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塵網所縛,情絲所困(一)

關燈
那是十四年前的國都白虎寺門外。

師卻塵第一次見到師憫慈。

師卻塵所修為昆侖闡教,供的是元始天尊。因其精於器修,又極擅數術,故而被奉為大舜國師。每年七月十五盂蘭盆節時,師卻塵便會出宮,於國都太宥臺上布道說法於百姓,祈福祉於眾生。

那是七月十五說法結束,師卻塵起駕回宮,步輦經過白虎禪寺門外,正巧遇上了師憫慈。

那時,幾個和尚正生拉硬拽著一個小童,把他往寺院裏拉。那孩子也就七八歲的樣子,為首的長髯高僧厲聲大喝叫他不得放肆。師卻塵見鬧的這樣歡,便撩開步輦簾子,瞧了一眼。

就只一眼,正被一群老和尚拉扯的孩子便擡頭看見了師卻塵。

那一瞬間,四目相對,師卻塵微微楞怔,可孩子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步輦之中的男子渾身一片月白,他眸色極淺,額心一枚朱砂痣,那人睫毛是清冷的銀色。他在哪裏,哪裏便似三十三重天,不似人寰。

被拉扯的孩子雖瘦小,可眼睛卻是純黑如同黑曜石一般的黑色,沈穩更似耄耋老者。卻隱隱藏著極兇戾的氣息。

這孩子根骨極佳,骨色青相,師卻塵一直想收個弟子,奈何他標準過於嚴苛,始終沒有物色到合適人選,就在對視一瞬間,他心頭動了一動。師卻塵對這孩子極感興趣,便驅停了步輦,聽了聽原委。

“走!”老和尚大怒:“你今日必須與我回寺!綁我也得把你綁回甕裏!”

“我不回去!!也不當和尚!”男孩咬著牙拼命反抗。

“這事兒由不得你!和我走!!”老和尚大喝道:“不能由你這禍患荼毒人世!”

“綁回甕裏?”

一個極低沈極冷清的男聲傳來。

不知為何,那聲音似有什麽魔力一般,師卻塵只淡淡一句,周遭喧鬧的場景便寂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向那步輦望去,師卻塵鄙夷地嗤笑一聲,放下簾子冷笑道:“我見爾等那佛經上說“只度有緣人”,他既然無緣,又為何要強度於他?曉得的知道高僧想收個小沙彌,不曉得的得以為高僧要拐人。”

師卻塵極不愛說話,能開口一下說這麽多句子,不是布道,就是損人。

大舜雖教派自由,又奉道教為國教,但這幾年來,佛寺大舉興建,佛家憑著“普渡眾生”四字引了無數善男信女參拜,此時佛教早已蔚然成風。而道教與諸仙門一樣,收徒要憑資質眼緣,素來對善男信女不怎麽熱絡,於是兩方之間產生了微妙的對立。

“國師大人!”幾個和尚一看是師卻塵的步輦,紛紛上前大拜。那老住持雙手合十上前顰眉莊肅道:“阿彌陀佛,國師有所不知,這孩子乃是個魔星禍根,任其自生自滅必要為禍眾生!早些剃度,收進寺裏,嚴加管教,也許能使人世躲過一劫。”

“哦?”師卻塵冷笑一聲:“他做了什麽?進寺不修佛法,卻要鎖進甕裏?”

“他殺了人。”

那和尚沈吟良久,最終沈聲道。

“那這事需官府來管,又何須高僧出面?”師卻塵冷笑。

“此事非凡人所能及。”

伏虎禪寺住持雙手合十道。

師卻塵定睛看了看那孩子,只是資質不錯,極其聰靈的一個娃娃罷了,師卻塵心下起疑,瞇眼依他面相等寸,掐指略微占算了些命數,卻並未看出端倪。

“世有六道,為世間業力所化,當分為天、人、畜牲、惡鬼、地獄、阿修羅之道。這孩子之邪氣業力,心腸惡毒冷血,比之阿修羅更甚!若不趁其尚幼管制於他,日後必生禍患!”那老住持道。

“你上面說的這些,可有依據?”師卻塵冷言問道。

“並無。”老和尚坦然道:“我所說這些,並沒有一點證據。這孩子的邪念惡意,星盤數術皆無法占算。”

“那你是如何得知他就是個孽障的?”師卻塵沈聲道。

老僧不說話,只雙手合十,開始背《妙法蓮華經》。

師卻塵看似極冷然一個人,實則是個極有個性棱角的。他任起性子來,大舜皇帝景騁原都要讓他三分。這師卻塵平生最厭兩樣東西,一樣便是和尚。

另一樣更甚,是念經的和尚。

師卻塵一聽和尚開始念經,就準備趕緊跑路,卻不想那孩童大聲道:“求國師大人救我!願為大人奉茶侍衣!鞍前馬後!”

