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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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轎子外面已經沒有下腳的地方, 滿地是血。前一刻還在他面前殺氣騰騰的黑衣人們,如今全部屍首分離,頭顱和屍身在地面上散亂地橫陳。

周老判官活了大半輩子, 做噩夢都不曾夢見過這般兇殘血腥的場景。

周老判官緩了緩神兒,想到自己這是被人救了, 應該感到欣慰開心才對。

他顫抖地撩起轎簾, 試探地喊一聲:“不知是哪位俠士出手相助?”

此時蹲在墻頭上的蘇園,悄悄地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她看著地上的光景,覺得怪不好意思的。

這些黑人出手兇狠, 招招致命,一上去便把她認真對戰的精神給打出來了。殺喪屍的手感被喚醒, 等蘇園回過神兒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因為慣性出招, 幹的都是砍頭的事。

幸好周老判官沒被嚇得暈死過去, 不然以她現在滿身是血的情狀,還真不好再現身救援。

周老判官又喊了幾嗓子, 發現四周安安靜靜,根本沒人搭理自己。

“看來俠士打算做好事不留名, 周某感激不盡!今日救命之恩周某謹記在心, 他日若有所求,請俠士盡管來吩咐周某!”

周老判官不知道救他的人走沒走, 但感謝之話他一定要說。

不一會兒, 便有巡城衙役匆匆趕來。

三名逃跑的轎夫找到他們求救。衙役們聽說是周老判官慘遭劫殺,立刻發瘋般地急跑過來支援。

他們舉刀沖進巷子, 做好了圍剿黑衣人的準備。隨後他們就看到地上橫七豎八的慘烈場景, 濃烈的血腥味刺激著他們的鼻腔, 讓他們禁不住產生了嘔吐欲。

“死的都是黑衣人,那周判官在哪?”

“我——在——這——裏。”

周老判官的聲音是虛弱的,慢悠悠的,微微顫抖的,每個字的音還被拉長了,聽起來就很像是鬼招魂兒的聲音。

衙役們本就被眼前屍首遍地的場景所震撼,忽聽到這種驚悚的聲音,都嚇了一跳。有個膽小的衙役,幹脆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家隨後才反應過來,這是周老判官在回應他們,趕緊去轎子裏把人給攙扶了出來。

這剛剛可不是他們膽小,主要是這場面太瘆人了,任誰見了都忍不住心生害怕。

出了這麽大的案子,周老判官當然是沒辦法回家了,繼續在原地強撐著坐鎮,命人趕緊去喊蘇園和方仵作等人來勘察現場,並調查這些黑衣人的身份。

這大半夜的,一群黑衣人突然現身劫持他,二話不說就上來直接朝他砍刀,這是跟他有深仇大恨吶!

兩炷香後,方仵作匆匆趕來。

這會兒巷子裏已經多掛了四盞燈籠,把整個場景照得比之前更清楚,在視覺上也更恐怖。

方仵作乍見這光景,和大家一樣,震驚不已,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瞧瞧,縱然是天天和死屍接觸的方仵作,瞧這場面也是很怕啊。你剛不過嚇得坐在地上了,不丟人!”一名衙役安慰之前跌倒的那名衙役。

方仵作聞言後輕咳了一聲,面色盡量鎮定。他小心地擡腳,走到其中一具屍體旁,先看了屍體脖頸處的切口,然後根據切口的角度方向,找到了那顆滾落到墻邊的頭顱。如此一對應,剛好合適。

“我的天,那顆頭是這具屍體身上的?居然滾那麽遠,我還以為是這顆。”衙役看向距離那具屍身最近的那顆頭。

由此可見,現場的身體和頭顱的分布情況有多淩亂了。

“切口整齊,一刀成形,且看這切法和力道,必屬行家高手。”

方仵作又配對了其他六具屍體和頭顱,發現情況無無一例外,驚嘆這兇手的砍頭手法熟稔,像是經過千錘百煉一般。

之後方仵作再聽周老判官說,那位俠士反殺黑衣人所花費的時間十分短暫。方仵作便更加感慨此人功夫的高深和厲害。

“只有這一具不同。”方仵作指著唯一一具眉心處有刀傷的黑衣人,只有他沒有身首異處。

周老判官一眼就認出,這人就是一開始舉刀要殺自己的那名黑衣人。

“這就好解釋了,俠士為救周判官,第一刀出得急,才會這般擊中其頭部。等等,我瞧這傷口的痕跡倒不像是普通的挎刀。”

方仵作命人取水來,清洗掉黑衣人頭部的凝血,以便於更清楚地看清了傷口的形狀。

周老判官這時環顧四周一圈,沒發現蘇園的身影,納悶問衙役:“怎不見蘇姑娘?”

