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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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堂裏,蕭晏身穿縞衣盤腿而坐,手中撚著佛珠,閉眼不動,一如他曾經在寺殿裏靜心打坐那般,只是此刻他的背影添了幾分孤寂和落寞,教人不敢輕易去驚擾。

鳳俏站在門外,望著他的背影小聲喃喃:“他現在應該很難過吧。”

“比起難過,此刻他心裏更多的應是茫然。”

鳳俏看向說話的桓愈,心中甚是不解,“茫然?”

桓愈點了點頭,問她:“殿下的身世,你可曾聽說?”

“略有耳聞。”鳳俏說,“有人說他是前朝的遺腹子,他自己也這麽認為,可蕭帝卻堅持說他是他的親生子。”

沈吟一瞬,鳳俏問:“所以,真相到底如何?”

“此真相興許永遠沒有大白於天下的那一天了,因為真正知道真相的人都已歸西。”桓愈說,“不過有一件事,卻是確定無疑的。”

鳳俏頓生不祥的預感,“何事?”

“殿下曾有兩個孩子……”桓愈喉嚨一哽,嗓音艱澀,“但都被蕭帝賜死了。”

鳳俏心頭巨震,捂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桓愈接著說道:“對待一個自己喊了數十年‘父皇’,卻又分明是自己仇人的人,他的內心定是格外覆雜,覆雜到茫然無措,是愛是恨?是憐是怨?除非他自己想開了,放下了,若不然,這一道心之難題將如枷鎖一般,永遠束縛著他。”

饒是身居高位手握大權又如何,只要心還在凡塵俗世,終是奈何不了命數和天意。

“先生,您那麽了解他,可有什麽法子能夠幫到他?”

桓愈聞言看她,嘴角噙著似有若無的笑意,“要幫也是由你去幫。”

鳳俏指著自己問:“我?”

桓愈微微頷首,“不要讓他身旁無人,心無安處。”

說罷,他拂一拂衣袖,轉身走了。

遲疑一陣,鳳俏輕手輕腳步入靈堂,在蒲團落跪,朝靈位拜了三拜,而後看向右手邊的蕭晏。他仍合著眼眸,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半點聲音,也不知是在誦經還是在默念其他什麽。

他明明說自己佛緣已盡,如今卻為了一個似親又仇之人,再次拿起了佛珠。

鳳俏終是沒有出聲打擾他,自己也合了眼合了雙手,默默祈禱,願他心無掛礙,願他餘生順遂。

就這麽跪了不知有多久,她感覺雙腿有些酸麻,便手撐著地面借力緩了緩,誰知她一動,身側倏然響起一道聲音:“可是累了?”

她嚇得險些沒能穩住身子,轉頭看蕭晏,見他果真睜眼看著她,眼中一片清明。

“我腿麻了……”鳳俏有些難為情,只好硬著頭皮說,“你不用管我,我自己緩緩就好。”

蕭晏沒說什麽,將佛珠掛上脖頸,旋即扶著她坐在蒲團上,幫她輕輕揉著小腿肚。

鳳俏大驚,忙不疊阻止他:“別!這樣不妥。”

蕭晏看了眼靈位,覆又看她,淡聲道出兩個字:“無妨。”

鳳俏便不再推辭,凝神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她心中莫名酸澀,“……對不起。”

蕭晏一楞,“為何道歉?”

“除了陪你,我不能幫到你什麽。”鳳俏有些洩氣,“身為你的妻子,我失職了。”

蕭晏卻是輕聲笑了笑,“有你陪我就夠了,至於失職……我娶你不是為了讓你幫我謀事解惑,自然沒有失職一說。”

鳳俏聞言心中寬慰些許,而後又小心翼翼地發問:“那今晚我陪你一起守夜,可好?”

蕭晏本想說“不必”,卻在對上她誠摯期待的眼神後軟下心來,應了聲“好”。

然而她終究是好動之人,可以在戰場上殺敵不休,卻挨不住靜心守夜,待到子時過後,她實在熬不住了,昏昏欲睡。

蕭晏見狀,輕輕將她攬過來靠在自己肩上,看著她睡著時仍糾結的眉心,他溫聲細語道:“傻丫頭,日後不要再勉強自己了。”

鳳俏嚶嚀幾聲,似在回應。

蕭晏微微失笑。

數日後,先帝出靈,被葬於皇陵。太子蕭文繼承皇位,並改年號為“昭辰”。

繼位後,他大力清除積弊沈屙,不出六月,朝堂上下一片風清氣正,民間亦是河清海晏,時和歲豐。

昭辰元年冬,他為了履行先帝的承諾,迎娶禮部李尚書之女,封為修儀。同時封鳳俏為貴妃。

昭辰二年春,他欲冊封鳳俏為後,遭到數位大臣的反對,理由是,她是外邦之女。

“朕既已娶了她,自然不再視她為外人。”

“可是陛下,南蕭從未有過立外邦之女為後的先例啊。”

“那朕便開了這先河!”他字字珠璣,擲地有聲,“你們無非是覺得她不賢,存有外心。可她是朕的妻子,難道朕不比你們更了解她?再者何為賢?知書達理是賢,難道上陣平叛殺敵,還百姓以安定就不是賢嗎?她遠嫁我南蕭,以結邦好不是賢嗎?你們的思想如此狹隘,何談當官為民?”

