東西過來,各式樣符紙,黑狗血、雞血、雞頭、朱砂、艾草、桃木手串、佛珠,還有鐘馗像,以及一本《金剛經》。

蘇園一把揪住孫荷,問她是不是把從開封府賬房那裏領來的錢給花了。

“對啊,這錢不是說用來買驅鬼的東西麽?老大讓我去領,我想著就不用等老大再費口舌吩咐了,直接跑腿兒去把能買的驅鬼之物都買了。 ”孫荷笑嘻嘻地邀功,完全不會察言觀色。

蘇園握拳,“迅速從我眼前消失,不然我拳頭可不長眼。”

孫荷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好像又辦錯事了,她答應過老大,她吩咐什麽就幹什麽的,她這次是不是又善作主張了?

孫荷忙抱頭一溜煙跑了。

路上遇見展昭,她連招呼都沒時間打。

展昭莫名望著孫荷抱頭躥走的背影,見到蘇園就笑問:“孫姑娘怎麽了?”

“為自己亂花錢的行徑深刻懺悔著。”

那一籃子東西正放在桌上,蘇園瞅著裏頭的那一盤雞頭就覺得可惜。這要是腌制好了,烤一下,能做出一盤十分美味的怪味雞頭。但現在因為粘上了朱砂,斷然是吃不得了。

“今晚我陪你們去吧。”展昭和蘇園提及白玉堂,“他昨夜就沒睡,今天白日還同我一起查了丟銀案,身體再好也耐不住這麽熬,該讓他休息一下。但我勸他不聽,蘇姑娘幫忙去勸他兩句?”

“我若再勸,他肯定犟勁兒來了,更不聽。”蘇園太了解白玉堂的性子,你越說他不行,他偏要行。

“那怎麽辦,難不成今晚我心安理得繼續休息,由著他連熬兩夜?”分工如此不均,展昭怎好意思,他的行事準則不允許他睡得心安理得。

蘇園看眼籃子裏的東西,“有辦法了。”

她從裏籃子頭抽出一張符紙,拿起朱砂筆在符紙上改畫了兩筆。

黃昏前,蘇園敲開了白玉堂的房門,她手裏拿著符紙和安神香。進屋就把安神香點燃了,然後便對白玉堂鄭重拱手。

“有一大事還請白五爺幫忙!這事兒別人都不敢幹,想來想去,開封府內除了展大哥也就五爺就這膽量。”

“你若叫他展大哥,便該叫我白祖宗。”白玉堂糾正蘇園的稱呼。

他風格還是沒變,依舊和展昭不對付。

蘇園噎了一下,本想反駁這展大哥是她認的,可轉念一想,白祖宗也是她認的。一失嘴成千古恨!

“咳,除了展爺也就白五爺有這膽量。”蘇園改口道。

蘇園改了展昭的稱呼,卻不肯改他的,白玉堂還是要計較。

“你這是打算用完我就丟,不想再認我當祖宗了?”

蘇園:“……”她又說錯了什麽!

難道說睡眠不足的人脾氣都不好?什麽白玉堂啊,叫白刺刺、白嘴毒才配他!

想到自己手腕上已經不癢了的蚊子包,蘇園看在他因睡眠不足易煩躁的份兒上,選擇體諒他一次。

“五爺這般厲害的人,豈有用完的時候,我這還正有事相求五爺呢。”蘇園覺得自己可太難了,就像暴君身邊的小太監那麽難。

“何事?”白玉堂終於不再刁難蘇園。

蘇園把符紙小心翼翼鋪在桌上,讓這張符紙看起來很難得很珍貴似得。

“這是我和孫荷好容易請到的一位得道真人給畫的符紙,可令鬼入夢,用這張符貼在床頭,睡上一覺,即可知曉鬼的蹤跡,再尋鬼影就不難了。”蘇園編瞎完畢,再補一句激將的話,“本來我不想麻煩五爺,畢竟五爺昨晚就沒休息,今日白天還忙著查案,想讓展大——”

