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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逆行覆生,天道罔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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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此刻越發陰沈,越來越多的烏雲聚集在一處。

雪停了,有微冷的雨點從晦暗的天空降落下來。

開春的天氣還是很冷的,集市上不少人被這雨水激的戰栗起來,之後從口中呵出呵氣暖手。

黑袍的身影踉踉蹌蹌地跑過集市,穿過頹圮幽暗的小巷子,終於在一處墻角下蹲了下來……那人不停喘著粗氣,可喘出來的氣根本沒有一絲溫度,滴下來的雨水遇上他的氣息,幾乎能凝聚成冰。

“功虧一簣啊功虧一簣……”

墻頭上,一個清清冷冷毫無感情的聲音響了起來。

“還是我火候不夠啊,算錯了債。”那聲音嘆息著感慨:“我看曲遙他為了你那是披荊斬棘,赴湯蹈火……想來是以為他對你的感情如山海一般不可計量……所以他勢必不會在乎你現在的樣子,就算你早已肉身腐壞,毀去容貌,只剩一副骨頭架子變成了鬼……他也甘之如飴,斷然不會嫌棄你。”

“結果呢?還以為你們能破鏡重圓再續前緣呢!我這邊小旗和嗩吶都預備好了,誰知道人家另有新歡了!有新歡了!”

身披一襲黑色衣裳,臉上亦蒙著覆面。這段話裏帶著一股濃烈的京津口音,語調平仄裏全是一股麻花味。黑衣人說到此處,兩手一攤,仿佛在說書唱戲一般,偏那聲音又欠揍的很,沒有一絲同情或是悲傷,全然一幅幸災樂禍看好戲的神情。

“這只‘腐骸肉屍蝶’用在你身上委實可惜,原以為我用這小蝴蝶將你覆活後能湊成一對苦命鴛鴦功德無量……結果呢?結果呢?我這是幹嘛呢?”

“時大夫啊,你這個蘿蔔剛出坑沒多久,它就讓人給占上了!”

黑衣人似乎還嫌不夠,在人傷口撒鹽也就算了,還非要撒一把孜然。

墻角下的人似乎僵在原地一般,半晌沒有動作。

良久之後,時元才顫顫巍巍地伸出手,自腰間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的刀鐔上,刻著一句歪歪扭扭的詩來,時元靜靜地看著那匕首,雨滴一點點滴在字上,似乎想將一切痕跡都抹平。

“願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

這把名叫“齊眉”的匕首,是曲遙送他的。

這些字,是曲遙當年親手刻下的。

曲遙將這匕首送給他的那一幕,時元還記在心頭。

“時大夫,我是個窮人,自當配不上你當世醫仙。我身無長物……渾身上下唯一值錢的,大約就是這把名叫‘齊眉’的匕首。”

那時曲遙剛被時元救活,他將那把名為“齊眉”的匕首遞給他,撓撓頭苦笑道:“此乃是家師唯一的遺物……這刀倒是把好刀,切個菜削個果皮還是很好用的……雖然定情信物送匕首這事兒於理不合也不甚吉利……你等我日後有錢,必買拉上幾車金銀珠玉補給你作聘!”

時元接過那匕首,取下刀鞘,登時寒光凜冽照亮了整個屋子。木質刀柄上還留著青年溫熱的體溫,上面歪歪扭扭刻著的,便是那句詩。

願為南流景,馳光見我君。

“你這幾筆爛字,真真是將這匕首糟蹋了。”時元別過微微發紅的俊秀臉龐,輕聲說道。

後來,後來……時元記得,這把匕首,亦是他用來自罰的。

激他師父發現了他與曲遙的私情,大怒之下竟直接給他定了一門親事,時元不願,他師父便以將他逐出師門作為要挾。

而被桃溪澗逐出的醫者,需自斷一根手指,以便還了師門之恩,從此刻起,不能再為患者施針。

時元沒有考慮太多。

他直接允了。

後來,後來……

只是當時已惘然。

時元再睜開眼睛,便已然是在望歸山焚心冢墳土之中。

他擡起手,那已經腐爛的肉身上爬滿了蛆蟲,身下是腐臭的屍液……一切癥狀都表明他已經死了,可他卻居然恢覆了所有意識!

