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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欲善其事,先利其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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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這樣特殊的時期,夜幕下的邗溝河渠依舊龍燈似火,花團錦簇,河上觥籌交錯,笑鬧聲不斷,脂粉味飄了幾十裏。

“曲遙……”

澹臺蓮自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清貴孤冷的男子如今面無表情看著邗溝運河上花船裏向他們招手大喊:“仙長來玩呀~給仙長打折呀~”的妖冶女子們,臉色逐漸漲至爆紅。

“你就是個王八蛋!!”

鶴影寒潭從未察覺到主人如此暴怒,已然勃然待發,寧靜舟和師憫慈雖然相識不久,但互相對視一眼後,為了防止事態惡化,二人心領神會地抱住澹臺蓮的左腿和右腿。

“師父,大局為重,你要殺曲遙,先辦完正事兒再下手。”寧靜舟道。

“是啊仙長!”師憫慈也道:“此時我們已到揚州門外了,現在若是搞出什麽動靜,我們便功虧一簣了!”

“師叔!”曲遙也跪著哭道:“這一筆你先記著!等拿到了那長樂花,我把腦袋給您擰下來當夜壺,胳膊腿兒卸了給您燉補湯喝!!”

“你且留著自己用吧!”澹臺蓮咬牙切齒道:“你這脖子上頂的夜壺裏裝的的都是何嘗齷蹉的東西!夜裏用我都怕絆腳!”

曲遙一聽,瞬間感動地齜牙一樂:“師叔!你居然會說笑話了!”

“現下我們要怎樣才能從這水路混進去?”寧靜舟看著眼前的情況皺眉道:“難不成真要偽裝成嫖客?”

“怕是不成……”師憫慈為難地道:“這裏嫖客都有戶籍,進進出出都必須被嚴格檢查,唯一不用被檢查的,就是花船上這些……”

“姑娘。”

俗話說的好,一回生,二回熟。

女裝這套業務,師徒幾個已經不是第一次接了。

然而不同的是,上把是賣藝,這把直接升級成了賣身。

廣陵花船有講究,姑娘們接客前都得起個藝名,這藝名就寫在花牌之上。名妓一般背後都簽了東家,這東家還不同於老鴇,老鴇子只是領班的,而東家是真正的大頭,基本從不出面,只負責砸錢捧人,名妓們賺的錢則要與東家分成。

故而名妓的花牌是要掛在畫舫上最顯眼之處,以便達官貴人們點選。

而沒簽東家自己出來拉活接客的散戶叫“游花”。“游花”姑娘們的花牌要隨身帶著,因為背後沒有東家捧,排面自然要比名花少上很多。這些“游花”或是姐妹幾人攢錢租上一條花船,或是找個媽媽帶著,但總之,連個花牌藝名都沒有的姑娘只能叫野雞。

曲遙是個有志氣的人,他略一合計,寧當土雞不當野雞。於是迅速給四人編了藝名,便有了:春遙、夏靜、秋慈、冬蓮四位姑娘。

譚冬蓮第一個不幹。

“女裝也就算了,裝作賣笑之人這簡直是奇恥大辱!我身為蓬萊玉清尊者,大不了這藥不采了!我便是死,也不能受此折辱!”

澹臺蓮臉色通紅,幾乎將自己的嘴唇咬的滴血。蓬萊小王子本是蓬萊宮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已被曲遙磨礪的放棄了一切驕傲,如今只想守住袴巾般的尊嚴。

“嗨,師叔!可別說那些個死啊活啊的話,又沒說讓你真賣身,就算是賣也有師侄兒我替你擋著吶!況且歌妓也是人!三百六十行挨個體驗過了才叫修行嘛!”曲春遙頭都不擡,忙著在四塊小牌子上盡力描摹。

“瞧瞧我這花牌寫的怎麽樣!?”曲遙驕傲地舉起那個寫著“夏靜”的小牌子給寧靜舟看。

“挺好。”寧夏靜淡漠已極,已然認命:“就是你這朵花畫的有點多餘,像朵泡開的胖大海。”

“花牌嘛,沒花怎麽行?”曲春遙繼續著自己的創作,絲毫不去看他師叔已然氣的發青的臉色。

“孽徒!聽沒聽我說話!”澹臺蓮低喝。

“聽著呢,師叔你繼續……嗯?秋慈呢?該不是先我們一步跑去拉活了?”曲遙猛地擡起頭定睛一瞧,發現師憫慈那廝從遠處顛顛地跑來,手裏拿著四套女裝。

“小道用迷藥放倒了四個姑娘。”師秋慈姑娘大言不慚:“放心,小道已經在她們身邊放了銀兩了,我這算是買的!不算偷!”

