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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狐死首丘,代馬依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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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宮展眉一把將澹臺蓮拉住,澹臺蓮已經飛身跳進了那滾燙炙熱的巖漿裏。

“玉清尊者!曲遙也許還有救呢!?他也許只是被壓在了石頭底下!尊者何苦自戕於此?我們若此刻去救,沒準便有生的希望啊!”宮展眉凜起眉目大聲問道。

澹臺蓮楞了楞,混濁的眼中猛地浮出一絲清明……他體內反噬還在繼續,只是沒有方才那般強烈了……澹臺蓮勉強穩了穩心神,將嘔上來的血生生咽了回去,他馭劍祭起鶴影寒潭,飛身至懸崖之下。

宮展眉見狀,回頭再看了最後一眼宮蘭卿與宮垂雲的屍首,憋回眼淚,轉過身去,飛身跟著澹臺蓮下了懸崖。

巖漿此刻噴發已經沒有方才那樣猛烈,山下長白弟子為保住主峰和北坡,合力在主峰和東北方向施法,豎起結界屏障……事態終於趨於緩和,方才那些水怪妖物的屍首已然被巖漿吞沒,宮垂雲和宮蘭卿也已隨著那些妖物一起,肉身盡數湮滅於巖漿之中。

赤紅色的烈焰流淌過處,一切邪惡的,肆意的,淒悲的,都被洗刷殆盡。

曲遙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疼,骨頭疼得仿佛要碎掉一樣。

可這疼痛還不及上一世鎮海柱海浮屠之刑的萬分之一,曲遙只覺得此刻仿佛是睡夢中被靨住了一般,他有意識,卻不能動彈,又不能講話。

他覺得整個嗓子連帶著喉管都在燃燒,整個氣管似乎都要被厚厚的塵沙和火山灰堵死了。曲遙此刻口渴已極,發瘋般地想要喝水,就在他極度痛苦的那一刻,似乎有溫熱柔軟的液體滑進了嘴裏。

一滴,兩滴,三滴……

曲遙在朦朧之中,似乎看見了時元。

那是一片無垠的草地上,曲遙就躺在時元的膝蓋上。時大夫端著藥碗,用銀勺一點一點舀著藥汁,餵進曲遙的口中。他垂著睫毛,長發曳地,五官依舊是那樣精致美好。時元的發尾用一根月白色的帕子束著,他靜靜地看著曲遙,似乎是欲言又止。

“時……元……”曲遙輕聲道。

時大夫聽見後,似乎楞了一瞬間。

他的表情就僵硬在那裏,他似乎與曲遙對視了片刻,然後下一秒,大片大片的皮膚自時元的臉上剝落!旋即露出糜爛的肌肉和流膿生蛆的腐爛內臟!曲遙一驚,餵進嘴裏的藥汁突然變了味道,鐵銹味瞬間彌漫在曲遙的口腔中……曲遙看向那藥碗……

那哪裏是藥汁!那分明是一碗鮮血!

“時元……”曲遙看著那腐爛的血肉顫聲喊道:“你怎麽會……你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然而眼前的時元,似乎突然變了模樣!他潰爛的容貌在一點點位移變化……終於,他變化成了澹臺蓮的模樣!

澹臺蓮!

曲遙猛地睜大眼睛!旋即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呆住了!

他被活埋在石塊堆裏!一塊巨大的碎石就壓在他身上!而他的四肢則被掉落的巨石生生壓住!曲遙向上看去,眼前只有唯一一道天光,鮮血正源源不斷地從上方一滴一滴淌下……他再向上看去,旁邊是他在朦朧中看見的,“腐爛”的肉。

那是澹臺蓮的手。

他十個指頭已然被盡數磨爛,鮮血就這樣從石縫上頭落進曲遙口中。

“小……師叔……”

曲遙用微弱地聲音顫抖喊道。

澹臺蓮在聽見這聲音時,似乎猛地一滯,他大喝道:“曲遙!你還活著!!!”

那一聲自玉清尊者破碎的喉嚨喊出來,已然是破了音,曲遙聽見這聲荒腔走板的呼喚,莫名就想到了澹臺蓮在山下女裝的模樣。

曲遙竟一時間忘記了疼痛,咧嘴苦笑一聲。

“為什麽不能用劍劈開!?我師弟再不能撐了!你們讓開!我這就用劍劈開這石頭!”

曲遙聽見石頭堆外,傳來一聲憤怒的質問。

曲遙細細一分辨,這聲音是寧靜舟。

“萬萬不可!這樣大的石頭若用仙劍來劈開,定然控制不好力道!恐要傷了曲遙!你師弟早已新傷舊傷落了一身,斷然經不住你這一劍!這石頭只能用人力搬開……”宮展眉冷靜至極,就算在如此危機關頭,她也立時阻止了這個莽撞行徑。

只聽寧靜舟寶劍“哐啷”一聲墜地,眾人一驚,寧靜舟本就重傷在身,那傷口若不是包紮及時,早就已經淪落到他和曲遙不知哪個先走的境地。紛紛試圖勸阻他,可寧靜舟就像發瘋一樣,開始挖刨地面。

“我去找撬棍!試試可不可以!”

是沈清河的聲音。

曲遙聽見這些人的聲音後,自極度虛弱中微微一笑,原來他們都還活著。

這可真好。

“曲遙!”宮展眉大聲道:“你現在動動四肢,看看有沒有可以松動的地方!”

