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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白馬騎士與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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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白馬騎士與水杯

第二節 晚自習,張成軍進來。“今天這堂課,主要講圓與方程。首先是圓的定義和兩個方程。”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咖啡,聲音洪亮,最後一排也聽得清清楚楚,“考點涉及三個,求圓的方程、與圓有關的最值問題、與圓有關的軌跡問題。”

張成軍打開抽屜,抓起黑色白板筆,信筆板書,字跡清晰。

下課鈴響。他停住板書:“講了圓本身,下堂課我準備講圓的位置關系。大家願不願意給我繼續上課的機會?”

毛小鵬探頭。底下掌聲如雷。他出去了。

學生們的反應不出張成軍所料。付出總有回報。他的用心沒白費,這時他對自己很滿意。

張成軍笑:“謝謝大家讓我成為唯一一個既教初中又教高中的老師。以後大家的數學就真的是體育老師教的了。”

他嚴肅了一堂課,一講老段子,不少同學配合笑起來。他走出教室。

後排溫雅折服:“張老師隨手板書,不看教案,數學知識真的紮實。”

“說明之前備課用心。”隔著走道的趙嘉怡說。

“他講題好詳細,我聽著不費勁。”數學一般的蔡雨松說

“張老師用板書演示解例題的過程,整體是降了一檔難度的。”趙嘉怡說,“但對老師來說,比投影PPT費勁得多。”

“他講課的脈絡有序,幹凈利索。一堂課下來不用記多少筆記。”徐儀清將筆記本放入挎包。

“哼,他才講一堂課就征服你們了。”張雪說。

“那你覺得他上課怎麽樣?”溫雅笑著問

“不拖堂,還行。”張雪說,“隨便誰來講,我都聽不進去數學課。”

徐儀清背起挎包去後門。楊躍站在走廊上,背著書包,卻側頭向右。

徐儀清走到他旁邊。

楊躍望的方向是張成軍和鄭麗華。鄭麗華手上提著一個小鐵罐和大透明袋。大透明袋裏套著封口小袋。

同學在他兩身邊來來往往,沒人留意他們,因為他兩不過在普通寒暄。

“你在看張老師?”徐儀清問。

楊躍說:“嗯。他還帶著他那個白馬保溫杯。他怎麽在你們班門口?”

“我們班的數學老師換成他了。”徐儀清說,“你們班主任找你談話沒?”

“沒有。”楊躍說。他們班班主任能不管這混世魔王就不管。中午打架這事,並未被苦主蔡雨松找上門,班主任自然不會找楊躍提。

那邊鄭麗華說:“成軍,你講課還是出類拔萃。觀摩你上一堂課,我依然受益匪淺。”

徐儀清想:原來鄭老師在教室外聽課。

鄭麗華遞過去手上的小鐵罐:“你的咖啡喝完沒?我在家磨了一些咖啡粉。”

“麗華,你太客氣了。如今我們分開了,我可以自己磨咖啡豆。”張成軍不接。

鄭麗華說:“我照顧你只是舉手之勞。我坐月子的時候,你自己照顧自己,就得上了肝病。喝咖啡能降低血清中的谷丙轉氨酶,降低肝癌風險。無論如何,你是我兒子的父親,這次又替我接手三班的數學,咖啡粉只是我能做的一點小事。外面的咖啡品質差了,你也不愛喝。”

“謝謝。”張成軍接過咖啡罐。前妻這個歲數,恐怕很難找下家。還是有人照顧他比較方便。他先領著前妻的好意,等她戒掉打麻將,開口求覆婚再說。

“還有分裝袋。”鄭麗華將透明袋塞入他手裏,“罐子大了,不方便攜帶。你可以分裝之後隨身帶,勺子在罐子裏。”

張成軍將透明大袋裝入公文包,與鄭麗華身後的楊躍四目相對。這個學生砸斷自己三根手指,但他不和初中生計較,反而招呼:“楊躍?還有你旁邊那個同學,過來過來。”