蘇園剛要習慣性稱呼展昭為展大哥,就發現白玉堂的眼刀已經飛過來了。

她及時發出正確的字音:“——爺幫忙,可沒想到他忌諱這個。也是,鬼入夢這種事是挺嚇人,沒想到連展爺也怕……”

“行了,貼床頭上吧。”

白玉堂再問蘇園是否還需要做其他事情。

“不用不用,五爺晚上就如常睡覺即可,我第二日再來問五爺情況。”蘇園笑著道謝,然後告辭。

離開房間的那一剎那,她暗暗松了一大口氣。比起哄白玉堂睡覺,還是哄熊孩子睡覺更容易些。

白玉堂喝茶之餘,看了一眼貼在床頭的符紙,笑了一聲。

白福隨後進來了,瞧見屋裏燃著安神香,忙關切地問白玉堂:“五爺覺不安穩?”

“沒有。”

“那怎麽——”

白福這廂疑問還沒問完,便又見床頭上貼著一張符紙,他湊過去仔仔細細研究符紙上的圖案,沒認出來。

“五爺,這符紙又是?”

“安眠的。”白玉堂又喝了口茶,面色淡然。

“這世上還有安眠符呢?”白福小聲嘆了一句,轉而忙對白玉堂道,“五爺要小人準備的東西都安排好了。”

“今夜不去了,下去吧。”

白福楞了楞,轉即想起那符紙和安神香明白了,肯定是蘇姑娘來勸五爺今晚休息。這可真神了,展爺來勸,五爺不聽。他勸,五爺更不聽。蘇姑娘來勸,五爺立刻就聽了。

不行,他得去取取經,問問蘇姑娘到底用了什麽辦法。

蘇園也不避諱,就把她的法子告訴了白福。

白福連連嘆妙,“還是蘇姑娘了解我家五爺的性子,不能逆著來,得順茬來。”

跟蘇園道別之後,白福走著走著忽然拍了下大腿。

不對啊!剛才他問五爺那床頭上的符紙是做什麽的,五爺只說是安眠的,可並未說那符紙為招鬼入夢所用。原來他家五爺其實早就看透了蘇姑娘的招數,只是沒拆穿而已!

得咧,這招數他可學不來了,必然只有蘇姑娘用才有效。

畢竟換做其他人,只要被五爺識破對方在騙他,一腳踹飛出去是基本禮貌,哪還有後來?

……

戶部錢監,鑄錢東所。

夜裏亥時,蘇園、孫荷和展昭三人依舊守在房頂。

展昭本以為這蟄伏的活兒,必然和以往一樣枯燥乏味,卻沒想這倆姑娘挺會苦中作樂。備了鹵雞爪、糟鵝掌、瓜子果仁等吃食,又備了軟墊,還弄了兩個骰子來,邊吃邊玩兒。

“不需觀察了?”展昭問。

“既然有鬼叫,便不用一直盯著了吧?聽著就是。”孫荷邊吃邊道。

“那卻未必。”展昭依舊認真地觀察下面的情況,“一旦鬼影和鬼叫是分開的呢。”

蘇園點頭附和,舉著手裏的雞爪表示讚同:“也有道理!”

“啊!那我拿點去那邊吃。”孫荷帶著東西去了昨天的地點,繼續蹲守。今晚的月亮比昨日更圓更亮,縱然是不點燈籠,近距離看四周的情況,都能大概看清楚。

孫荷邊啃著雞爪邊不錯眼地看著那個銅水爐,忽然覺得那爐子深處好像有什麽東西看著自己。孫荷就跳下去,在爐子邊繞了一圈,然後爬到兩人多高的爐子頂端,探頭往下看。

“啊——”

孫荷猛地一聲大叫。

展昭一直在關註孫荷的動作,見狀立刻趕來。

蘇園也跟著下來了,她點燃燈籠,爬上爐子,提著燈籠朝裏面一照。

一個身形扭曲的人正躺在爐底,他的頭部和身體近乎成直角彎折,面部剛好朝著井口的方向。銅水爐壁內掛著光滑的銅層,有幾分反光,蘇園這樣用燈籠一照,在光的折射下,死者那張慘白的臉便顯得尤為瘆人。