曲遙動動四肢,然而此刻他卻發現,他的雙腿已然快要失去知覺了。

石頭死死壓在他的下半身,可他卻發現,他的整條右腿,幾乎沒有任何痛感。

曲遙心中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宮展眉。

“曲遙!!!說話!!!說話啊!!”宮展眉嘶吼。這聲嘶吼已然沒有了方才的冷靜與沈著,聲音裏是關押不住地絕望和悲傷。

曲遙突然想起,宮展眉今日所經歷的一切。

她失去了師父,失去了師兄弟,失去了親人、家園。

和僅存的,關於長白的自豪。

她已經一無所有了,她不能再失去任何東西了。

“師姐!!!”曲遙用盡全力大聲喊道,緊接著胸腔便傳來一陣劇痛!曲遙低頭一看,左肋已然塌了下去,幾根肋骨大約是穿進了肺子裏,所以他的每一次呼吸才會像鋸子割喉嚨一樣,那麽疼。

“師姐我沒事!!我一定不會死!!!”

劇痛中的曲遙說道,可話音剛落,一口血便從他喉管裏噴湧而出。

“曲遙!!!你再撐一會!再撐一會兒就好了!!再忍一下!千萬不能睡過去!!”

冰冷的,微微鹹的液體落在曲遙口中。

那是宮展眉的眼淚。

曲遙的心中,宮展眉該是個極其堅強極其勇敢的女子,可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是哭鼻子。

澹臺蓮一直在扒著那些石塊……他的手早已經被磨的鮮血淋漓……曲遙只覺得腦中越發昏沈,身上不動還好,一動便會如鋼刀鋸體一般。

此刻山上巖漿已經基本停止噴發,宮展眉看向山頭那些長白弟子怒喝一聲道:“還看著幹嘛!?過來幫忙!!難道你們要冷血淡漠不聞不問一輩子不成!?”

站在山巔的長白宗弟子們顫了顫,之後紛紛湧下山來,一齊加入了拯救曲遙的行列。

曲遙就徘徊在失去意識的邊緣,他看著澹臺蓮的臉,苦笑了一聲。

這大概是蓬萊宮玉清尊者最狼狽的一次。

澹臺蓮身上全是灰塵和骯臟,素日養護的一塵不染的蓬萊長袍如今也早已變得不像樣子……曲遙覺得他師叔就跟個驢打滾一樣,本來一個白白凈凈的年糕被生生放進血汙和泥沙滾了好幾圈再夾上來……蓬萊宮那龍華衿長圍脖此刻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師叔……別挖了。”曲遙輕輕笑道。

“噤聲!住口!”澹臺蓮大喝,指尖的血一點一滴落在曲遙臉上。

像極了當年被曲遙玷'汙時,澹臺蓮眼角流下的晶瑩。

“師叔……別挖了,求你。”曲遙輕聲顫抖道:“我說實話……我就快看不見你了……我就要撐不住了……”

挖刨著石塊的澹臺蓮楞了一瞬。

“混賬!!!”澹臺蓮突然像是瘋了一般破口大罵:“你跟誰說你看不見!?你跟誰說你要撐不住了!?你在蓬萊太極柱前念你那低俗話本的嘚瑟勁呢!?你氣我的能耐呢?你在山下誆我穿婦人衣著的奸滑呢!?你這就要死了?這就撐不住了?這就活不下去了?你這就要……”

“師叔!”

曲遙突然打斷了澹臺蓮。

“師叔……”曲遙看著澹臺蓮,顫聲道:“我想聽師叔唱歌……”

眼淚一顆一顆自曲遙眼眶滑落。

“我想聽師叔唱蓬萊的門歌……”

曲遙輕聲說。

“這便算是,我回到了蓬萊。”

“我想回蓬萊……”淚水自曲遙的眼角大顆大顆的流淌而下。

“我想回蓬萊……”他囁嚅著道:“我想回家。”

狐死首丘,代馬依風。若能聽著蓬萊的門歌死去,那便不算客死他鄉,算作魂歸故裏。

據說這樣死後,便可化作海鷗,日日在東海之上振翅。羽翼之下俯瞰長鯨飛鴻,蓬萊神宮。羽翼上托起青天白日,萬裏長空。

這是澹臺宗煉說過的。

東海上的鷗鳥,皆是守衛這片蔚藍的英靈。就算客死他鄉,它們會隨著信風抵達蓬萊,在這無垠的海域之上,發出第一聲撕破長風的啼鳴。

“虛海終無涯,遼極浩渺煙”

“煙水霖霖,絕茫人間……”

“滄浪藏仙蹤,吾祖藐艱險……”

“大川中辟蓬萊間。”

……

澹臺蓮跪在曲遙的身邊,看著那青年逐漸失神的眼,輕聲唱道。

記憶便像野馬一般,在思緒的原野裏湧來。

“師叔,你為什麽把我撿回蓬萊?”

那是經年前,曲遙剛到蓬萊時,問澹臺蓮的話。

“我也不認你作師父,只是認你做個師叔,你為什麽還要收我?”

“因你雖然肆意頑劣,卻有幾分仙宗之人沒有的傲骨,棄之可惜。”

澹臺蓮面無表情答道,面上全是一派屬於修仙者的六根大定。

經年後,在曲遙玷'汙澹臺蓮的那一刻,曲遙壓在澹臺蓮身上,嘶啞著顫抖問向澹臺蓮:“師叔,你既早已對我失望,又為什麽不肯放棄我?”

澹臺蓮忍住疼痛,一語不發。

因為……

因為……

因為,我愛你。

在不知不覺裏,早就愛上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節還有個兩三章就結束了_(:з」∠)_然後將迎來時大夫的修羅場回歸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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