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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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陸兼程數日,鳳俏終於順利抵達北陳西州。

與她離開時一樣,西州仍是風雪交加。許是因為去過南蕭,身上沾有獨屬於南方的溫暖,這次回來,她倒覺得沒那麽冷了。

回到府中,不見周天行的身影,鳳俏猜他應是在軍營,畢竟他現在是王軍統帥,雖無戰事,卻要每日操練兵務,不敢懈怠。

鳳俏未做歇息,回到房中給漼文君寫了一封書信,以報平安。寫罷,她另起一封,卻在寫下“蕭晏”二字後突然頓筆。遲疑再三,她終是放下筆,沒有繼續寫下去。

她說過的,麻煩事能少則少,若是她寫信給蕭晏,被有心之人知道後編排利用,後果不得而知。反正漼文君知道她平安無事,他應該也會知道的。

將信托人送出去後,她即刻策馬前往軍營。

周天行正在軍帳中用午膳,聽聞有人喚“師兄”,他循聲望過去,見是鳳俏,他既驚又喜,“師妹回來啦。”

鳳俏笑道:“對啊,想師兄了。”

周天行也笑,問她吃過午飯沒有,見她搖頭,便叫夥夫添了一副碗筷。

“你之前寫的信,我收到了。”周天行說,“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鳳俏輕“嗯”一聲,想了想,又道:“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沒來得及跟你說。”

周天行問:“何事啊?”

“蕭晏想要娶我為妻。”見他眼神驚愕地看過來,鳳俏便將蕭晏的計劃詳細說與他聽。

周天行認真聽她說完,良久沒有作聲。鳳俏莫名不安,喚了他一聲,他才終於開口:“那你喜歡他、願意嫁他嗎?”

鳳俏輕而堅定地點頭,“如果郎君不是他,那我寧願終身不嫁。”她看著周天行,說,“長兄為父,如今師父不在,我理應問問師兄的意見。”

“蕭晏的為人,我自然是相信的。”周天行說,“你與他的婚事,我自然也樂見其成,但是師妹,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議和失敗,南北交戰,你與他之間又當如何處之?”

鳳俏啞然。

是她疏忽了,她的確沒有想過這一點,她僅僅想到蕭晏那麽厲害,那麽有把握,他肯定能夠促使議和成功,從而肯定能夠娶她過門。

如今周天行一語點破了她的“漏洞”,直教她心中一陣悵然。

倘若議和失敗,南北交戰,那她與蕭晏自然成了敵人,彼此之間只能有刀光劍影,烽火狼煙,容不得有半分愛意纏綿流連。

他會再一次,成為她求而不得的妄想。

“師兄……”

聽出了她聲音裏的哽意,周天行忙不疊安慰她:“好了好了,是師兄的錯,不該提這些糟心事。很快就要過年了,咱們開心一些,至於以後的事,就等以後再說。”

鳳俏點頭,“嗯。”

臨近年關,西州城的百姓都在為過節而忙碌著,裊裊炊煙飄散在風雪中,倒也顯得幾分溫暖。然而南辰王府仍是一片淒清蕭瑟。

雖說是南辰王府,其實牌匾早已被取下,如今整座王府近乎於一個空殼,除了周天行和鳳俏,只剩幾個舍不得離去的家仆。

至於謝雲,他此前從鹿苑來信,說是不回來過年了——自從周生辰逝世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

他也在嘗試著告別過往,默默斬斷那一縷不為人知的情絲。

與周天行在軍帳中的那一番對話,到底還是上了心,鳳俏思緒良多,不得紓解,以至於在許多個深夜,她噩夢纏身,夢見她與蕭晏反目成仇,於沙場上兵戎相見,拼個你死我活。

當夢醒來,她已然忘了結局如何,只知淚濕枕頭,胸口愈發郁結。

直至上元節那天,她收到漼文君托人送來的東西,她的愁緒才終於紓解些許。

漼文君送來的是南國那邊逢年過節才會有的風物,物件雖小,卻甚是喜慶,除此之外還有一封信。鳳俏本以為她只是道一些瑣碎日常,卻不料在信的最後,漼文君寫道:“那人托我送你一句話,惟願卿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漼文君未在信中言明“那人”姓甚名誰,鳳俏卻是知道,那人是蕭晏。他好似能感應到她憂心難安,故而隔著山與水,將他的一片赤忱心意送到她面前。

至此,鳳俏徹底心安。

春節過後,西州終於雪停,大地日漸回暖。

閑來無事時,鳳俏每日都在園中盼著花開,因為花開之日,便是他赴約之時。

陽春三月下旬,她聽聞南邊有人渡江而來,直奔中州。數日後,她收到一紙詔令,命她速往中州,入宮面見聖上。

鳳俏知道,他終於來了。

當她抵達中州城,已是人間四月天。

早有侍衛在城門驛館候著她,等她到了,便直接帶她入宮。

再次踏入宮城,鳳俏只覺恍如隔世。蕭晏曾說,這裏是欲望之門,權力之巔,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地方,可於她而言,中州是她師父的故土,而這宮城,卻是藏著黑暗逆流,將她師父湮沒於九泉之下的“墳塋”,若不是因著議和求親之事,她根本不想再次踏足。

進了議事殿,她首先看到蕭晏,然而視線只在他身上匆匆一掠,旋即看向北陳皇帝,行禮:“末將參見陛下。”

“鳳將軍免禮。來人,賜座。”

落座後,鳳俏才發現殿中除了北陳皇帝劉子貞和南蕭太子蕭晏,另有北面、西面、西南面各部族的首領,想來蕭晏是把這次議和當作定疆之約的延續。

“南蕭太子,朕已依你之言,宣召鳳將軍入宮進殿,如此,我們可以談正事了吧?”