師卻塵一楞。

“國師大人萬不要信他花言巧語!”老住持道:“若不將他嚴加看管,他定要為禍世間——”

“若我將你救回去後,也是鎖在甕中呢?”師卻塵淡淡問道。

“寧住仙家地甕,食蛆蟲之嗣,不住禿驢金殿,聽他狂吠念經!”

師憫慈大罵。

這兩句話,性格有棱有角的師卻塵聽了極喜歡。

師卻塵便將他順手帶了回去,放在太微殿偏殿,行些灑掃之事。

師卻塵也並不敢魯莽,他雖沒看出這孩子身上哪裏有問題,卻不敢掉以輕心,一旦有異,便決意除之。

就這樣,那個眼神如炬卻又瘦弱不起眼的孩子,便在偏殿之中生生打了三年雜。

這三年來,他每日都寅時起床,騎馬去殿內荼蘼院的池水之中為師卻塵采雪蓮入藥。臘月之時,荼靡院池水極寒,那孩子凍的雙腳生瘡,也每日都為師卻塵送花。

師卻塵看在眼中,從未說過什麽,也從未理會過。

真正收他為徒的機緣,還要從萬國法會說起。

那是萬國法會,諸邦國進獻。

法會之中,便有演武一項,本來是給諸國仙宗子弟們一個演武切磋的機會。如今仙宗式微,師卻塵內門座下只有兩個弟子,一個潛心鉆研數術,另一個入門不久,不大能應戰。然,對方卻是早早的有備而來。

演武中的其中一支,便是毗藍教妖人。

毗藍教乃是苯教分離出去的一支,憑著苯教心法與邪修如今勢力已然壯大。來中原的本來目的就是為了揚名立萬,那毗藍教的小妖僧,憑著幾樣詭譎的密宗法器,打的師卻塵的徒弟重傷涸血,另一個直接昏死過去。

景騁原與師卻塵坐在輦內,面色皆極盡冷峻,卻不想那毗藍教妖僧竟還出言無狀,在師卻塵的雷區活蹦亂跳:“打傷國師之高徒,實在抱歉,可堂堂大舜竟無人應戰,屬實可惜。”

師卻塵轉身回到看臺內,師卻塵抽出束發之木簪,三千銀絲瞬間傾瀉而下。師卻塵將那木簪向桌子上一拍,冷然道:“座下外門門生,誰能迎戰毗藍妖人,我便將此簪賜予誰,此簪為信物,得此簪者,可向我許一心願。”

師卻塵束發之簪是崖檀之木所制,乃是萬丈山崖邊一棵已經枯死了上百年的檀木樹根所制,伐木之人冒死取之。此簪極靈,已生得精魂。師卻塵此話一出,國相府滿堂門生無人應聲,誰都怕死,都沒說話。

一旁正擦祭臺的男孩擡起純黑色的眼睛,靜靜看向師卻塵。

“可許一心願?”

男孩輕聲問。

師卻塵一楞,滿堂外門弟子也俱是一楞,大家齊齊向門後看去,但見那個瘦小清秀,長得像個女孩般的少年走了出來,男孩擡起頭,看向師卻塵輕聲道。

師卻塵凜了凜眉,沒有說話。

“若能得國師大人一個願,我可一戰。”那少年道。

“你能贏?有幾成把握?”師卻塵下銀色的睫羽,審視這個不要命的小子,挑眉輕聲說道。

“沒有把握。”

男孩直視著的師卻塵眼睛坦然說。

“若贏不了,死在這臺上也是好的。”

“當個小廝固然好,可誰又想當一輩子小廝呢?”

師憫慈這麽說著,放下手中的抹布,堅定地走出了看臺。

於是半個時辰之後,血葫蘆一般渾身鮮血的青年爬了回來。

滿座俱驚,人皆大駭。

他顫顫巍巍伸出滿是鮮血的手,執起了那只崖檀之簪。

“國師……所說……還作數麽?”

男孩幾乎廢了一只眼睛,半個眼珠已然脫離了眼眶,臉上是絲絲縷縷的血管……他擡起輕腫的臉,他甚至被打的已經變了模樣,可唯有那黑色的瞳仁裏,依舊是如斯沈寂。

沈寂平靜的令人絲毫看不出來,他剛剛殺死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所有人都不敢高聲言語,驚恐不安地看著著那演武場上那哭嚎哀悼的毗藍教高僧。

那個修為遠超師憫慈的小妖僧,開始只是單方面的施虐暴打那男孩,至將那男孩打的廢了一只眼睛。就在他得意忘形之際,卻被男孩反撲!先是活生生打碎了男孩法器!又以雙臂為鎖絞殺!這場原本該是鬥法的戰局最後變成了野蠻至極的毆鬥!就在兩旁尊者準備制止之時,那男孩猛地一松手!

