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心花一綻,幽曇夜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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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除了白藏之和季源遠,其他人吃的都很開心。

明天就是元宵節,吃過了晚飯,天便已經擦黑了。

姑娘們紛紛掌起絹紗糊的格式花燈,不過一柱香的時間,柔亮的燈光似乎就將整個允卿門照亮了。女孩子們像是點燃了廣陵城內大運河畔一盞最明亮的燈,燈光如同一張透明的薄紗,覆在廣陵城漆黑的水鄉夜空裏。

姚鏡流去幫姑娘們掛燈籠了,曲遙回到季天端的住處,推門走進臥榻,發覺床榻上有只兩個枕頭。

一個枕頭是自己的,另一個上面以金銀線繡著雪原白梅,顯然不是白藏之的。

曲遙雖不懂白藏之,但他懂澹臺蓮。澹臺蓮一向不肯示弱於人,如今卻將自己的枕頭撤了下去……這無聲的示弱和退出搞的曲遙心裏有些微微的酸澀。

曲遙嘆息一聲,轉過頭,走出房門去尋他別扭的師叔。

允卿門的宅子彎彎繞繞,假山怪石林立,還有許多廢棄的小屋子,曲遙在門內左繞右繞,四處打聽,終於在一棵臨水而生的巨大的玉蘭樹下裏找到了白藏之。

那是一棵極粗壯而巨大的玉蘭,樹幹之粗壯則需兩人才能環抱過來,曲遙尚未見過這樣大的花樹。此刻是凜冬,不是玉蘭開花的時節,樹幹上落滿了白雪,遠看倒像是一樹盛放的玉蘭。

月光下,但見白藏之凜著眉頭正在舞刀。大概是怕那長發礙事,他金棕色的長發被絨翎冠束起,兩道雪白的翎毛自他高束的馬尾上落下,在風裏悠悠拂動。

男子身形矯若游龍,在那盈寸之地輾轉騰挪便如行雲流水,玉蘭樹枝上紛紛揚揚的細雪自他頭上悠悠飄散而下,他左手一個刀花快閃,一道刺眼的刀光便凜然而出,那飄落的白雪便碎成了幾片。

曲遙彈開鼻尖上的碎掉的雪花,看著玉蘭花樹後白藏之頭上的絨翎,一些關於季天端的記憶便一樁樁浮現在了腦海之中。

季天端和白藏之年齡相仿,二人加冠之後,季天端便不需要白藏之寸步不離的保護了。允卿門內為白藏之的未來著想,便叫他去考武試,這樣若能謀個一官半職,日後也算是個不錯的歸宿。

白藏之雖不算是一等一的修仙資質,可武藝之精湛身體素質之強悍卻是鮮有人及。一開始他便被招為從七品金吾衛長。這是個不大的軍官,手下大約能管上百十來號人,可好在這官職輕松。白藏之不必天天住在校場,和季天端呆在一起的時間也多些。

白藏之剛剛上任那會兒,軍甲剛發下來時,他便迫不及待穿著軍甲像個小孩一樣去見季天端。金吾衛長的軍甲並無什麽特別,也不是鎖子甲,只是鐵片焊的,與小雜兵的甲相差不多。只是這套軍甲唯一漂亮的,便是冠上那兩道長為兩尺九寸的貉毛絨翎。這雖不是什麽名貴皮草,奈何這兩道翎毛通身雪白無一絲雜色,故而看起來漂亮的很。

季天端平日裏喜歡養些貓貓狗狗,是最喜歡擼這些毛絨狀物體的,見了白藏之那束發的長絨翎驚喜道:“阿藏,這兩道翎毛可真精神!阿藏帶了這冠,真就有些將軍的樣子了!”