“天啊——”

孫荷嚇得捂住嘴,轉而趕緊爬下爐子,好半晌兒都緩不過勁兒來。

半炷香後,錢監的守衛和小吏們在銅水爐附近支起了燈籠,挑高照明。開封府的方仵作以及王朝等衙役隨後趕過來。待屍體從銅爐中運出來後,方仵作細致檢查了死者的傷情,表示人死了沒多久,最多在半天之內。死因就是摔斷脖頸而導致的身亡。

“他是頭朝下跌入銅爐,銅爐高丈餘,這種摔法很容易導致扭斷頸骨身亡。若腿先著地,或還有活命的可能。”方仵作解釋道。

鑄錢東所留守的小吏和侍衛們,都認出了死者,正是他們鑄錢東所的管事王水生。

“這名字聽著怎麽有點熟悉?”展昭嘆道。

“兩年前失足掉入銅水爐的人叫王水根。”蘇園道。

展昭反應過來,死者王水生的名字與王水根只差一個字。

“這王水生是王水根的什麽人?”展昭問鑄錢東所的小吏們。

“王水生是王水根的長兄,他們兄弟二人都在鑄錢東所做事,有十幾年了。正因王水根的死,我們錢監主事才提拔王水生做了鑄錢東所的管事,負責點卯、清查等事務。”小吏解釋道。

大概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錢監主事金德才急匆匆趕來。

他之前應該在休息睡覺,發髻只是被匆忙梳理一下,所以有一縷頭發被遺落了下來,衣帶系得也有些松垮。

“這……這怎麽回事?王水生怎麽會死了?”金德才一眼見到屍體後,嚇得連退兩步。須得小吏幫忙攙扶了他一下,他才總算站穩了。

當得知王水生死在了他親弟弟曾身亡的銅水爐裏,金德才臉色更加不好了,嚇得瞪圓眼,直嘆這又是鬧鬼了。

“他當初便是失足進這爐子裏死的,如今他兄長竟也是這樣的死法。怎麽會這麽巧?這是厲鬼索命啊,竟連自個兒的親兄長都不放過。太、太嚇人了!”

金德才連忙雙手合十,沖銅水爐鞠躬拜一拜,請求王水根別再出來鬧了。其它小吏守衛們也都信這個,連忙跟著拜了一拜,請求王水根放過大家。

“當初的事明明就是個意外,我就鬧不懂了,他怎麽會化成厲鬼,有這麽大的怨氣。”金德才悲苦著一張臉,跟展昭發牢騷道。

他們錢監每年制錢的數目都有規定,如今因為鑄錢東所鬧鬼,工匠們都不敢在晚間幹活。因此已然耽擱了不少鑄錢的活計,如今又死了人,死的還是王水根的親兄長。

“那些工匠們怕是在白日也不敢幹活了!”

“聽說在王水根死後,你特意提拔了王水生?”蘇園問金德才。

金德才應承:“王水根當時死得太慘了,有很多工匠目擊到了情況,帶來的影響太大。為了安撫大家,同時也是為了給王水根的家人一些照顧和補償,我便提拔王水生做了個鑄錢東所的小管事。”

這時,王朝等人將他們調查到的情況告知展昭和包拯。

今日下午,放值之時,還有小吏見過王水生,王水生說覆查一遍鑄錢東所各房間是否鎖好了門窗就走。那之後便再沒人見到過王水生。

王水生的家人那邊也表示,王水生自今晨去戶部上工之後,便再沒有回過家。

“我們來這裏大概在亥時左右,也就是說,王水生是在酉時三刻到亥時這段時間內身亡的。”展昭總結道。

銅水爐外圍有磚墻砌成的爐臺,方仵作和衙役們在勘察現場的時候,仔細檢查過銅水爐口附近以及爐臺的情況,沒見到有任何掙紮的痕跡。但這並不能完全表明,死者在死前沒有過掙紮,畢竟爐口堅硬,不排除做過掙紮但無痕跡留下的情況。