徐儀清過去:“張老師。”楊躍跟過來,停在徐儀清斜後半步。

“你叫什麽名字?我拿到你們班名冊,還沒把人和名字對上。”張成軍說。他處理姚家人鬧事那晚上,抓出來過徐儀清。但他見的學生太多,早已忘記。

“徐儀清。”徐儀清說。

“你和楊躍認識?”張成軍問。他擰開咖啡罐,舀兩勺咖啡粉分裝入袋。咖啡粉的褐黑中混有一些綠色。

“我跟他是朋友。”徐儀清說。

楊躍不喜歡張成軍,不跟他說話。

徐儀清想:楊躍周日在教師宿舍樓砸斷過張老師的手指,楊躍表現得倒像張老師砸過他似的。

“噢。你兩拿點咖啡去喝吧。這咖啡不錯的,味道醇厚。”張成軍又封裝一袋。他再舀,手被鄭麗華扣住。

鄭麗華說:“他們還是學生,還在發育。咖啡偶爾喝喝可以,長期喝會長不高。”

張成軍說:“也是。你的醫囑還是要遵守。以前我有個頭痛腦熱、感冒發燒,也靠你給我打針吃藥。”前妻大專文化,他瞧不起她。但前妻做過赤腳醫生,醫學方面他倒聽她的。

張成軍放回勺子,擰回罐子蓋,遞兩個咖啡袋給徐儀清。

徐儀清將咖啡放入挎包:“謝謝張老師。”

張成軍說:“放學早點回家。”他和鄭麗華邊聊邊下樓。

徐儀清和楊躍回出租房。徐儀清進廚房,將咖啡粉隨手放入冰箱,順手拿出雞蛋、火腿,又沖洗菜兜裏的青菜和豆芽。

楊躍從書包中取出塑料盒,摳下隱適美放回去。

徐儀清倒一把面條入鍋,磕破兩個雞蛋,將蛋碗和筷子遞給楊躍:“攪一下,打散雞蛋。”

楊躍邊攪邊說:“下午吃飯時,張工收到你的生日禮物。你也記住了我的生日。”

楊躍要生日禮物理直氣壯。

徐儀清忍住笑,切完蒜末片火腿:“你生日還早。我知道的。”他端出炒鍋倒油,抽走楊躍手中的蛋碗,將蛋液入鍋翻炒,“今晚你做什麽作業?”

“物理和英語。”楊躍看著他抖入蒜末和老幹媽,“過去一周我背了很多單詞。”

徐儀清下火腿、青菜、豆芽翻炒:“你小時候在倫敦呆過很長一段時間,所以英語應該不用再練?”

楊躍說:“我英語很好!我……我閑得沒事。”

徐儀清想:我英語不好,楊躍要對我示好。與楊躍自己的訴求相比,他對旁人好這一點,他卻很難直說出來似的。

“我找了市面流行的軟件,挨著試完了。高考詞匯不多,用有道簡潔高效。安卓版本和ios版沒差別。”楊躍一口氣說完,一廂情願。

徐儀清說:“我想,是不是堅持背完考綱詞匯最重要?”他關火,撈起面條倒入炒鍋。

楊躍說:“嗯,目的是背完。”

“可高一暑假,我已經背完考綱詞匯啦。”徐儀清往炒鍋中淋生抽、蠔油,“和語文的古文一起背完的。”

“早知道你背完,我就不試了!”十四歲的楊躍惱怒,“你幹嘛還聽得那麽認真?”

“我不願意打斷你說話。”徐儀清起鍋,“謝謝你幫我試完。下次你幫忙前,我多和你交流。我的弱項實際是語法。我從來沒搞懂過時態、省略句、從句,老出錯,你可以幫忙嗎?”

楊躍說:“我很忙的,既要上課又要補落下的進度。”快求我。

“噢,那我自己再看看。”徐儀清關火,“拿盤子出來,再抽雙筷子。”

“傳統語法沒有用。”楊躍脫口而出,“主謂賓定狀補這些概念,連中文的定義都很晦澀。”

“這樣嗎?”

“但我可以教你。”楊躍取盤子和筷子,放到炒鍋邊。

“你不是要上課,還要追進度?”徐儀清將面條分別趕入兩個盤子,“我更希望你成績好一點。寒假我可以出去補習英語。”

“我成績會好的。讀書很容易。在外找家教沒我教有用。”楊躍誇下海口,“不如我來教你。”

“好,謝謝。”徐儀清一笑,將打過蛋液的筷子插入盤中,“那我來教你古文。”

“我不是要跟你等價交換。”熟悉的怒氣躥入楊躍四肢百骸。

“我沒有跟你等價交換。”徐儀清看著他的眼睛,極其真誠,“我想教你。能教聰明的人,我挺開心的。我本來就要覆習古文知識點,而講比背印象更深刻。”徐儀清灰黑色的眼睛幹凈,像雲朵在雪地上投影。

“···好吧。”楊躍難以抗拒。即使明知徐儀清說的是托辭。

“下周開始教我?這周末我得做數學卷子。”徐儀清端起兩盤炒面,“另外你答應了我成績會好?”

