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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盈盈之語,在彼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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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曉就這般在長白宗的水牢裏度過了暗無天日的半個月。

這半個月中,長白宗內所有弟子的視線被成功地轉移,所有關於戚曉的談論都成了猥瑣又暧昧的踽踽私語。昔日那些親手將他帶大的師兄手足盡數當了流言的從犯,一切下作的,卑賤的,妖媚低俗的詞匯就都和這個名字掛了鉤。

這場可怕的刑訊最終就以一個玩笑般的狀態收了場。奄奄一息不辨人形的戚曉便就被一直綁在水牢底下,宮垂雲原不想管他,任由他自行生滅,然而此時,他卻得知了一個對他而言並不算好的消息。

這幾日,宮夜光在幾位尊者日夜不休的照看下,已算是能微微動動眼皮。大師兄從鬼門關前晃了一遭,雖說丟了近半數的功力,三年內不能馭劍,卻是沒丟性命。全長白都松了一口氣,然而長白弟子們不知,他們掌門宮垂雲那口剛順下的氣兒竟是又提了上來。

戚曉在審訊中早已被烙鐵烙的皮開肉綻體無完膚,又遭臏刑,被生挖了膝蓋骨,如今除了還剩下一口氣,和死人已是沒有什麽分別。

那宮夜光被下藥後直至靈能反噬徹底昏厥這段時間可都是有意識的,他知道下藥之事斷然不是戚曉所為。

若是宮夜光醒來,必不能善罷甘休。這件已經蓋棺的案子便又要被重新掀起來,到時候怕是要變得棘手起來。

宮垂雲抿了口茶水,做事若不做狠絕,那便與自取滅亡無異。

“不能就這樣放過戚曉!”馮綺雲又開始每日的念叨:“就這樣死了,未免太過便宜了他!不殺了他祭天難平夜光他所受的欺辱!”

宮垂雲翻了翻眼皮子,心說若真是讓你和宮夜光睡了那才真算是欺辱他,卻是在聽見“祭天”二字時,宮垂雲怔了半秒。

祭天,確是條行得通的途徑。

自從半年以前,仙宗之內動蕩,震海柱崩催,宮垂雲便開始覬覦起天池水怪的力量。只是奪取水怪之力,需要極其覆雜的上古獻祭之法。

這法術需要活人獻祭,以臨死之前的屍氣和魂靈供飼天池之底封印的水怪。然而若是真的想要獻祭成功,卻是比登天還難。

揪起因果,是這需要一個極其棘手嚴苛的條件。

便是需要那獻祭之人心甘情願將血肉之軀奉獻出去,即是,這獻祭之人不能是被強迫的,而是心甘情願。

且不說活人獻祭之事是否有悖人倫,只因為有這一條極其苛刻的條件,故而從古至今,長白宗上,從未有人得到過這股力量。

可戚曉不同。

至於戚曉為何不同,宮垂雲並不知道,他只是覺得,這個少年和其它人不一樣。

宮垂雲瞇了瞇眼睛,他心中清楚,戚曉是斷然不能留其性命的。可他的這條性命,似乎在臨死之前,能派上大用場。

於是那天夜裏,宮垂雲親自去了長白宗的水牢裏,找到了戚曉。

還沒下到水牢深沈的時候,一股極其刺鼻的血腥味兒便混合著黴味沖進了宮垂雲的鼻子。

深黑色的鐵柱上,青銅琵琶鎖鏈綁著一個不辨人形的單薄少年。

琵琶鎖和鐵鉤從那少年兩塊腿骨上生生打進去,之後在那鎖骨處匯合在一起。泛著血色的鎖鏈似乎是從少年身體裏生長出來的一樣。

血液一滴一滴匯聚在青銅柱下,已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快要幹涸的水窪。血窪還有散落的白色骨節一樣的東西……那是戚曉被生生拔下的指甲。

