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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雙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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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房,還未進屋,便傳來女子的嗚咽聲,想來是林悅和林偉家的幾個女人在哭。

林慕一眼便瞧見了跪坐在靈堂最上方的林生,而後便是林學和已經哭紅了眼的林悅。

此刻,不僅有家中親人,村裏上了些年紀的老人也不少,林慕接過林偉家老大遞來的香,點燃後,鞠了三個躬,又將香插在靈堂前。

林生見到兩人前來顯然有些驚訝,他的雙眼有些泛紅,想來方才也是哭過一回的。畢竟對林生來說,不管他曾經對二房有多少失望,在幼時,他也是在雙親的關愛中長大的。

林慕一時也說不出什麽勸慰的話,在骨肉分離的時候,別人的安慰亦是沒有用的,既是生養一場,就好好哭一場、難過一場,也不枉這一世的生養之恩了。

林慕在林生身邊跪下,他只是希望林生明白,無論何時,他都會在他身旁,做他值得依靠的兒子。

林偉看著這一切心中輕嘆一聲。

去年,對二房來說,一樁樁、一件件都是滅頂之災。最終也是如此,林才和劉桂蓮成了活死人,劉雲巧投江而死,林自安被罷了功名。本來是清河村人人艷羨的人家,一時間卻妻離子散、家破人亡,連同他家也受了些連累。

他和林慕雖未有過多的交談,但他一直認為,林慕這樣的樣貌氣度,根本不像什麽流民,更像是同家人失散的貴公子。

當年,許秀琴意外喪子,一直無所出,他便勸過林才將林慕計入族譜,也算給林生留個後。可劉桂蓮卻是個潑賴說不通的,終究是已經各自成家的兄弟,勸慰幾番不通也只能作罷了。如今,人去靈滅的時候,林慕居然還願意來送一場,也算難得,林生這個兒子終究沒有白養。

林慕自然不知道林偉腦中已經過了萬種思緒,事實上,從方才,他便沒見到林自安的身影。正思索間,卻聽見屋外傳來動靜,竟是林自安和劉力平冒著雨從靜安縣趕了回來。

一個親孫子、一個外孫,對林才都素有感情的,自然也不可能像林慕般。

兩人進來時,眼眶都是紅的,對著靈堂焚香磕頭時,林自安眼中的淚終究沒忍住。

林自安幼時,林學常常在縣裏,陪著他長大的偉岸男子,不是林學,而是林才。

林才雖然寡言,但對他卻是頂好的,正是如此,即便心中早有了準備,但真到了天人永隔的那一刻,心中還是忍不住傷懷。

整個靈堂都是沈默悲傷的氛圍,林慕覺得自己與這裏格格不入,他也不喜歡這樣沈悶的氣氛,待了一個時辰,兩人便回去了。

出門時,不過是小雨,走到半道卻開始電閃雷鳴,狂風伴著大雨,季睿修雖一力為林慕遮風擋雨,可身上還是被淋濕了。

夜間寒氣重,顧不得夜深,季睿修燒了熱水,兩人泡了個熱水澡,洗凈一身的寒氣才躺到床上,可林慕終究是有些睡不著了。

當你出生的那一日,便註定了會走向死亡,可人天生有感情,親情、愛情,哪一樣是容易割舍的?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感受到死亡,因為他看懂了林生、林悅、林自安、劉力平眼裏的悲傷。

林才的死,於他並沒有太大的影響,可是終有一日,林生、許秀琴甚至季睿修,或是他們離他而去,或是自己離他們而去,可無論哪一種,他只要想到,便覺得心如刀割。

“生死是世間的常態,爹雖會難受一段時日,但不會因此倒下的,你安心,快些睡吧。”

季睿修有一雙如鷹銳利的雙眼,何況,他對林慕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是關懷備至的,自然也看出了他今夜無法平靜的心。

“我只是、只是怕有一日要與爹娘分離,更怕有一日,會和你分離。”

兩年前,他尚未想過情愛,心中雖憧憬爹娘一般的愛情,卻從未想過愛情會如此迅速且深刻地住在他的生命。與季睿修相處的兩年,每一點,於他而言都是此生不可舍棄和忘懷的歡愉,可終有一天,死亡會降臨,那時他們又該如何?