“我哪次不是言出必行?”楊躍端走徐儀清手上的一盤。

炒面很香。他的怒氣隨香氣散掉了。

那些怒氣攪和進徐儀清的小酒窩,變成了微醺的氣泡,在廚房中劈啪作響。

他們去書房邊吃邊學習。楊躍先吃完出去。

徐儀清隨後進廚房涮盤子。洗漱臺傳來嗡嗡嗡的聲音。他放回盤子,往洗漱臺看了一眼。

一米七二的楊躍左手握著刷柄,刷頭橫在他齒面,拖來拖去。一嘴白泡沫。

“豎著,豎著。”一米七六的徐儀清走過去,從背後摟住他,“你做的不對,我教你。”他握上楊躍左腕,將他的刷牙方式糾正為上下輕刷,然後松開手。

楊躍從鏡子裏看回去。洗漱臺狹小,燈光明晃晃的,徐儀清正靠在瓷磚墻上。

楊躍舉起漱口杯,包一口水吐回水槽裏,漱幹凈嘴裏的泡沫。

隨後兩人回去做作業。

十點半,楊躍在五三封底劃了幾筆,徑直走向徐儀清的臥室。

他說:“困勁兒上來了,我睡會兒。”他再次睡在徐儀清的床上。

徐儀清沒管他。

直到十一點,徐儀清才去臥室搖醒他:“臥室就一張床,我睡相不好。明天見,好嗎?下午我們去吃梁山雞。”

楊躍默默回家。

對面九樓的陽臺燈,依舊在楊躍進入臥室後熄滅。十四歲的楊躍躺在自己的床上。他沒有洗左手。他用左手滑上床頭水杯。他在小徐床上就想做這個,但他不希望小徐發現。現在他在自己的臥室了。

黑暗的臥室中,他仿佛還能聽到小徐說:你做的不對,我教你。小徐纖長的手指握住他的左腕。小徐接受他是左撇子,而又牽引他。他擼動水杯,想著十七歲的小徐糾正他的刷牙方式。小徐皮膚的觸感。小徐碰觸他的力量如同爬山虎在夏季纏繞山壁,輕柔、若有似無,卻又堅定、不可抗拒。

他繃緊腳尖,屏住呼吸。水杯傾倒那一刻,他掐緊杯口。可液體依舊濺上他的左手背。溫熱,而令人失望。

小徐命令他:“你做的不對,我教你折磨自己。”楊躍閉上眼睛。

十四歲的他到了覺醒的時候。像左撇子一樣,他的偏好與大部分少年不同。他喜歡痛。不止打架帶來的清醒痛,還有被賦予的、有感覺的痛。尖銳或鈍感或別的。或許都可以?他還沒嘗試過,因此不能確定。

他對甜美的女孩子很有感覺。但他不得不隱藏這一點。而她們不會允許他接近。因為,當然了,他兇狠陰翳不愛在班上說話,符合一切殺人犯的少年期心理側寫。

因為性格,也因為他是班上較高的人之一,他總趴在最後一排。他的同學都以為他在睡覺。

其實很多時候他都醒著。他不想聽課,不想做作業,不想和任何人說話。甚至不太想活著。雖然他不會主動尋死,只會打人。

他清醒著趴在桌上。從早到晚,半死不活,並抗衡飲食失調。腦子總在幻想有人抓住他,將他拖離生活;強奸他,再把他拋屍荒野。

這個念頭模模糊糊但始終存在。但這不是說,任何成年人有權利這樣對他。而且幻想歸幻想,他打架之狠揚名全校,無人嘗試。

現在他不必再抗衡飲食失調了。

而且他發現,他有感覺的不只是甜美的女孩子。他有感覺的···也包括男孩子。十七歲,笑起來有酒窩那種。

入睡前,他想:小徐什麽時候發現我在五三封底的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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