“陛下!臣……知錯了。”

“都給朕退下!”

待大臣們退殿後,他再看了眼那封所謂“請君三思”的諫書,一氣之下,將它丟擲在地。

鳳俏看見後,將諫書拾起放在書案上,而後繞到他身後,幫他輕輕揉著太陽穴,邊說:“其實,能陪在你身邊,我便知足了,至於能不能得到這皇後之位,我並不在乎。”

“可我在乎。”蕭晏說,“我的正妻只有一位,且只能是你。”

“可為了我而有損你在臣子們心目中的明君形象,不好。”鳳俏勸道,“此外,你應該覺得慶幸,還有臣子願意且敢於給你進諫。若是臣子對天子諸事都保持沈默,冷眼旁觀,那這朝廷、這江山距離傾塌覆滅不遠了,不是嗎?”

蕭晏聞言先是楞了楞,繼而失笑出聲:“俏丫頭總是有理。”

鳳俏輕笑了笑,又道:“師父曾說,德需配位,身為南蕭皇帝的妻子,我自然應當多讀聖賢書,做一個知情理明事理之人。”

蕭晏卻道:“盡力而為便可,不必勉強自己。”

“不會勉強。”鳳俏說,“我樂在其中,為了你亦是為了我自己。”

蕭晏忽而想起了什麽,將她拉到身前,摟入懷裏,“我不是讓你在寢殿歇著,怎麽跑來這裏了?還有太醫怎麽回事,我不是讓他看完診後速來稟告?”

“你看你,又生氣皺眉了。”鳳俏擡手撫平他眉宇間的褶皺,解釋道,“太醫沒來,是因為我想親口告訴你診斷結果。”

蕭晏一楞,隱隱猜到了什麽。

鳳俏摟住他的脖頸,在他耳邊緩緩道:“蕭郎,恭喜你,你要當爹爹了。”

果真如此!

蕭晏大喜,緊緊摟著她,埋首於她的頸間,竊笑不已。

“想笑便大大方方地笑,何須藏著?”

她話音剛落,蕭晏驀地擡頭,銜住她的朱唇,落下一個個纏綿繾綣的吻。

呼吸交纏間,他忽然說:“我甚是愛你。”

鳳俏心頭滾燙,軟聲回應:“我也是……甚愛你。”

昭辰三年初,鳳皇後誕下龍子,皇帝心中甚喜,大赦天下。

是年,他親筆寫了封信給北陳帝,建議南北通商,互通有無,得到北陳帝的支持。自此,那一江水不再是南蕭北陳之間的隔閡,小小的渡口漸成寬敞便利的碼頭,岸邊商鋪林立,兩國百姓往來如織,安居樂業。

昭辰七年六月,蕭帝攜著妻兒微服私巡,渡江北上,途經西州,他們去了一趟王府看望周天行,而後前往陵墓見故人。

“宬兒,向師公問好。”

“師公,宬兒帶爹爹和娘親來看您了。”蕭宬奶聲奶氣地道,“他們跟宬兒講了好多您的故事,您好厲害啊,比爹爹還厲害,您是宬兒心中的大英雄。”

鳳俏聞言看向蕭晏,兩人相視一笑。

鳳俏:“師父,我們過得很好,您安心吧。”

蕭晏:“吾王,如今天下太平,您安心吧。”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

另附幾點說明:

1.宬,指古代的藏書屋。色授魂與,心愉於側……你們懂的。

2.時宜躍下城樓前,說了句“天理昭然,終有還我王軍清白的一日”,所以取年號為“昭辰”(可能有些牽強,但牽強就牽強吧,我不管了)。

3.本來打算還寫漼風的故事的,文案中都已經把他列為主角了,但我看他在《一生一世》中有來世,名為“杜風”,他應該會和師姐曉譽成對兒,所以他的故事我就不寫了(我不會承認是因為我懶)。

4.時宜回中州待嫁,周生辰在城樓上目送她離去,蕭晏對他說了句諸如“等到春暖花開再出嫁會更好”的話,私以為在蕭晏看來,春暖花開是一個美好的時節,所以在本文中,他向鳳俏承諾“待到來年春暖花開時節,我親去北陳,請北陳皇帝將你嫁與我”。

5.鳳俏的“我想自私一回”,也是為了彌補看劇的意難平。但凡小南辰王自私一回……算了不說了,說多了都是淚。

6.出於私心,本文情節很理想化,沒有過多的阻礙啦權謀啦,一來是因為不打算細寫,不然寫著寫著就成長篇了;二來是因為我太笨,腦子想不出如何寫,手也不會寫。我只想讓留下來的人都過得好好的,像鳳俏和蕭晏,像漼三娘子,像桓愈……還有天下百姓。

7.雖然只有短短十天,但還是要謝謝你們的陪伴,謝謝你們願意賞臉看我這篇流水賬式的拙作。咱們有緣江湖再見。

8.最後的最後,祝大家中秋節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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