“對了,這爐子一直都是王水生的忌諱,他每次都避免路過這裏,都會盡量繞著走。目的就是為了避免觸景傷情,想起他弟弟慘死那一幕。”金德才表示,王水根失足落入銅水爐那一日,王水生也是目擊者之一。

那些與王水根不熟的工匠們,因這事兒都噩夢連連。更不要說王水生是他的親兄長,親眼目睹對其打擊必然巨大。

“那這就奇怪了,他本是要檢查各屋子的門窗是否鎖好,怎麽就檢查到了他最忌諱的爐子這裏?莫非是被兇手打暈了丟進這裏?”王朝揣測道。

“若被打暈,身體上應該會有被毆打造成的傷痕,這種傷痕與死者身上墜落所造成的摔傷必有不同,但我並沒有在死者身上看到其它非墜落所致的傷痕。”

方仵作提醒王朝的猜測,基本上不可能成立。

“而且如果要打暈一位這樣身材高大的男子,並通過攀爬,將其的身體運到爐臺之上的話,須要非常好的體力。即便可以順利搬運上去,屍體身上應該有運屍過程中會留下的擦痕。”

“這麽說,他最有可能的是自己爬上來的?”馬漢驚訝問。

“根據死者指甲裏的灰泥來看,的確像是自己爬上來的。”方仵作示意王朝去看看爐臺上的灰土,是灰白色的,而地面則都是黃土。

王朝、馬漢等人都不禁打個激靈:“這越說越嚇人了,難不成真是厲鬼索命?死者本來好端端地去檢查門鎖,結果卻突然自己攀爬上了弟弟身亡過銅爐,並一頭栽了下去……”

“咱們這是越查發現越像是鬼幹的了!這兇手要真是鬼,咱們怎麽緝拿歸案啊。”馬漢小聲跟王朝嘀咕一句,就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這大熱天的,不知都為何他突然覺得有點冷。特別是在看到那個銅水爐的時候,他更覺得冷。

一番盤問結束後,沒有更多線索。

只能等明日所有工匠們都來了,再問問他們中是否還有人知情其它情況。

今晚出了這樣一樁案子,蘇園等人自然是沒心情繼續留在錢監抓鬼了。

孫荷有點遺憾自己來晚了,“哪裏想到這鬼不在深夜出現,居然天剛黑他就來殺人。我若是早點來的話,指不定還能救王水生一命。”

“若如你這麽說,京城很多命案咱們早一步去阻止,都能避免發生了。”展昭讓孫荷不必自責覺得遺憾,這種事情誰也料想不到,回溯過去做那些假設,只是在給自己徒增煩惱。

孫荷想想也是,稱讚展昭不愧是南俠,有大智慧。

展昭問孫荷:“那你真覺得今天王水生的死是鬼為?”

“王水生是在大家放值之後,才檢查各處屋舍房門是否鎖好了。當時鑄錢東所應該沒有別人了,天又黑了,只可能是鬼了。”孫荷一本正經地認定自己的揣測正確。

展昭笑嘆孫荷所言也算是一個想法,他便又問蘇園的看法。

“我不相信巧合。”

她不相信王水根和王水生兄弟死在同一個爐子裏是巧合,不管兇手是人是鬼,只要查清楚巧合的原因,距離找到兇手就不遠了。

“時隔兩年,兄弟倆都死在同一個爐子裏,看起來更像是後者被安排故意跟前者湊巧。”展昭又問。

“卻未必,就先從兩年前查起,看看王水根墜爐是意外還是人為。”

孫荷撓撓頭,“可我記得當時有幾十人親眼目擊了王水根的墜爐,是他往爐子裏投入銅塊的時候,一不小心沒站穩掉了下去。他當時身邊沒有別人,又有那麽多人親眼目擊,只可能是意外啊,怎麽可能是人為?”