“屬下去叫蘇姑娘了,可敲了半天門,沒人應。屬下便請孫姑娘幫我們進屋去叫人,誰知蘇姑娘人竟不在屋裏。”

“這就怪了,她送走我的時候,明明回府了,怎麽會人不在。”

周老判官面露疑惑,他轉轉眼珠兒思量了片刻,就命人去蘇園的屋門口等著。

“若她回來,就立刻將人領過來。”

“這是怎麽了?”蘇園的聲音突然傳來,倒是省得蘇老判官再找她了。

周老判官立刻扭頭,看著衣著一身暗青色男裝的蘇園,從巷子口走了進來,手裏還拿著一串沒吃完的馉饳。

“你去哪兒了?”周老判官問。

“嘔——”蘇園突然丟了手裏那串馉饳,捂著嘴轉身緩了半晌,之後才慢慢轉頭去適應瞧巷子裏頭的場面。

這時便有衙役解釋了經過,告訴蘇園周老判官半路險遭劫殺的情況。

“我的天啊,您老沒事吧?”蘇園立刻緊張地上下打量周老判官。

“沒事,你倒說說就這麽一會兒工夫,你去哪兒了?”周老判官再度質問蘇園。

“巡邏了一晚上肚子餓了,我就跑州橋那邊吃點東西。”蘇園看一眼被她丟在地上的那串馉饳,然後繼續道,“我正打算回去,瞧見有好多衙役往東大街這邊跑,我擔心出什麽事才過來看看,沒想到竟是您老人家遭劫了。”

不等周老判官開口回應,蘇園就接著繼續問周老判官:“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這群黑衣人突然出現,欲要我的命,有一位轎夫不幸被他們殺害。”

提起這個,周老判官便氣不打一處來。他為官向來和和氣氣,從來不與人正面沖突。滿京城認識他的官員,就沒有人說他脾氣不好的。

本來再過一年,他就到了該告老還鄉的年紀。他本以為自己能安安穩穩地把官做到結束,如今卻憑白受了這麽一遭。命雖然還在,可也快嚇沒了半條。最要緊的是,還有一條無辜的性命葬送了,這令他甚是心疼難受。

“這兇器很像是一把方頭菜刀!”方仵作突然大聲道。

蘇園怔楞了下,就瞥向方仵作。

周老判官連忙湊過去查看,表示驚訝道:“竟是一把菜刀?”

“是啊,居然是菜刀。”方仵作應承,也有幾分不敢相信。但方形菜刀所致的傷口形狀太明顯了,有很顯著的垂直狀痕跡,這基本上就可以排除其它兇器的可能性。

“或許是哪一位武林高手特制的兇器。”蘇園摸了摸鼻子,幫忙稍微拓寬了一下思路。

方仵作思量下,點點頭,“不排除這種可能。”

隨即他擡頭,目光往四處搜尋,隨即便在東面墻的墻頭上發現了一灘血跡。

這些血跡都是滴落和踩踏形成的,很顯然,那位俠士在殺完人之後,曾在這裏短暫停留過。

“俠士是高手這一點,毋庸置疑。按道理來說,刀若夠長,出手夠快,高手該能躲過鮮血噴濺。而這位俠士在殺完人之後,卻被濺得滿身是血,說明其所持的武器較短,令她躲不過血濺,所以武器基本上就是菜刀無疑了。”方仵作繼續推斷道。

蘇園:“……”

往常倒沒見他這麽聰明!

“菜刀……”周老判官蹙眉,揣摩道,“菜刀可不像是正經武器,莫非這俠士正在做菜,偶然路過看見我的遇難,才出手相助?”