時元沒有五感,他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蛆蟲,竟察覺不到任何疼痛……他眼前所有的景象甚至都沒有任何色彩,而是一片黑白。

在那黑白色的世界中,一個黑衣男子正拿著堿水一點點替他抓走那些可怕的蟲子……他的手邊是一個巨大的銀盆,時元時元驚恐地看向那銀盆之中……

他是生前曾是大夫,即便眼前一切失去了所有色彩,可那銀盆中的東西,他斷然不會認錯。

銀盆中,是一張張新鮮的,剛剛剝下來的人皮。

“時大夫您可別亂動,再忍忍。”身旁那個黑衣覆面之人嬉笑著道:“你這肉身基本上都已經爛掉了,一會我還得用這些人皮給你縫出來一張臉。”

“你……你……你是誰!?你……要做什麽!?”

即便已死,時元依舊抑制不住心中恐慌,他用那已然腐爛的聲帶顫抖著大聲質問。

“別怕呀時大夫。”那人用毫無感情的聲音笑道:“我覆活你,是為了帶你去找你的曲遙。”

曲遙……曲遙……曲遙……

一想到那個人的名字,時元楞了楞。

那一瞬間,腐壞的心臟似乎有了心跳,幹涸的皮囊滑下淚珠。

“腐骸肉屍蝶……”那黑衣覆面之人看著手中那只從繭袋內緩緩爬出的蝴蝶輕笑道:“這種蝴蝶可不容易找,相傳是要在陰氣極重,屍氣極盛之地,以將死之人的血肉與腐骨做養料才能養出來。這蝶蛹極不易存活,得聽著死人的叫聲,喝著死人的鮮血才能長大,可等到破繭之後,便可喚回死者意識,能將亡魂從地獄裏召喚回來啦!”

黑衣人將手指上的蝴蝶放入時元屍首的肋骨處。

那蝴蝶似乎像是感知到什麽一樣,觸角一伸,便生生爬了進去!

“現下這只小寶貝,可就在你的胸腔裏……你可得好好利用它啊時大夫。”

黑衣人桀桀地笑起來,那笑聲陰森的如同烏鴉一般。

時元顫抖著低下頭去,果然,在他空無一物的胸腔裏,停著一只極其詭異的蝴蝶,它煽動著赤紅色的翅膀,鱗粉散落,仿佛滴下的鮮血。

時元頓時大駭,他想要呼救,可此刻卻不知為何,無論如何都不能發聲。下一秒,驚恐萬狀的他看見那黑衣人自魚皮袋中掏出一根銀針,自盆裏拿出一塊人皮,對比著時元的臉型,仔細地裁剪起來……人皮下連著的脂肪和血管,便簌簌地掉落在地。

“我盡量給你縫的漂亮點。”黑衣人笑道:“若縫的不漂亮,你可怎麽勾引魅惑你的曲遙呢?”

時元發瘋一般自那泥土中起身想要逃開,卻被那黑衣之人死死按進黃土之中。

“不……曲遙……遙遙……”

“救命……救我……”

時元絕望的眼中,全是那青年的影子。

那些沙啞的,絕望又卑微的呼救,最終被黑衣人死死扼進喉嚨裏,被漆黑無邊雨夜所掩蓋。

四個時辰後,時元自那墳塋之中機械般地支起了身子。

他渾身上下被各種人皮密密麻麻用粗針和魚線縫在了一起,那黑衣人又從不遠處端來一盆連著頭皮血淋淋的頭發……將它們搓麻繩一般系在一起,再一縷一縷織進時元的頭皮裏。

“沒辦法,我這手藝也就到這步了。”最後,那黑衣人端詳著渾身都是縫痕的時元滿意地點點頭,遞給他一面鏡子:“你體內臟器都已經腐爛了,所以我都替你扔了,現在你身體中最有用的便是那只小蝴蝶……記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蝴蝶死去,要不然你這違逆天道活下來的人便要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了呦~”