寧靜舟看著他熟練的架勢,冷然道:“曲遙,這個人,好像你失散多年的親弟弟,和你與宮展眉應該都有些親戚。”

曲春遙加快速度,四個花牌已經準備妥當,行頭也已然完備。師憫慈自隨身帶著的葫蘆裏倒出四粒丹丸道:“一人一顆,這丹藥可讓男子在三個時辰內聲音變細,變為女聲。”

“專業。”曲遙豎起大拇指,炒蠶豆一般扔進了嘴裏。

“曲遙!什麽東西你就吃……”澹臺蓮試圖阻止,怎料曲遙那廝嗓子眼粗,已然把這丹丸咽了下去……

那藥丸一咽下去,曲遙便覺那東西似乎直接就在喉管裏化開了一般!曲遙咳不出來咽不下去,登時臉漲的通紅。澹臺蓮旋即變了臉色,冷眼瞪向師憫慈:“你給他吃的這是什麽……”

“師叔,我沒事~”

突然,一聲嬌嗲柔弱的嗓音自那矯健俊秀的少年口中溢了出來……

澹臺蓮握著曲遙肩膀的手登時僵住了,那聲音仿佛是千萬把小鉤子在鉤他的心肝一般。澹臺蓮根本把持不住,那一瞬間仿佛失了心跳。

“臥槽臥槽臥槽他奶奶!這東西居然這麽管用~這什麽靈丹妙藥~”

曲遙此刻嗓子裏仿佛住了只黃鶯一般,連罵人都像唱歌。曲遙連連拍著大腿,讚嘆這奇妙的感覺……

“曲姑娘,您現可是個芳齡二八尚未出閣的聲音,咱就別‘臥槽他奶奶’了行麽?”寧靜舟面無表情地建議。

“好,奴家註意素質。多謝道長賜藥之恩~”平日裏破馬張飛般的曲遙柔柔地向師憫慈施了個萬福禮,旋即轉向譚冬蓮和寧夏靜。

“師叔叔~師兄兄~咱們什麽時候行動呀~奴家等不及了……奴家今夜還想當把花魁試試呢~”曲遙迅速代入人設,捏著嗓子道。

師憫慈一個激靈:“說實話,曲兄,你現在一張口說話,貧道就腎氣下行,尿意翻湧,特別特別想上茅廁。”

曲遙美滋滋哼哼一聲:“快點把你那屎尿屁對付利索了!俗話說幹一行愛一行!今夜老子就要制霸廣陵水上夜場,成為風俗界流星般一縱即逝的傳說!”

澹臺蓮紅著臉,別過頭,只能長嘆一聲“胡鬧。”

然而,當罪惡成為一種常態時,堅守和正義反而淪落成了孤島。

澹臺蓮幾乎不能想象,澹臺宗煉和澹臺觀止若是知道了他在廣陵已然淪落至花船賣身該是個什麽表情。

顯然曲遙對此毫不在意,就算明日澹臺宗煉就要從蓬萊直飛到廣陵取他狗頭,他也會該浪就浪,倒海翻江。

四套歌妓衣裝,最終還是一件不落地穿在了四人身上。

師憫慈這廝手竟也極巧,不過兩三下便給曲遙綰了個婦人發髻。他又從那藥篋裏掏了朱砂代替胭脂,沒鼓搗幾下便直將曲遙畫成了個姑娘模樣,在暗處和朦朧昏黃的燈光下,竟真的不辨雌雄。

“師道長,您究竟是在什麽道觀裏修的仙啊?怎麽連這都會?”

師憫慈聽罷,落寞一笑道:“我師父臥病多年,伺候他梳洗綰發早已習慣了,至於女子發式也不過是換個樣式而已。至於化妝之類……日子久了,見得多了,也就都會了。”

曲遙聽了這番話微微一楞,他斜眼看向師憫慈,一張年輕而清秀的臉映入眼簾,曲遙的知覺告訴他,這人與他沒差幾歲。

可畢竟說到了師憫慈師父,曲遙聽出了師道長語氣裏微不可聞的難過與思念來,也就沒再繼續問下去。

有了師憫慈幫忙,澹臺蓮這一次的姿容竟勝天仙一般。曲遙猛地一瞧,只覺心口蕩漾,他微微咽了口唾液,但見澹臺蓮微垂著頭,藏情水眸閃爍,含煙蹙眉微顰,他只是靜靜坐在這兒,便好似有種引人墮落的魔力一般。不遠處的嫖客已有幾個探頭探腦看向他的,口中竊竊私語,一個個眼神極盡猥瑣。

曲遙此刻突然一股無名火竄上心頭。他側身擋在澹臺蓮身前,冷著臉翻個白眼回頭一望,路旁嫖客被這生冷的殺氣嚇到,紛紛奪路奔逃。

那廂寧靜舟即便變成了女聲之後,聲音也帶著一絲獨有的沈郁。師憫慈聲音本就清亮,吃下變聲藥丸後,倒顯得像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一般。曲遙三人都吞了這藥丸,轉頭一看他師叔實在不願,便也沒再為難澹臺蓮。

“無妨,我師叔話少,一會兒我們三個隨機應變就好。”曲遙向寧靜舟和師憫慈道。

“好,那麽接下來,我們便要混上一條花船。”

師憫慈顰眉道:“我們如今只是‘游花’,只能在岸邊攬活,還得混條船才能過了這邗溝。有東家支撐的大花船我們是進不去的,倒是有很多個人包下來的小花船可以混上去,就是需要有客人點才能上去……”

“那完了,前功盡棄。”寧靜舟道。

“怎麽講?”曲遙楞了楞。

“師叔還好,可就憑曲遙與我,得是口味多麽獨特多麽眼瞎之人才能相中我們。”寧靜舟還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他捂著臉顫聲道。

“不試試怎麽知道!?”曲遙毅然決然將自己的小花牌往脖子上一掛,豪邁道:“走!釣凱子去!”