“可是正做菜呢,當然應該在廚房,還怎麽偶遇?”蘇園反問。

“或許是家裏缺醬油了?著急出來買或者借?”方仵作也幫忙開闊了一下思路。

他媳婦兒有一次做菜發現缺調料,情急之下就忘了,便拿著菜刀去鄰居家裏借,險些把鄰居們給嚇著了。

“不排除這種可能,而且方仵作說了,以菜刀殺人,躲不過滿身噴濺的血跡,那必然顯眼。你們帶一撥人去附近打聽,看是否有人目擊。另一撥人順著墻上的血跡去追蹤。”

周老判官吩咐完之後,轉頭納悶地看向蘇園。

“往日見你查案時,都主意頗多,今日怎麽沒動靜了?”

“往日也沒見有這麽多腦袋在地上啊。”蘇園作驚恐狀,畏怕的去看一眼滿地的屍首,“縱然在開封府大牢裏拍蜚蠊,都未必有這麽多屍體。”

“胡說,大牢裏的蜚蠊肯定比這裏的數多多了。”周老判官糾正道。

“那可不是,有吃的地方才有蜚蠊,牢裏哪有什麽吃食。”蘇園也糾正道。

周老判官納悶地再度瞅向蘇園:“你常去牢裏?這麽清楚?”

蘇園便耐心地跟周老判官數起來,“許婆子的案子去過一次,陸裕順的案子去過一次,龐顯的案子去過一次,前兩天醫不活的案子又去……”

“行行行了!”周老判官打斷蘇園的話,讓蘇園趕緊動一動她聰明的腦袋瓜兒,好好想想,這位救他的俠士到底人在何方。

“您老糾結這個幹什麽,人家沒現身,大概就是想做好事不留名。你怎麽就不遂了人家的心願呢?”蘇園無奈道。

“受人之恩,當湧泉相報。況且這樣的高手若為開封府所用,必如虎添翼。”周老判官解釋道。

蘇園:“……”

你們早就如虎添翼了。

“回稟周判官,我們查到血跡在巷東的一戶人家消失了。那戶人家的院裏有晾著衣服沒收,屋門口被留了二兩銀子。”

周老判官連忙跑去查看,果然見情況如衙役所言。經詢問這戶人家,那晾衣繩上少了一件男裝,而這戶人家的後院井口旁,則有水跡殘留,土壤仍然很濕潤。細聞這濕土,還有淡淡的血腥味兒。

“看起來那位俠士是在這換的衣服,清洗了身上的血跡。”

“這俠士可真厚道啊,居然還留了二兩銀子作賠償,如此出手大方,我猜他必定是大戶人家出身!”蘇園再一次幫忙開闊思路。

周老判官斜睨蘇園一眼,“哪個大戶人家出身的出門會帶菜刀?你見過白玉堂帶菜刀麽?”

“他不一樣,他要裝瀟灑。”蘇園辯解道。

方仵作實在忍不住笑了一聲,忙提醒蘇園:“蘇姑娘這話可不能當著白五爺的面說,小心沒了命!”

“等他能殺了我再說。”

方仵作不以為意,只以為蘇園的意指白玉堂會顧及往日交情的份兒上,不跟她計較。

“看來他並非在附近居住,否則怎會到別人家更衣清洗血跡?”周老判官揣測道。

蘇園:“卻也未必,他或許曉得會被追蹤,便故意在別人家洗完後才回家呢。”

周老判官看向蘇園:“你總算說一句有理的話了。”

蘇·專業攪渾水·園:“……”

在問清楚了丟失的衣裳為灰白色的長袍後,周老判官就令衙役們憑此為依據,在周圍尋人,找目擊證人。

蘇園不禁看了眼自己身穿的這件嶄新的暗青錦袍,直嘆自己聰明。幸好在這裏偷換完衣服之後,她又去州橋那邊的裁縫鋪裏買了件成衣,不然真容易被抓個現行。

“如今我們緊要的不是查救人的俠士是誰,而是該著重查這些行兇殺人的黑衣人身份。”蘇園提醒道。

“人都死了,怎麽查?”方仵作表示,這些黑衣人身上都幹幹凈凈的,一瞧就是訓練有素的刺客。一般這種刺客身上,很難找到有關於他們身份的線索。

“但我聞著他們身上好像有味道?”蘇園忽然回憶到一點。

方仵作疑惑了下,剛才蘇姑娘有靠近屍體麽?大概是在他不註意的時候靠近過?

