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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悲歡生死,以敬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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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綺雲狼狽地“噗通”一聲摔在地上,她擡起滿是血絲的眼睛,看向四周,但見所有長白弟子都以一種極厭惡冷然的目光看向她……

馮綺雲的眼神裏寫滿了恐懼,她移了移身子,似乎想要站起來逃開,卻是在下一秒又倉皇地跌坐在地。

“馮綺雲。”

曲遙定了定神,他面無表情地看向這個女人,冷漠地吐出三個字。

“我知道錯了!我已經知道錯了!!!”跪在地上的馮綺雲沒等曲遙問她,竹筒倒豆子自己先開始沈痛檢討起來。

馮綺雲這女人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她匍匐在地,蠕動幾步抓住曲遙的衣服下擺:“我不該害戚曉,我不該給夜光下藥……可我現在除了一條命之外什麽都沒有了……我其實早就後悔了……在水怪出現差點吃了夜光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可我回不了頭!我沒法子回頭了啊!!!”

“這……唉……”沈清河搖了搖頭,不忍卒聽。

曲遙聽了這話也楞怔了一瞬,旋即有些為難,他竟是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對方畢竟是個女人,她跪在地上死死拽住曲遙下衣擺,斷掉的左胳膊還隱隱透著血漬……

突然,一只手將曲遙從原地生生拉拽開。

曲遙一楞,看向拽他那人,竟是宮展眉。

宮展眉面無表情將曲遙拉到身後,垂眸看向地上跪著的那個女人。她直視著馮綺雲的眼睛沈聲道:“放你一條性命?那戚曉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夜光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先掌鈴尊者的性命就不是性命了!?”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本就天經地義。”

宮展眉冷然。

“可我愛夜光啊!!!”馮綺雲像個瘋子一般,目眥欲裂大喝道:“宮展眉,你也是女人!難道你就沒有過喜歡的……”

宮展眉再沒有聽下去的耐心。

劍光閃過,手起刀落。

馮綺雲呆呆地看向她,又緩緩看向自己的胸口。

一片血紅色的液體噴濺而出,長劍直接貫穿了馮綺雲的胸腔,馮綺雲楞了楞,不可置信地看向宮展眉。

“可別再說‘女人’這兩個字了,這兩個字可經不起你這般汙蔑詆毀。”宮展眉冷聲道:“更別說什麽愛。”

宮展眉看著血流如註的馮綺雲,冷眼說道。

“你從沒愛過宮夜光,你愛的只是自己。那個臆想裏的自己。”

馮綺雲聽罷,猛地顫了顫身子,她瞪著眼睛,緩緩倒地。

這個陰狠卑微的女人,就這樣草草結束了一生。

曲遙看著這個女人的屍體,心中五味陳雜。

“不愧是掌香大弟子,幹凈利落,冷靜果敢。”玉清尊者澹臺蓮頷首輕聲讚嘆:“長白日後若有未來,必將擔負於你雙肩之上。”

“玉清尊者謬讚。”

宮展眉只輕輕說了一句。

冷風拂過長白的山頂,天池終於平靜了下來,硝煙與塵埃逐漸消弭,巖漿隨積雪與冷風慢慢凝固,留下一道道焦黑幹裂的山石。

太陽自東方逐漸升起,東方已經開始泛起了魚肚白。赤金色的光芒就隱在雲彩後,似要噴薄而出。

“來人,將這人的屍首斂去罷。”沈清河嘆息一聲。卻是突然,被宮展眉制止了。

“清河,等等。”

宮展眉不由分說阻止了沈清河,但見那早已經疲憊不堪的宮展眉執起捕夢香,右手在空中虛晃一道,結出淡紫色的咒印。那精巧的香籠飄至長白的天空中,熹微而輕盈的紫光瞬間籠罩的山巔!山石草木皆覆蓋上一層淡紫的微醺。

“展眉……?”

沈清河驚訝。

淡紫色的光暈,次第籠罩在馮綺雲僵硬的屍體上。

宮展眉伏下身子,在淡紫色的光暈裏伸出手去,輕輕地蓋上了馮綺雲的眼睛。

捕夢之香,最大的功用,便是使人耽溺於幻夢之中,這夢可以由操控者任意布施。

可捕夢香不止可布活人之夢,對於剛死不久生魂還未散去的人,捕夢香依舊可以奏效。只是給死人施夢,需耗費施法者巨大的靈力。

宮展眉施畢,只覺眼前一黑,幾乎一個趔趄摔在地上,沈清河見狀,一把將她扶住,才不至於她摔倒在地。

“展眉你……方才,給馮綺雲施夢了?”沈清河驚訝地問道。

宮展眉顰眉沈默了半晌,她幾次運轉功力,才恢覆正常。之後她看著那具冰冷僵硬的屍體,和她斷掉的胳膊,只輕聲說了一句話。

“她最大的夢想,大約就是當個新娘子。”

宮展眉翕動幹裂的嘴唇,搖頭輕聲道。

“她犯下滔天罪行,今日本就必死,可終究是個可憐人。”