那小妖僧本吃足了勁,大頭沖下摔下演武臺,生生扭斷了脖子。

那毗藍教的妖僧,最終被斷為死於意外。

師卻塵那時便知道,也許三年前伏虎禪寺旁的高僧說的是對的。

這孩子的鎮定冷靜,執念之重,心思之狠,藏匿之深,遠超常人所及。即便對那毗藍教的妖僧們厭惡至極,師卻塵也從未想過要對方性命。然而大庭廣眾之下話已出口,國師之言便值千金,此刻他已無退路。

“若不過分,我可以答應。”

師卻塵謹慎地又加了一句話。

渾身是血的男孩此刻已經堅持不住,他輕聲笑了笑,用最後力氣道:

“我想……要你……”

之後,便徹底昏了過去。

師卻塵還未聽清那孩子說了什麽,男孩便握著崖檀木簪暈了過去,他楞了楞,一旁的內門弟子提醒他,是不是這孩子是要他做師父……畢竟他已來到國師府三年,三年來卻連外門弟子都沒當上。師卻塵楞了楞,若真是如此,倒也不是不可。只是這孩子心思過深,收入門中亦要嚴加看管方可。

師憫慈睡了五天方才悠悠轉醒。才剛一醒,便看見了塌前的師卻塵。

師卻塵醫好了他那眼睛,他倒是一幅好整以暇的模樣,師卻塵低頭看向他輕聲道:“你昏倒之前沒有說完的那句話,是想要讓我做你的師父麽?”

男孩楞了楞,旋即垂下了眼睛道:“……是。”

“既然如此,我便賜你一名:憫慈。”

塌上的男孩楞了楞,看著那玉骨雲衫,銀發長睫的仙人顫了顫。

“你姓氏從此便隨我之姓。願這兩個字能好好壓一壓你的煞氣!憫慈,你即入我門,便萬不可再行殺生之事,逞兇鬥狠!你需日行一善,仁慈明憫,沖掉你身上煞氣!否則我便清理門戶!”

彼時師憫慈傷勢未愈,左眼剛剛被師卻塵治好,他未說什麽,顫抖著咬牙起身,領過那根檀木之簪,之後大拜,鄭重地說了一句。

“謝師父。”

師憫慈便正式成了師卻塵的弟子。

只是才剛剛做了他的徒弟不到半月,那廂伏虎禪寺便出事了。

伏虎禪寺走水失火,整個寺院燒成一抔飛灰,連帶數百名僧人全部圓寂。

燒的飛灰都不剩。

然而師憫慈卻有著充分的不在場證明,那一日,半個國師府的人都能為他作證,他就老老實實呆在國師府,根本沒有出過門。

師憫慈在師卻塵處,做了三年小廝,從未見過他情緒失控。師卻塵無論何時都是淡漠而沈靜的一抹銀白,仿佛世間都與他毫無瓜葛。

可那一日,他卻怒極氣極,一把拎過師憫慈的領子,師憫慈第一次那樣近距離看他師父生氣的表情。

謫仙銀白的睫毛微顫,素來殊勝的氣場因憤怒變得紊亂不堪。

師卻塵甚至沒問緣由,甩手便給了師憫慈一個耳光。

“我只問你,伏虎禪寺之難,與你有關否!?”師卻塵怒罵道。

師憫慈沒有站穩,眼冒金星倒在地上,卻是吐出一口血來。

“師父覺得,是我做的麽?”師憫慈擡起頭,純黑色的直視著銀發仙者憤怒的眼神和微顫的喉結。

“我在問你!此事與你是否有關!!”

師卻塵勃然大怒問道。

“所以師父覺得,有關是吧。”

師憫慈慘然一笑。

下一秒,小道長抽出簪發的崖檀簪,那崖檀雖說是木制,簪頭卻鋒利更勝匕首!師憫慈三千青絲曳地,本無悲無喜的眼神卻似浸了水一般,大段大段的委屈滿溢出來,他這樣說著可手下動作卻堅定的可怕。

“既然師父認定是我,那我便該死。”

“不勞師父費心。”

“我當自裁。”

那一瞬間,師卻塵慌了。

這一場沒有硝煙的對局,師卻塵竟大敗而歸。

當崖檀木簪刺向師憫慈胸口,鮮血噴湧而出的那一剎那,師卻塵承認,他輸了。

素來毫無罡礙的仙心如同泉水一般起了漣漪。

所有的情緒在那一刻變成了任人牽制的繩索。

師卻塵縱有通天的能耐,卻被盡數縛於鎖套之中。

下套之人,卻是他的徒弟。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拋開道德和現實角度。

師憫慈這個人設,我還蠻喜歡的。

傲嬌而陰沈,所有的陽光都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偽造出來的。

如果不是後來……原本他可以偽造一輩子。感謝在2021-04-1913:52:10~2021-04-2201:41: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塵豢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