方仵作忙覆查屍體,果然在這些刺客的衣服上聞到了檀香味兒,但刺客的身上卻沒有。

再觀這些此刻所穿地玄色衣料都很嶄新,看來這些衣服很可能之前被儲存放在了檀木櫃子或箱子裏。這種用來給刺客穿的夜行衣,必然不是什麽精貴物,居然能被放在檀木箱裏,可見派遣刺客的人家中富足,隨便什麽東西都會用檀木來裝。

“您老再想想,最近這段日子得罪過什麽富貴人?”蘇園問。

周老判官搖了搖頭,“別說最近,近三五年我都不曾跟任何人起過沖突。包大人不在這段時間,只審過醫不活的案子。難不成是醫不活的同夥找我報仇?”

蘇園搖搖頭,覺得不太可能。

“直接抓醫不活的是我和白五爺,又是我審問醫不活的時候他人自盡了。若真要為醫不活報仇,首當其沖的人應該是我。”

周老判官覺得有理,如此他就更不明白為何會有刺客要殺他了。

“必然是您老做了什麽事,損了人家的利益,才會下此狠手。”蘇園讓周老判官也不必著急,事情順氣而然發展,總會有個結果。

蘇園勸他老人家先回去休息,一把年紀了熬夜又受驚,再不休養很容易生病。至於周老判官家裏那邊的安全問題,開封府會出人內外戒備,以保周全。

蘇園另外還送了周老判官兩只大鵝,用於驗毒。請他近來入口的東西,都要小心謹慎。

周老判官鄭重點點頭,正要誇讚蘇園有心,就聽蘇園又補充一句。

“鵝要是還活著,記得還我。在您家那麽胡吃海塞一通,肯定會被餵肥了,回頭不管是做燒鵝還是燉鵝,必然美味。”

周老判官:“……”

局勢最終被蘇園以一人之力扭轉過來了,大家開始更多地去關註黑衣人的來歷。

至於那位突然從天而降,拿著菜刀行俠仗義的俠士,只能稱為東京城內的傳說了。而與這傳說能一較高下的當屬竹簽高手,也一樣是匿名救人的大俠,從天而降在鄢陵縣的官道上,以一己之力憑借竹簽擒拿十幾名匪徒。

因有了對比,倆傳說在京內討論越來越熱烈,雙方甚至還有了各自的擁躉者。各自一方都認為他們支持的高手是最強的,並為此頻繁打起了嘴仗。

要說對這兩位高手感受最直觀的,當屬開封府的衙役們了。他們能直接接觸到案件,深知案發現場情況的精彩和離奇,故而對這兩位高手都有著不一樣的崇拜。

當東京城內全民討論的時候,他們也是最熱烈的一份子,私下裏經常爭得面紅耳赤。

這日,蘇園來班房傳話,正碰見兩幫衙役正在吵嘴。

“竹簽高手,就憑他用這麽長點的竹簽,便輕輕松松解決十幾名匪徒,其武功自然更高一籌。”

“非也,那些賊匪的功夫才哪兒到哪兒,比得過訓練有素的黑衣刺客?菜刀俠士,就憑那一把長長方方的普通菜刀,轉眼間便讓七名黑衣高手人頭落地,那手法,快如閃電!怎麽就比不過竹簽高手了?”

蘇園不管這些,敲了敲門,把話傳了之後就走。

原本吵得不相上下的兩幫衙役,都都覺得再這樣吵下去沒結果,但誰都不想主動結束。誰主動結束,不就代表誰先慫了?這可不行!

於是雙方商定,問蘇園的意思,蘇園選哪一方,今天就暫定哪一方先勝。

接著,已經走出門外的蘇園,就被衙役們堵住了去路。

“求蘇姑娘幫我們一個忙,便按自己的想法回答我們一個問題就成。蘇姑娘覺得是竹簽高手更厲害,還是菜刀俠士更厲害?”