他踮起腳試圖摸一摸白藏之頭上的絨翎,可個子卻不夠高,於是白藏之見狀便一把將他豎著抱起……

季天端坐在白藏之臂彎之上,擼著那兩道絨翎只覺得喜歡的不行。白藏之微微笑著,將整張臉貼在他最愛的小公子的胸口上。

那是第一次,白藏之可以光明正大地抱起季天端。

白藏之升官極快,人們都說是他那半被毀掉的臉極度嚇人,還未開打,只要一摘臉上的覆面,就能有嚇退敵人的效果。

因為,敵人都覺得,長成這樣的人,會是從地獄來的。

白藏之也的確是這樣。只不過他生在地獄,長在地獄,後來估計是被神垂憐,七歲之後,他誤打誤撞進了天堂,之後便留在了他的神明身畔。

從那之後,白藏之在軍中的官銜便從七品升至四品,又從四品升至從三品……他身上的鐵甲換成了鎖子甲,又從鎖子甲換成了琉璃甲,又從琉璃甲變為紫金玄甲……

只是他頭上的發冠,始終都是最一開始那兩道兩尺九寸長的貉毛絨翎。

直到最後,也從未換過。

因為他的小公子喜歡。

曲遙閉了閉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白藏之愛慘了季天端。

可季天端又何嘗不是愛極了白藏之呢?

所以後來,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曲遙無暇顧及太多,看向眼前那個舞刀的身影拍了拍手笑道:“師叔好修為!不僅劍術超群,刀法也如此令人嘆服!”

白藏之瞥了一眼站在樹下的季天端,別過了頭沒有說話。

“嘖嘖,話說師叔你這個殼子比我這個可好多了……”曲遙不怕死地上前,拍了拍白藏之那結實遒勁的肌肉和腹肌:“這好腱子!我怕是練幾輩子都練不出!可真讓人眼紅嘖嘖……”

然而下一秒,曲遙那亂晃的爪子便被一把抓住……曲遙一楞,卻發現如今這副身體根本無法掙脫白藏之的桎梏……緊接著一股極其濃烈的酒香便湧進曲遙的鼻腔,曲遙楞了楞,眼神移到那棵巨大的玉蘭樹下的幾個酒壇子上。

他萬萬沒想到,這廝居然喝了酒。

即便此刻他是白藏之,可他的軀殼裏依舊是澹臺蓮的魂魄。澹臺蓮滴酒不沾,對酒之一物恨之入骨,偷偷飲悶酒這種事,絕不是他師叔能幹出來的事。

曲遙正訝異於此,那廂白藏之卻回過頭,冷眼瞟了一眼曲遙道:“你要記得,我如今不是澹臺蓮,是白藏之。而你也不是曲遙,是季天端。”

“這有什麽……”

“我如今,根本無法控制我對季天端焚心蝕骨的欲念,你所做的一切行徑,皆會成為摧毀我理智的由頭。”

“你掙脫不掉我。”

曲遙的心臟猛地一顫,月光下那個名叫“白藏之”的男人如同一只嗜血的孤狼一般,低垂下眼瞼,死死盯著那如今該叫“季天端”的男人。

“所以師叔您……這是想要幹什麽?”曲遙顫聲問。

“我想殺了姚鏡流,像殺魚那樣殺了他。誰跟我搶你,我便想殺誰。”

這句話如同附骨之蛆一般,從白藏之的牙縫裏被一字一句吐了出來。

曲遙一驚。

這樣的話,平日裏就算打死澹臺蓮,他也不會說出來的。

“師叔……”曲遙嚇得淚流滿面,如今他再不是封魔珠在頸震旦劍在手的小魔頭,人在屋檐下,曲遙只能哀求:“您可千萬要控制住啊!不能做出什麽有違道德的事兒啊!就算這裏發生的一切都不是真實的,你也不要弄出人命啊……唔……”

“哐當”一聲,狼頭陌刀砸在地上。

白藏之猛地親吻下來,強大而兇猛的掠奪氣息混合著酒香鋪天蓋地襲來,對方直接撬開牙關,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柔滑的舌頭此刻仿佛帶著鋼鋒,攻城掠地就如這廝的刀法一般流水行雲。

曲遙一驚,皺起眉頭猛地想要推開,卻是發覺他如今身嬌體軟,想要抗衡白藏之便如蚍蜉撼樹一樣根本無力抵擋……曲遙大約是平日裏強勢霸道慣了,第一次嘗到無法推拒的滋味……

“師叔……咳咳咳咳……師叔……你喝多了……你不是白藏之……住手……”

曲遙仿佛受刑一般被桎梏住,那個死死抱住自己親吻的人曲遙早已分辨不清他究竟是澹臺蓮還是白藏之。

耳邊,是男子極暧昧的氣聲,白藏之蹭著季天端的耳鬢,灼熱的酒香吐息繚繞在季天端鼻尖,白藏之閉著眼睛,喘息著說道。

“原本我只想聽信天命。於死,我不做掙紮。於生,我本無留戀。於你,我只求默默喜歡……可……曲遙,藏著太累了太苦了,我已經不想隱藏了……就好比……白藏之那般喜歡季天端,他已經不想藏了。澹臺蓮愛慘了曲遙……他也不想藏了……”