這兩年,他其實經歷了不少事情,感覺也成長了許多。可是在知曉身世後,尤其是在知道了生母的遭遇後,卻有些多愁善感了,害怕分離、害怕失去,變得患得患失起來。

對生死,季睿修從前是看得極淡的,只因他明白生死之事是人力最想控制卻最無法控制的。於他,此生唯一的瘋狂和執著都拿來愛眼前的人了,他也害怕分離,但既是無法掌控,便在活著的時候盡情的愛好了。

“生死之事誰都左右不了,可是慕兒,即便有一日我死了,我還是會那樣愛你,祈求若有來生,能再與你相遇。身後之事,我們無從得知,但能在一起的每一刻,我們都要好好珍惜。你只要記得,我季睿修生生世世都只會愛你林慕一人。”

只愛他一人,這樣的情話打兩人相愛後,季睿修說過許多次,可在今夜,這話卻讓林慕分外安心。

世間之事,最難說清,生和死亦不全是自己能做主的,但活在世間的每一日,他都要好好孝敬林生夫婦、好好愛季睿修。這樣一日一日,不悔不愧,或許離別那日到來時,也能少些遺憾了。

心中想通了,困意便不自覺上來了,林慕靠著季睿修寬闊溫暖的胸膛,聽著他如此有力的心跳聲,心中漸漸平靜下來。只要活著的時候,他能依靠這個胸膛,便足夠了。

第二日起身,卻是陽光明媚,似乎昨夜的狂風暴雨都只是一場夢。

周奶娘抱著林琛在院中曬太陽,見兩人起身,便說竈間熱著早飯,林慕將竈上的飯菜擡出來,感受著溫暖的陽光,用起早飯。

“哥,哥。”

林琛見到林慕很是激動,嘴中叫著哥哥,兩只手也撲棱著想要林慕抱。

“琛兒乖,哥哥在吃飯呢。”

“沒事,奶娘給我抱吧。”

林慕放下手中的碗筷,將向他伸手的林琛抱了過來,又扶著他在院裏走來走去。看見林琛牙牙學語、步履蹣跚,他似乎也能想象到曾經的自己是如何在白君予跟前長大的。

如今林琛吐字愈發清楚了,每每聽見林琛甜甜的哥哥,林慕便掩不住心中的欣喜,兄弟兩笑鬧的場面,溫馨的有些感人。

“對了,一早怎麽不見娘呢?”

如今許秀琴很少出門了,可這一早,竟是一下都沒見到人,林慕忍不住詢問起來。

“說去安哥兒家,給老爺子上柱香。”

許秀琴是林家正經的媳婦,感情如何不提,老人走了,守在靈堂前也是應該的,更可況是上香呢?

“這不,回來了。”

林慕也瞧見許秀琴的身影了,便道:“娘,你回來了,爹還好嗎?”

“唉,你爹倒還好,只是方才你姑姑差點哭暈過去,老太太居然在一個時辰前也跟著去了。”

對於許秀琴來說,人生最刻骨銘心的痛皆因劉桂蓮,對她來說,即便不談恨、不談怨,最多也只能是個無關緊要的人,生死亦不能讓她動容難過。

近一年來,劉桂蓮臥病不起,林慕也未曾去探望過,亦不知如今的她是什麽模樣。

對劉桂蓮的種種,他確確實實是厭惡的,這樣的厭惡並不會隨著人的離去而消失,但他亦不會因為她的死而痛快,畢竟此時,他在乎的人正為此事而難過,不喜不悲,不驚不惱,如此而已了。

“竟是兩個老人一起去了嗎?”

周奶娘似乎是想起了幾年前去了的老伴,問起此事難免有幾分唏噓。

“聽說她去年中風癱瘓後,身子便一直不好了,加之太過悲傷沒能熬過去。”

劉桂蓮是如何的人,周奶娘雖從只言片語中了解了一些,但不論人品如何,兩個畢竟是一生的夫妻,如今,黃泉路上能做個伴也挺好。

當林才的死訊還未傳遍整個清河村,劉桂蓮卻也跟著去了,一夜之間,死了兩個老人,這在清河村也是百年難得一遇的。

如今村民說起林家二房,也總是唏噓過多,從前再有是是非非皆是生前事了,逝者已逝,死者為大,能來上柱香的也都來了。

三日後,林家二房給二老辦了喪事,對於已經遲暮的人來說,除了至親骨肉,喪事其實不是一件令人難過的事,因而氣氛也沒有太過沈悶。

林家二房雖是遭遇了種種變故,但依然是清河村頗有家底的人家,這場雙葬的喪失也是處處透著體面。

一應酒席暫且不論,林學還從縣裏請了專門的唱喪儀隊,勢必要讓兩個老人風風光光地上路。

林慕今日也披上了白褂子,看見起靈柩時,林悅和林玉鶯悲切的哭聲,心中有些不忍。

“起靈。”

幾個至親走在前頭,許秀琴扶著哭的肝腸寸斷的林悅,林慕默默跟在林自安身邊,伴著一路的哭聲和吟唱聲到了林家祖墳。

兩人一同下葬,倒是真真應了夫妻同穴,此生已經了了,所有恩恩怨怨也該隨風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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