眾衙役們都安靜下來,眼巴巴地看著蘇園,盯著她的嘴,等待她的答案。

蘇園:“……”

我自己跟自己比可還行?

“這問題太難回答了。”

“是啊是啊,不好回答。”眾衙役應承,但還是請蘇園選一個。

“你們這比法沒意思,倒不如換個人比。比如,是竹簽高手更厲害,還是白五爺更厲害?是菜刀俠士更厲害,還是展爺更厲害?”

眾衙役們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尷尬而不失禮的微笑。不管他們心裏怎麽想,嘴上的答案肯定要說白五爺更厲害,展爺更厲害。畢竟這二位是自家的嘛,誰能貶損?特別是白五爺,最記仇不過,誰敢說他不行誰找死。

“這不就簡單了,不管是竹簽高手還是菜刀俠士,都比不過展爺和白五爺武功高。那還討論他們作甚,你們該討論的是展爺和白五爺到底誰更厲害,是不是?”蘇園笑著反問。

眾衙役們一時沒反應過來,順勢就紛紛點頭應和了。

“那好,你們討論看看,他們二人誰更厲害?”蘇園雙手抱胸,一副作壁上觀,冷眼看熱鬧的模樣。

眾衙役們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可怎麽討論這二位?當初白五爺就因鼠貓稱呼的事兒大鬧過。開封府眾人都知道,‘鼠貓誰更厲害’這是開封府內不能談論的忌諱,誰談論誰死啊。

大家撓了撓了頭,支支吾吾,哼哼呀呀,有的突然說肚子疼,有的突然想到還有事沒做。頓時如一群被轟的鳥兒,飛快地作散了。

蘇園輕笑兩聲,這才步伐悠閑地離開了。

周老判官和禮部姜侍郎正好見到這一幕,都不禁笑起來。

“想必那位就是公孫先生的徒弟?果然不一般,機敏聰慧。”姜侍郎稱讚道。

周老判官深深讚同點頭,忍不住多誇讚了蘇園兩句之後,才問姜侍郎此來所為何事。

“有要事告知周判官。”

姜侍郎隨周老判官到了側堂後,便坦言陳明緣由。

“先天節當日清晨,我聽了周兄的勸誡,再次覆查當天所用的燈籠時,發現有數盞道家神君的大燈籠裏,藏有苗疆的血肉蟲。這些血肉蟲以蠟封,如鳥巢一般被安置在燈籠頭部的位置。周兄應當也知道,這些燈籠一旦點燃,內裏必熱,時間一久,蠟會融化,血肉蟲就會被放出來。聽說前段時間,開封府調查醫不活的案子,剛巧就遇到過血肉蟲?”

“竟有此事,你怎生過了三日才說?”周老判官急急地問。

“唉,這是我與刑部尚書還有杜相當時商量後的決定。一則為了讓先天節太平過去,令太後和陛下高興,避免引起百姓們恐慌。二則我們想假裝不知,借此機會引作案黑手現身。但這兩天我們閉門追查下來,除了三名涉事的小吏,便毫無線索。

今日來,一要跟周兄道謝,多謝你先前提醒我,才令我去格外註意檢查那些燈籠的情況。二要跟周兄賠罪,此事隱瞞了周兄,時至今日才告知。”

其實姜侍郎沒有在事後立刻告知周老判官還有一個原因,他知道這位老友在先天節當晚遇襲,受驚過度,在家休養了兩日才算精神好些。如今開封府全靠他一人主理,他怕消息太早告知,令周老判官思慮過重,傷了身子。

“罷了。”

周老判官多少能猜到姜侍郎的用心,畢竟他們十多年的至交好友了。

“那三名小吏審得如何?”