“我要活下去!我要你是我的!!誰也不能從我這裏奪走你……無論是在哪……我想自私一回,你知道我本沒有這些念想,這些都是你一點一點縱容慣養出來的……你要負責…………”

白藏之的鼻尖抵在季天端的側臉上。

“無論是幻境還是現實……我都要爭你!若不能光明正大得到,我就搶你……”

他的聲音,仿佛是瀕死之人涸血竭力之時所發出的聲音一般。

白藏之伏下身子,哆嗦著去親吻季天端的睫毛。

蓬萊小王子,他崩了。

曲遙他師叔,玉清尊者澹臺蓮,他絕對是壞掉了!!!

曲遙腦子裏就只蹦出來這麽一句話。

臘梅樹下,兩個青年耳鬢廝磨,氣氛暧昧已極……正是幹柴烈火之際,突然一聲女子的低吟傳來。

“師姐……我沒有看那姚鏡流……你為什麽還在生我氣……”

白藏之和季天端同時停下了動作,只聽這小院子一墻之隔的頹圮院墻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打頭的腳步略沈重,可足下似有萬鈞之力,明顯修為深厚,身法卓絕。

“誰生氣了。”

一聲女子輕輕的冷哼。

曲遙細一分辨,這聲音曲遙自是熟悉無比。

那是季源遠。

白藏之和季天端停下了動作,兩人聽著著院墻門外的腳步聲,只聽那略帶倉促的足音竟在小院的圓門外停了下來。

“師姐!那你為什麽連飯都不吃就走了?”楊綿綿略帶生氣地跑到季源遠面前問道:“今晚的魚湯我也幫忙打下手了!我們忙了一下午,結果你一口都……”

“你還給那小癟色幫廚打下手了?”季源遠的聲音猛地提了個調子,她竟是不知,連自己的方言都出來了。

“師姐你別這麽說,姚公子人挺好的……”

楊綿綿努力辯駁。

“他好個奶奶個腿!你才見了他多久便說他好……”季源遠登時氣的一拍那院墻,她修為渾厚,玉蘭樹上的雪花瞬間“撲簌簌”落了門後聽墻角的兩個人一腦袋……

“師姐!!這世上誰都沒有你好行了吧!”

楊綿綿無奈地嘆口氣,上前抱住她肩膀小聲道:“魚湯這東西最補的,你近來殫精竭慮,已是好幾日沒睡好了……我才想著能不能從姚公子那裏學兩手……你還真別說那姚公子竟還懂醫理,他隨口說了個燉魚的方子,我便寫下了。以後我給你做魚就按著這個做,門內藥田裏這幾味藥材都有,我再去門外買些酸棗仁……”

季源遠的怒火便在楊綿綿的溫聲軟語裏出人意料地平覆了下來。她將視線移回到她師妹身上,但見那楊綿綿揪著衣角,皺著眉頭,一臉委屈地絮絮叨叨……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上頭不深不淺還有個紅印子。

曲遙看著那姑娘,不自覺地勾了勾嘴角,只覺得像只毛剛紮扁的嘰嘰喳喳的小海鷗。

“綿綿……”

突然,季源遠打斷了楊綿綿的話。

她顫顫著伸出手,練劍之人修長的手指就輕輕落在她臉上。

楊綿綿停住了話頭,杏子一樣的眼睛看向季源遠。

“臉……還疼嗎?”

季源遠似是不忍細看那道紅印,她顫了顫,微微別過臉問道。

“疼啊。”

楊綿綿輕聲說。

“可疼了。”

季源遠聽罷,身子僵了一僵,她局促地抿了抿嘴唇。楊綿綿看了她這反應,卻是微微一笑,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道:“所以師姐給我上點藥吧。”

有飄散的臘梅花瓣落在楊綿綿發梢上。月光灑下來,把女孩照的如同花瓣落地成了精一般。

季源遠楞了楞,半晌之後,接過了小瓷瓶,輕輕打開了蓋子。“湊過來點。”季源遠說。

楊綿綿乖乖湊上去,季源遠順勢將楊綿綿攬在懷裏,借著月光將藥膏仔細地塗在她臉上。那一刻曲遙似乎產生了某種錯覺,月光下擁抱著的似乎不是兩個姑娘,而是兩朵夜游的玉蘭花在交織開放。