眼前毫無色彩的時元在看見鏡子中的自己時,登時嚇得將那鏡子扔到了地上……

“不……不……”他抱著頭,痛苦地顫聲道:“這不是我……不是……”

那張曾經清冷俊朗的臉上,如今盡是可怕的縫痕,一道猙獰可怖的長長的傷疤自額心的神庭穴起,一直向下蔓延至印堂……又拐到下頜骨,幾乎將那張清朗俊秀的臉撕裂……時元的臉此刻像極了一個被各種布料七拼八湊起來的破碎的布偶……可怕的縫痕和青紫色的針印在傷疤上,像是在嘲笑這從地獄被強行喚醒的人一般。

不人不鬼。

這張臉,真的是不人不鬼。

“你……為什麽要喚醒我……你究竟有什麽目的!?”時元嘶吼著顫聲問道。

“為什麽?”那黑衣人歪歪頭,想了片刻後嘻嘻笑道:“為了把你和曲遙湊一對啊!”

“走,我現在就帶著你去長白山下,找你的情哥哥曲遙遙,這會子,那個泡在池子裏的怪物應該已經被曲遙用震旦殺了。”

那黑衣人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愉快地感慨道:“放心!時大夫你自卑個什麽?曲遙他那麽愛你,怎麽可能因為你這張臉就嫌棄你?他為了救活你,居然傻到九州八荒一點點去搜集隕生玉的碎片,為了這,他可是吃了十足的苦頭……不管你變成什麽,他對你可都是情之所鐘不死不休啊!”

“曲遙……遙遙……”

時元捂住臉,哆嗦著彎下身子。

時元開始拼死想要回憶起那個雨夜,桃溪上下是如何被滅的門,而他自己又是如何死去的,可無論他怎樣回憶,關於那一夜,他的腦海裏始終都是一片空白。

“你告訴我……究竟是誰殺了我?又滅了桃溪澗滿門?”

時元顫聲道。

他想報仇,可這仇竟無處可報。

黑衣人聽罷,微微一楞,之後笑道:“這事兒我哪裏知道?仙宗靜肅庭把你們桃溪澗翻了個底朝天都沒查出來的事兒,我哪能知道?我要能知道,我就踹了謝景奕,自己當仙宗大宗主了。”

“那你為什麽覆活我!?””時元崩潰地問道。

“這個問題你已經問我兩遍了。”黑衣人無奈道:“怎麽你們當大夫的都這麽喜歡刨根問底?”

“我這是日行一善啊。”

黑衣人輕笑著,聲音突然放低,說出了一個極詭異極扯淡的答案。

就這樣,他們二人開啟了去長白宗的旅程。

於此同時,天色已晚。荒山野嶺的山腳下,正在向允卿門方向行駛的三人正在安營紮寨。曲遙心事重重,他將那把碎劍震旦放在膝邊,蹲在小河旁邊,盯著河裏幾條小銀魚出神。

“曲遙!!”

突然,昊天鏡自他懷中飛出,猛地化成人形,臉色鐵青地呼喚他。

“怎麽回事?”

曲遙給嚇得一個激靈,白了他一眼。

“殞生玉!!殞生玉它……”昊天鏡顫聲道……

“殞生玉怎麽了!?”曲遙伸手掏進懷中,兩枚碎塊安然無恙。他一臉茫然地望向昊天鏡:“這玉不好端端的在這麽?”

“我說的是剩下的殞生玉!”昊天鏡的眼中猛地泛出赤金色的光,他神情端肅冷然的可怕。那幼童望向曲遙,顫聲道:

“剩下的殞生玉碎塊,已經被全部集齊了!!!”

曲遙猛地一個震悚道:“你說什麽!?”

“有人在極短的時間內,集齊了剩下的全部殞生玉碎塊!而這個人,我占算不出……曲遙……”

昊天鏡鐵青著臉色顫抖道。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那個人,是除了你和白秋涯之外,第三個淩駕在了天道之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一個細節就是曲遙給時大夫的定情信物,這個信物之前沒有寫,現在已經在第二章 和第三章補出來了~跟寶貝們說句抱歉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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