宮展眉說罷,疲憊已極,在沈清河懷中,閉上眼睛,開始努力調息。

兩旁長白弟子紛紛上前,將馮綺雲屍體拖下去,卻發覺那已經僵硬凝固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來。

她做了一個永遠也醒不來的夢。

夢裏她只是個天真純善的二八少女,她從未傷害過誰,那個少女與自己一眼萬年的心上之人最終修成正果,紅燭鸞帳裏,少女帶著嶄新的鐲子和新作的嫁衣,在親友的祝福和期盼中,紅著臉,被心愛的郎君挑了火紅的蓋頭。

太陽徹底升了起來,萬丈光輝自蒼穹與雲顛灑下,照亮了晦暗的山巔

陽光下的長白從未那般純凈過。突然,遠處傳來了一聲幾近崩潰的嚎啕聲,那宮夜光看見這萬丈日光,竟如同個怕鬼的孩童一般猛地蜷縮起身子……曲遙顫了顫,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桎梏住了哭嚎的宮夜光。

白頭峰上,所有建築的窗戶上都蒙著紗。因為宮夜光無法見光。

曲遙如今,已然明白了他為何如此。

“師兄若是思念師弟,便擡頭看看東天之日。”

“見那日光,便如見我。”

那是戚曉最後寫給宮夜光的絕筆之信,宮夜光遭受創傷後始終無法見光,因為只要見了那光,他便會想起戚曉遭受的一切痛苦。

他疼。

那是無與倫比的傷害和痛苦,即便已經失去了神智,可一想起那個少年,宮夜光的心臟便會刀割一般疼痛無比。

宮夜光還在不停掙紮,他一把掙開曲遙的桎梏,跌跌撞撞跑向天池邊,瘋了一般想要向下跳去,卻被曲遙一把抓住了胳膊。

“宮夜光!!!你絕不準死!!!”

天池邊上,曲遙一把拉住那謫仙般美麗的男人!曲遙用盡全力,在山巔用盡全力,沙啞地向宮夜光怒喝。

“你要活的好好的!你要活的比長白山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好!你要勇敢面對所有磨難!!”

“因為你這條命,是戚曉換來的!!”

“你帶著他的份於這世上活著!!!你的命比任何人的命都要重!!你活著,才對得起戚曉付出的一切!!”

曲遙用盡全力大喊。

“這樣你方不負他!!”

朝陽將天池畔山石映出粲然變幻又溫柔的金色,金色將天地化生的萬物都挑染上了一層暖色,這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都籠罩在少年溫柔的笑意和溫暖之中。

“別怕啊。”曲遙看著宮夜光,噙著淚水輕聲安慰道:“這漫山的光,山石,草木,水澤都是你師弟的影子啊……”

“他那樣愛著你,你又有何所懼?”

宮夜光“噗通”一聲,跪在了天池之畔。

他靜靜地看著那傾碧藍的湖泊,像是初誕到這個世上的孩子。天朗無雲,卻不知從何地飄起了清雪。雪撒在這長白孤鶴的發間,好像他就一直跪坐在天池之水畔,

就這樣跪了千年那樣長,長的像跪了無數個輪回,一直跪至極夜天亮,等到青絲白頭。

太陽終於沖破山巔的地平線,將無比盛大的光芒霖霖灑下。

“師弟……曉師弟。”

靜默的宮夜光如同一尊雕像,滾燙的淚水從宮夜光混濁的眼睛裏流燙而下,第一只南歸的大雁自南方振翅而歸,載著長風的羽翼掠過長白的境土。

“曉曉,你回來了。”

宮夜光的周圍,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那是長白宗內所有的弟子,他們靜靜地走至天池邊,在萬丈陽光的照耀下,跪在天池之畔,用那從自肅之時遺留下的大拜之禮,長白弟子們莊肅地將掌心貼於額頭前,長跪於天池之畔。鶴羽和海屋添籌紋在清晨的山風裏飄搖,練成一片鶴羽的海浪。

曲遙向那些跪著的弟子看去,那些人裏,有砸過戚曉東西的師兄,有欺負過戚曉的師兄,還有幾個,是曲遙在幻境中看見的,曾經在蘋果樹下和他分蘋果的,與他最為親厚的兄弟。

冰冷與隔閡被盛大的日光暖化,這些漸行漸遠的少年,他們的手最終握回了一起。

如太陽一般溫暖的力量,融化原諒了一切。

宮展眉再抑制不住,淚流滿面,她上前幾步囁嚅道:“曉師弟……回來吧……”

北境的長風拂過宮展眉的側臉,淚水混合著細雪,一顆一顆飄進天池之中,曲遙在那一瞬間,似乎在水底看見了金色的光點。

遲到的諒解與公正,最終都給予了那單薄而溫柔的少年。

“回來吧。”宮展眉跪在天池之畔,她張開雙手輕聲說。

“師兄師姐來接你回家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長白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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