“眼睛是會騙人的,越是眾目睽睽之下,越容易讓人蒙蔽雙眼。見過變戲法的麽,那也是在眾目之下,可他們還是以‘假’蒙騙了所有人的眼睛。”

……

三人回到開封府,已然是深夜了。

孫荷喊餓了,就自己去廚房找吃食。

蘇園和展昭就打算先回房休息。

他們自西側門入內,蘇園的住處就要路過展昭的住所之後,再往裏才能走到。

二人聊了一路,基本上都在說案子,最後提起了白玉堂,才說笑了兩句。快到展昭住處的時候,蘇園遠遠見到有一位名紅衣女子,張揚地站在展昭的院門口。

紅衣女子早就聽到他們的說笑聲,一直在看他們。

蘇園與這紅衣女子四目相對時,發現她眼裏像著了火一樣,帶著非常不滿的憤怒。

展昭則在見到紅衣女子的時候,表情有一瞬間怔楞,接著便無奈地嘆氣。

“桃花債?”蘇園三字總結到位。

“不是你想的那樣。”展昭忙解釋。

“就是我想的那樣。”蘇園知道這是單方面的,跟展昭沒關系。

“你是誰?展大哥為何要跟你作解釋?”紅衣女子聽清了倆人的對話,就直接質問蘇園。她不過有八個月沒出現在展大哥身邊,竟就有一個這般身材姣好的小妖精黏上了他了。

蘇園不信對方不知道她,對方第一眼看她的那種眼神,她就能感覺到這紅衣女子知道她是誰。既然不坦誠,那她也不會很友善。

“喲,你竟不知道我是誰啊?那我要好好介紹一下我自己,我自然是展大哥最重要的——”朋友之一!

蘇園故意拉長音,沒把話說完。

紅衣女子甩出手裏的鞭子,怒氣沖沖地對蘇園道:“你閉嘴!我知道你誰,你是開封府的小妖精蘇園。黴運附體,煞神附身,走哪兒哪兒死人,誰靠近你誰命短。我警告你,離我的展大哥遠一點,我不許你傷害他。”

“尹傲雪,你豈能如此口出惡言羞辱蘇姑娘,給她道歉!”展昭斥道。

“展大哥,這些話都不是我說的,是外面人傳的,我不過是覆述罷了。若有冒犯,那也是外面的那些人在冒犯了她,跟我沒關系。”

全然不同於對蘇園說話的那種兇狠語調,尹傲雪對展昭說話時聲音溫柔,悅耳動聽。

差別之巨大,連見過很多世面的蘇園都不禁感到驚訝。

“展大哥,沒關系的,我從不與瘋傻之人計較。”蘇園也對展昭溫柔一笑,聲音比不得尹傲雪悅耳動聽,卻也是知書達理善解人意那一掛的,尹傲雪最缺的那種。

尹傲雪怒瞪蘇園,“你說誰瘋傻?”

“別上趕著承認,因為這種事真的只有傻子才能幹得出來。”蘇園本不想跟她斤斤計較,奈何這廝非要惹她。

“你——”尹傲雪畢竟是江湖女子,口齒自然比不得蘇園伶俐,話說不過便習慣就動手,她揮起鞭子就朝蘇園的臉打過去。

蘇園也不躲,就站在原地。她懶著呢,曉得展昭肯定不會坐視不理,會將鞭子攔截下來。

果不其然,展昭出手了,以巨闕劍擋住了尹傲雪的鞭子,隨即用手抓緊了鞭子的另一頭。

現在場面就是:展昭和尹傲雪分別抓著鞭子的一頭,互不相讓,鞭子被繃得筆直。

蘇園怎麽看倆人這副模樣,怎麽像拔河比賽。

從剛才尹傲雪的出鞭速度來看,她武功不低,但肯定高不過展昭和白玉堂。卻也不是幾個回合就能打敗的人,展昭要想贏她,大概也要花點時間,出絕招才行。

“別在開封府搗亂,回你師父那裏去。”展昭耐心有限,對尹傲雪總是不動腦子的沖動舉動很是不喜。

“展大哥難道忘了我們的約定?每半年一比試,我若贏你,你就娶我。”尹傲雪語氣裏帶著委屈,“我去大漠殺了一大堆武林禍害,整整八月不在中原。好容易日夜兼程趕路回來,立刻就來見展大哥了,展大哥卻跟這個小妖精卿卿我我,違背了我們承諾!”