姜侍郎苦笑搖頭,表示這三名小吏都已經死了。

“怎麽會?”周老判官驚訝。

“三人俱已經中蠱,他們招供說,在先天節前一日,三人外出用飯,被一女子下蠱要挾,便是那女子指使他們在燈籠內藏匿血肉蟲。三人皆表示若十二個時辰後不服用解藥,便會蠱毒發作而亡。

我們便先請大夫為他們三人診脈,斷看到底中了何種蠱毒,是否有解。奈何蠱毒種類太多,蠱在未發作前,有時候僅憑脈象未必能探出癥狀。他們三人脈象就查不出來,故而毫無頭緒。至夜間,這三人就突然蠱毒發作身亡,倒是留下了那名女子的畫像。”

姜侍郎便將畫像交與周老判官查看。

周老判官仔細瞧了瞧畫上的女子,相貌一般,身材豐腴。若只憑這畫像去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這可難嘍。”周老判官嘆道。

“你們開封府可是專門破案的,什麽疑難雜案到你們手裏不是迎刃而解?我聽說再過幾日,包大人他們可能就快回來了。你可要幫我好好美言幾句,請包大人務必幫忙,盡快先把我們禮部這樁案子給破了。”姜侍郎央求道。

“案子發生的時候不找我們,找的刑部和杜相,這會兒發現那邊不行了,又來投靠我們?沒門兒,去去去,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周老判官嫌棄趕人道。

“我那不是瞧你們開封府在先天節要顧及的事兒太多,不好麻煩你們麽。”

姜侍郎又說了兩句軟話。

“你們開封府能人輩出,前有禦貓展昭,後有錦毛鼠白玉堂,如今又多了一位……對了,剛才那小姑娘叫什麽?”

“姓蘇,單字一個園,‘種樹曰園’的園。”周老判官解釋道。

“好名字啊,《說文》中言‘園,所以樹果也’,一聽這名字就知案子到她手裏就能結果了。”姜侍郎因瞧出周老判官欣賞那孩子,趕緊跟著多誇誇。

周老判官哼笑,“還別說,這案子指不定還真要指望她才能破。你可知道我為何會在先天節之前提醒你查驗燈火?”

姜侍郎恍然,“莫是她?”

周老判官點頭。

姜侍郎這下更加認識到蘇園的厲害了。

“經周兄這一說,我就更不能找別人了,非得拜托你們開封府幫忙。你們這能者雲集,便請務必請能者多勞,快幫幫我這個小可憐呀。”姜侍郎說罷,就沖周老判官再三作揖。

周老判官嫌棄地叫他快滾一邊去。

姜侍郎曉得周老判官不過是跟他玩笑,再度謝過他,方告辭。

看著桌上留下的那副女子畫像,周老判官的眉頭越蹙越深。這案子不簡單,若是和其它案子也有幹系,那就更不簡單了,堪稱詭譎。

周老判官命府中畫師多描繪幾張這女子的畫像,畫好了之後,便同那八名黑衣人的畫像一樣,都張貼出去。

人海茫茫,卻只能靠著一種方式找人,希望東京城內會有人能認出他們來。

……

次日清晨,開封府接到一男子報案,說有賊人夜闖他家,殺死了他的妻子。

蘇園便立刻前往案發現場。

她剛至院中,便聽狗吠,見一只狗從屋裏躥了出來,對著她和衙役們齜牙咧嘴。幸而報案人齊興化及時抱住了狗,才沒令狗沖到蘇園身上。

蘇園不禁為狗感到慶幸,真是撿了一條狗命呢。

院內東墻角,有三名男孩子縮在那裏,個個臉上都有淚痕。大點的男孩十歲左右,他倆手各牽著一名六歲和四歲左右的男孩,他們都是報案人齊興化的兒子。

初步探查現場的衙役,先將了解到的基本情況告知了蘇園。

“昨日仨孩子被母親鄭氏帶去舅父舅母家,在那住了一夜。齊興化今早去把孩子們接回來,進院後就發現屋門是打開的,結果一進屋,便見其妻鄭氏躺在屋地中央一動不動了。鄭氏脖頸上有明顯掐痕,屋子裏也被翻得亂七八糟,家中所有值錢的財物都沒了。”

“近來這附近的幾條巷子頻遭賊匪,那賊專挑人不在家的時候來偷盜。昨日齊興化的妻子鄭氏本打算帶孩子在娘家兄弟那裏住下,因忽然想起還有一匹布沒織完,但明日卻要交工,才會臨時決定一人回來。”

“齊興化是名木匠,昨天在雇主那裏做活兒,包吃包住,晚上不回來住。想來那賊以為這家沒人,便夜裏來偷盜,誰知發現鄭氏竟然在家,便痛下殺手。”