“師姐,明兒就是元宵節了,你想做些什麽嗎……”楊綿綿聲音軟軟的,像飄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嗯。”季源遠仔細地給楊綿綿塗著藥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她垂著眉眼,神情溫柔又繾綣。

“那……明天一起去放燈吧。”

“明天一起去放燈吧。”

兩個姑娘說著說著,突然異口同聲道。

兩人同時楞了一瞬,下一秒,季源遠的胳膊便被楊綿綿輕輕打了一巴掌。

楊綿綿看著季源遠楞怔的神色,開心地笑了起來,聲音輕柔的像是晚夜裏掛在窗欞上的風鈴一般。

“師姐是不是沒聽說過,兩個人要是同時說了一句話,其中一個人便可以打對方一下,誰若是先打到了對方,對方就要答應她一個願望~”

楊綿綿開心地說。

“所以現在,師姐你欠我一個願望。”

“你這都是哪兒聽來的閑扯西湖的東西……”季源遠啞然失笑,無奈地搖搖頭。

“我不管,反正你現在欠我個願望!”楊綿綿開始耍賴戰術,她背著手得意地笑道:“我得好好想想!畢竟欠我願望的人可是允卿門的門主呢!”

“罷了,隨你。”

季源遠寵溺又無奈地說道。

楊綿綿一楞,抱著季源遠的胳膊僵了一瞬。

於是那甜的像塊糖一樣的姑娘微微湊上前,貼向季源遠的臉頰,一個清淺的吻就落在了季源遠唇邊。

時間仿佛就這樣靜止了一刻。世上再沒了其他,唯剩下長巷、水鄉、圓門、樹枝上綿綿的薄雪……遠處悠悠傳來的搖櫓聲,水面上女子交織相疊的倒影,和斑駁院墻上,一棵古老的玉蘭。

季源遠蒼白的臉頰,多了一抹帶著溫度的薄紅。

曲遙在那一瞬只覺得血液都停滯了,這一吻美的令人心驚,天地萬物在那姑娘面前竟悄然失色。

楊綿綿沒有加深那個吻,只是乖巧地縮回頭去,看著季源遠有些微微發僵的臉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笑道:“那我可就先謝謝師姐啦……”

“嗯……嗯。”

季源遠低下頭,不著痕跡地拿掉楊綿綿掛在自己脖頸間的胳膊,身子略略向後退了退。

下雪了。

突然,只聽“噗通”一聲楊綿綿和季源遠同時嚇了一跳,二人向那門後望去,但見季天端以一個倒栽蔥的姿勢栽坐在門後假山旁邊,他屁股底下,是給他墊背的白藏之……

兩男兩女,四目相對。

一時間氣氛充滿了尷尬。

“你們……你們怎麽在這裏!?”

季源遠大驚,臉瞬間漲成通紅,倒是楊綿綿非常淡定,將客場轉成主場,她瞇著眼睛笑道:“小春兒啊,在這兒和阿藏幹什麽呢?大晚上黑燈瞎火的……嘖嘖嘖……”

“那……那你們二位在這兒幹什麽呢?你們在幹什麽……我們便在幹什麽……”曲遙憋了半天,紅著臉問道。

“啊……我們吃過了晚飯,出來溜溜食。”楊綿綿略略尷尬,但是卻迅速反應了過來。

“我們也溜溜食啊哈哈哈……該回去了天挺冷的。”季天端打了個哈哈道。

季源遠紅著臉,一句話都沒說,只和他們打了個照面便匆匆走了。

臨走時,楊綿綿還在季源遠背後用口型對著季天端瞇著眼睛說:

“孩子學壞了。”

曲遙看著楊綿綿那沒心沒肺的笑,只覺得心中越發悲哀淒涼。

他擡起頭,但看那中天之上,冷月如霜,映在玉蘭樹旁蜿蜒的河水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哈哈哈哈哈手術完之後恢覆的狀態還是不錯的,昨天醫院覆查,醫生說可以~只是需要繼續吃藥……

再一次呼籲大家,一定要註意身體啊orz感謝在2020-11-2521:10:33~2020-11-2923:30:3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青衫白首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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