哇哦!

蘇園覺得有熱鬧看,後退幾步,靠在墻邊,默默掏出了她還沒吃完的零食。

“休得胡言,那不過是你自說自話,我從未應過。”

“你若沒應我,之前那三次跟我的比試怎麽算?”

展昭:“……”

你當初拿鞭子抽我,我還能等著挨打不成?

“上次半年已過,我們還未比試。今日我必會贏了展大哥,等展大哥娶我!”尹傲雪宣告道。

展昭已經不想跟這個刁蠻無理且從不講理的尹傲雪多說什麽了,而尹傲雪這會兒還正等著展昭的回應。

所以場面突然安靜了,而看熱鬧的人未料到有此情況。

嘎嘣——

一聲突兀的脆響,是榛子被咬開的聲音。

展昭和尹傲雪同時看向蘇園。

蘇園不忘把榛仁吃到嘴裏,尷尬道歉:“你們繼續,不用管我。”

“展大哥,這就是你要袒護的人?你看她可有半點關心你的意思?”尹傲雪質問展昭。

展昭正要解釋,蘇園先一步截話了。

“這關不關心我不知道是怎麽算的?反正我為展大哥親自下廚做飯的次數,雙手雙腳都數不過來。你做過幾次飯給展大哥吃?莫不是一次都沒做過吧?又或者做過了,人家壓根就不吃?”

蘇園的話,穩準狠地戳在了尹傲雪的痛點上。

尹傲雪氣得使勁兒拽鞭子,要去抽蘇園。展昭自然不能讓她得逞,拽住鞭子的另一頭,隨即揮刀將尹傲雪的鞭子斬斷了。

不錯,一刀兩斷了,寓意極好!

蘇園不吃榛子了,改吃葡萄幹,這回保證兒弄不出脆響聲。

尹傲雪傷心地握著手上被砍斷的半截鞭子,紅了眼睛,委屈失望地含淚看向展昭:“展大哥你好狠的心,居然砍斷了師父送我的鞭子!”

“尹傲雪,我再警告你一遍,不要再來招惹我,我對你沒有心悅之意。”以前展昭諒她年小,一再容忍讓著她的任性胡鬧,卻沒想到這反倒助長了她的囂張跋扈、蠻不講理。

“你以前從沒對我說過這樣絕情的話,是不是因為她!”她就知道這倆人深夜從外面有說有笑地一起回來,準沒有好事情。

尹傲雪怒氣沖天地瞪向蘇園,她隨即就扔了手裏的鞭子,抄出腰間的軟劍。

展昭感受到了尹傲雪身上的殺氣,警告她不準再動手。

尹傲雪揮劍就朝蘇園而去,展昭立刻攔截,豈料尹傲雪忽然轉了方向,手臂一揮。突然飛揚起的白色粉末便打在了展昭身上,展昭不小心吸了兩口。

展昭隨即就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瞪向尹傲雪。她竟故意聲東擊西,暗算他!

展昭確實沒料性子向來直來直去的尹傲雪,會有一天對他使出暗算的招數。他覺得頭暈,身體打了個晃兒,便努力擋在尹傲雪跟前,讓蘇園快逃,去叫人。

蘇園呆呆地看著展昭,好像是嚇傻了才沒反應過來,手裏原本抓著的一把葡萄幹如今都悉數都撒在了地上。

“快去叫白——”展昭話未及說完,就暈倒在了地上。

尹傲雪冷哼一聲,目光惡狠狠地盯著蘇園:“現在我終於可以收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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