“自然可以。”蕭晏問,“陛下可知我此番前來,意在為何?”

“朕年紀雖小,腦子卻不笨。”劉子貞道,“朕的皇叔公曾與諸國、部族定下‘定疆十年,互不侵犯’的君子之約,如今十年期限已到,想必太子便是為此事而來。”

蕭晏頷首,“十年不戰之約,為各國百姓帶來無量功德,若是可以,我南蕭國想延續這份功德,無奈我父皇疾病纏身,行動不便,故而由我帶著誠意到貴國議和,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劉子貞似問非問:“說是帶著誠意,其實太子來時已在江邊駐軍,準備隨時攻打北陳吧。”

對於駐軍一事,蕭晏並不否認,“君子謀事,需有萬全之策。若是議和成功,陛下放我安全歸還南蕭,我軍自然不會輕舉妄動。”

劉子貞:“你就不怕朕孤註一擲,挾你身以令南蕭百萬精兵?”

“來之前我已向我麾下將領下令,倘若議和失敗,南北開戰,無需顧我性命,直接取下北陳江山。”見劉子貞神色微怔,蕭晏又道,“陛下是個聰明人,亦是知恩念舊之人,您的皇叔公因何而死、有何遺願,想必您還記得。”

劉子貞沈默一陣,忽然笑了,而後他看向其他幾位首領,問:“繼續履行不戰之約,造福百姓,諸位可有異議?”

較之國力強盛的南蕭北陳,其餘部族不過是在夾縫中求生存的小嘍啰,聽聞能和而不戰,自然高興得很,齊聲道:“無異議。”

劉子貞便命人擬好契書,而後各方在契書上簽字蓋印。

議和事畢,蕭晏說道:“我還有一樁私事想與陛下商談。”

劉子貞聞言看了鳳俏一眼,而後又對首領們說:“諸位先回寢殿歇息,今晚朕設宴,慶祝議和成功,屆時再請諸位把酒言歡。”

幾人退殿後,劉子貞問:“太子的私事,莫不是與鳳將軍有關?”

蕭晏點頭,“陛下英明,我的私事,便是求娶貴國的鳳俏鳳將軍。”

劉子貞似早有所料,並不意外,只淡聲問道:“若朕不同意這門親事呢?”

“那我只好搶人了。”蕭晏語氣也淡,卻難掩野心,“我想,我應是搶得過陛下的。”

劉子貞輕哂一聲:“這才是你的醉翁之意吧,借議和之名,行私心之事。”

“陛下可以這麽理解。”蕭晏道,“除此之外,陛下也可以理解為,我這是以求親之事,鞏固議和之根基。”

“好一個以求親之事,鞏固議和之根基。”劉子貞拊掌讚道,“既如此,朕便成人之美,將鳳將軍賜嫁與你,不過朕有一個條件。”

蕭晏:“陛下請講。”

“朕要收其兵權削其軍籍,從此,她與王軍再無瓜葛。”見他們雙雙面露驚色,劉子貞卻是慢條斯理,“太子也是個明事理之人,議和歸議和,並不代表朕要將北陳將士與兵權拱手讓與你,不是嗎?”

蕭晏未接話,而是看著鳳俏。他知道王軍於她而言意味著什麽,那是她十多年來的心之歸宿,亦是她師父留給她的唯一念想,若是離了王軍,她必定會不舍、會痛苦。

他不想讓她為難,可是,他也不想見她動搖,將他舍下。

蕭晏許久不語,劉子貞只好問鳳俏:“鳳將軍可想好了,是否願意離開王軍,遠嫁南蕭,以結邦好?”

鳳俏不自覺地握緊了拳頭,深呼吸一口氣,而後看向蕭晏,緩緩道:“末將……願意。”

“好。”劉子貞道,“這門親事,朕允了。”

離開議事殿後,蕭晏帶著鳳俏直奔寢殿,當門關上,他立即擁她入懷,啞聲道:“抱歉。”

鳳俏輕笑,“好端端的,為何要道歉?”

“為了我,你舍下太多。”

鳳俏仰頭看他,“你怎知我是為了你而不是為了我自己?”

蕭晏垂眸看她,眼中有疑惑。

鳳俏雙手捧住他的臉,莞爾笑道:“傾心於你,想嫁與你,這是我的一己私念,如今,我不想要別的,只想自私一回。”

作者有話要說:

我低估我自己了,可能會寫到三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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