“這位小娘子……”

果然,還沒走到目的地,就有前來搭訕的。

搭訕的對象顯然不是打頭的曲遙,而是曲遙後頭跟的譚冬蓮。

澹臺蓮一時楞怔,瞧著這登徒色子就要黏糊上自己的手,正當他擰起眉毛準備甩袖離去時,曲遙擋在了他身前。

“滾滾滾!”曲春遙怒道:“他不賣身!”

“他不賣你們來湊什麽熱鬧?”嫖客不解。

“這個,僅供展示,不出售。”曲遙指一指澹臺蓮,妒火中燒道:“要買買我!”

“爺有毛病啊爺又不瞎……”

那嫖客剛想吐槽,便見那姑娘微微撩起袖子,薄紗和紈裙下是小麥色健壯結實的腱子,這“手腕”青筋暴起,像極了土匪化妝成賣笑女來劫財。

曲遙身後,突然傳來極輕的一聲笑。

他回過頭看向澹臺蓮,但見他師叔微微別過頭去,含煙眉已是舒展開來,眼中似有微波流轉。

“奴家可多謝了。”

曲遙腦子裏“嗡”的一聲,臉不由自主通紅起來。

明明是一句調侃,由他師叔那沈郁且極低的調子說來,便仿佛有種極強的引力。

曲遙低頭,向後伸出手拉住他師叔的一點袖口,澹臺蓮一楞,反手握住了曲遙的手掌。

四朵妖嬈的金花穿過河堤,沿著金粼粼的河水和歡笑吆喝聲,來到了碼頭的泊船口。

這裏停靠著無數待開的花船,碼頭旁人頭攢動,打眼望處,皆是絲竹管弦之樂,嬛鬢酥腰之影。脂粉味與花香順著大運河水飄散出去,不知有多少魂靈今夜又要在這銷金窟裏沈淪下去。

曲遙蓄勢待發,本以為能像上一次亭瞳館亮相時大殺四方,一舉奪魁。怎料此處女子太多,碼頭又不大,所有姑娘和嫖客統統擠在一處,總之根本沒人看他們。

廣陵乃風雅之地,接客的姑娘們和男人們都異常含蓄,都是聚在一起眉目傳情,欲語還休。曲遙他們還不甚懂規矩,還把該擋的桃花都給擋了,自然無人問津。

“我就說,這一招怕是行不通。”澹臺蓮顰眉道。

“這才剛開始,怎麽就行不通了?”曲遙哼哼:“賣身賣藝和賣笑的重點,都在與賣!既然是賣,那就要講求個營銷,只有營銷得當,才能脫穎而出。”

“哦?你倒是說說怎麽個營銷法?”澹臺蓮斜了一眼曲遙,略帶點鄙夷地置疑道。然而下一秒,澹臺蓮就後悔了。

玉清尊者千不該萬不該,他不該去置疑曲遙這條瘋狗。

曲遙上前兩步,大大方方走上碼頭清了清嗓,一聲清喝劃破夜空。

“咳咳咳,諸位朋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啊!我姐妹四個家道中落,今日流落廣陵,為回饋新老客戶,開業大酬賓,買一送三!買我送她仨!我們只賣身不賣藝!先到先得,僅此一份送完即止。”

廣陵大運河畔,原本喧鬧而躁動的夜,突然變得極肅穆,極寂靜。

那一瞬間,寧靜舟的思緒不知怎的,就飄到了八竿子打不著的蓬萊。

登州農貿集市中有個堅果鋪子叫“三只松鼠”,他們四個若要組個組合,剛好叫“四只野雞。”

打頭的曲遙,可封雞王。

澹臺蓮那一刻很想不顧一切的逃開,方才那情意綿綿的氛圍瞬間破壞的一幹二凈!他再不想管什麽反噬,也再不管什麽蒼生。總之那一刻他很希望曲遙這個人從未出現在他生命裏,他從未收過這樣一個師侄。

曲春遙生怕別人不知道那三個人和他有關系,還特意往後指了指。

曲遙胳膊掃過處,那賣笑的姑娘們以最快的速度向後躲去,生怕曲遙順道給她們也指進去,那一瞬間所有人都似乎忘記了儀態,拼命後退以求自保。

“先到先得啊!買我送她仨啊!”

曲遙大聲吆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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