經驗屍證實,鄭氏的確死於頸部窒息,脖子上的淤痕向耳後方向上傾斜延伸,淤痕粗細均勻,鄭氏地指甲縫裏有麻繩碎屑殘留。由此可知,兇手用繩子從鄭氏身後襲擊,將其勒死。

“這狗你今早回來的時候,就這麽散放著?”蘇園問齊興化。

齊興化應承。

蘇園令衙役們去詢問,鄰居昨晚可否聽見狗吠聲。

附近兩戶人家都有老人居住,所有人都表示昨天夜裏並沒聽到狗吠聲。他們順便告知衙役們,鄭氏愛狗,一般夜裏都留狗在屋裏宿下,以往在夜間他們一般也不會聽到狗吠聲。

蘇園接著又了解到,三孩子在舅父舅母家時,是與舅父舅母同住一屋。而齊興化在雇主家,則單獨住在一間抱廈裏。

“這案子可太簡單了。”

蘇園說罷,就讓衙役以兇犯的名義直接抓走了齊興化。

三孩子見狀都哭起來,不明白衙差們為何把他們的父親都抓走了。三孩子激動地抱住了蘇園的腿,央求她放人。

蘇園倒不知該如何告知這三名年幼的孩子,是他們父親殺死了他們的母親。

蘇園猶疑之際,杜詒從圍觀的百姓之中走了過來,他蹲下身招呼孩子們過去,一邊用帕子溫柔地給他們擦眼淚,一邊和他們輕聲解釋。

“人都有做錯事的時候,你們也有過吧?”

三孩子點點頭。

“這就像你們做錯事,要跟你們父母做交代一樣。你們的父親這次做錯的事情比嚴重,須得去府衙給官老爺們一個交代。”杜詒接著便請衙役把三孩子送到其舅父舅母那裏,煩勞他們做好後續安排。

“父殺母,一下子失去雙親,這三孩子可真夠命苦了。”有衙役感慨道。

不過更有衙役不明白,蘇姑娘為何如此迅速地就判斷出齊興化就是兇手。

“可是因為狗吠?”杜詒問。

蘇園點頭,又補充一句:“還有以背後殺人的方式,這附近既然鬧賊,鄭氏一人在家,若非信任之人,如何會以背部相對?”

衙役們還是不太懂狗吠這塊,見蘇姑娘沒有解釋的意思,又見這位宰相家的小公子溫潤隨和,就忙向杜詒求問解惑。

杜詒:“那狗極為護主,見了陌生人才叫。昨夜若非熟人行兇,那狗怎會不護著鄭氏?兩旁鄰居都有老人居住,老人晚間睡覺最不踏實易醒,昨夜若有狗吠必能聽見。所以昨晚,必定是熟人行兇,而最有嫌疑的只能是齊興化。”

之後回開封府一審問,那齊興化果然供認不諱。他養了外室,欲納小妾進門,鄭氏卻死活不肯。齊興化因聽說家附近總鬧賊匪,便由此生了殺心。

其實鄭氏昨日本就打算將孩子留在娘家兄嫂家裏,一人回家織布。齊興化在早晨出門前,特意囑咐鄭氏,讓她別跟兄嫂說她早就計劃好了,以避免兄嫂不高興,囑咐她故意裝作臨想起來的樣子。

……

黃昏,開封府的小吏們放值了,三三倆倆結伴離開,順便議論起今天的案子。

“我聽說齊興化那案子,是因那外室懷了身孕,幾番逼他,他才著急的。”

同行的小吏馬上應和:“是啊,若非那鄭氏善妒,她若肯容人進門,何至於落得身死下場,如此便沒有兇案發生了。”

蘇園此時恰巧路過,聞言後止了步。

這時有一名衙役拿著一疊畫像匆匆過來,他笑著和蘇園打了聲招呼之後,就要去城門口貼畫像。

“站住。”蘇園盯著他手裏的畫像,質問衙役那畫像從何而來。

“周老判官的吩咐,說是事關禮部的案子,這女子是重要嫌犯。”衙役解釋道。

蘇園將畫像討來,便令那衙役不必去張貼了。

“為何?”衙役不解。

“我認識這畫像上的女子,是蘇進敬的大女兒蘇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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