宮垂雲沈吟著辨認了好久,才依稀辨認出那渾身血汙的少年的面目。

饒是狠辣如宮垂雲,也在看見這慘相的那一刻心頭顫了顫。

沒有什麽人能熬過長白水牢底下的酷刑,這是當年仙魔大戰之時,仙宗特審魔道戰俘之地。這裏有多古老骯臟,只有長白宗內門人自己知道。

宮垂雲見戚曉此刻已然只剩下半口氣,旋即運送了些靈氣過去。綁在柱子上的戚曉顫了顫睫毛,緩緩地醒了過來。

眼前的長白宗主如同一只吸血鬼,他奪走了那少年的清白,奪走了他的尊嚴,奪走了他的一切,如今他要披著虛偽的外衣,齜著獠牙,張著大口,剝奪那少年僅剩的生命。

“戚曉,你知我今日為何前來麽?”宮垂雲默然地看著那傷痕累累的少年發問道。

戚曉試圖擡一擡頭,他氣息微弱地向上看了看,黃銅鐵索發出微弱的響聲。

戚曉的眼神依舊沒有絲毫焦距,他渾身血汙的他看著宮垂雲的鞋尖,一點反應也沒有。

“戚曉啊戚曉,宗主看你這般慘狀,宗主也心疼啊……可你知道你為何會被懲罰的這樣狠麽?”

宮垂雲垂首望著戚曉,偽裝出滿臉令人作嘔的憐憫:“如今你師兄宮夜光聲譽被你毀盡,全身靈力散失過半,下半輩子想要執劍怕是都難。如今他已被奪去長白宗掌劍封號,也失去了長白宗宗主繼任之權……他如今雖然已有了些許神智,可還在病榻之上……”

戚曉的眼睛猛地睜大,瞳孔失去了焦距,傷痕累累的似乎已經失去神經的身體仿佛再一次感受到了痛苦。

他戰栗起來。

“宮夜光全毀了。”

“他是被你毀了。”

宮垂雲貼在戚曉身側,輕聲耳語,聲音陰冷的可怕,仿佛魔鬼低吟,簡直令人作嘔。

支撐戚曉活到現在的最後一點力量和信念,就這樣徹底崩毀潰爛了。

“不……不……”

“沒有……不是…………大師兄……”

戚曉終於有了反應,他哭著掙紮了起來。

他已是幾日水米未盡,身體裏最後一點水份化作眼淚和鮮血流淌下來,原本已經要幹涸的血窪此時又被新的鮮血所充填,戚曉渾身都戰栗起來,釘在他皮肉肌骨中的鎖鏈開始搖晃碰撞,發出可怕的聲響……

“你可知,宮夜光得知這一切後是什麽反應麽?”宮垂雲繼續沈聲說著,一邊觀察著戚曉的反應。

“你大師兄宮夜光不想活了。”

“他已然前路盡毀,一片晦暗。宮夜光如今生不如死,他已經決定要以己軀,去獻祭天池內的水神。”

宮垂雲裝作一臉悲愴,搖頭嘆道。

“不……不……不要……”

戚曉淚流滿面,嘶啞的喉嚨裏擠出幾個破碎的字眼,他看向宮垂雲,眼中盡是卑微的懇求。

“我也不想這樣啊,我費盡心力苦口婆心相勸……可他說他如今早已失去一切,前途被毀早已活不下去了……”

宮垂雲頓了頓繼續道:“你也知道,此刻仙宗內早已不再太平,長白要自保,只有不斷尋求力量。我原想著,以自己的血肉去獻給那天池之內的水神,奈何八字不符,命格也並不合適……此事不知為何竟叫夜光知道了……於是夜光便想用自己獻祭水神,正好得以解脫了斷。”

宮垂雲一臉可惜地惋嘆道:“你說他一心求死,只求解脫,我見弟子活的如斯辛苦,又怎能不答應?”

“宗主……不要……求您……”

戚曉用盡全力掙紮著,血窟窿般的膝蓋努力彎曲起來。

他想給宮垂雲下跪,可青銅鎖鏈死死將他纏縛在那鐵柱上。

可他連下跪的資格都沒有。

“除非有人能替代他。”

牢房內陰冷無比,這幾個字一出,猛地刮起一陣陰風,幾乎要將那墻壁上的燭火吹熄。

“我願意……我願意!!”

傷痕累累的少年突然奮力擡起頭,眼中燃起了一點點類似於希望的光芒。

“我願意!宗主!我願意祭祀水怪!!求您了!不要讓大師兄死……讓他好好活下去!求您了……”

戚曉努力做著下跪的動作,任那鐵鉤鎖鏈拉扯撕裂他的肌骨血肉……宮垂雲看著他淚流滿面掙紮痛苦的樣子,卻是連扶他一下都不肯。

他渾身都是血汙骯臟,已然沒有任何一處完好的地方。可看到宮垂雲默許的目光,他還是開心地笑了出來。

戚曉的笑容是那樣幹凈純粹,傷痕累累的臉上兩個甜甜的酒窩浮現出來,一起露出來的,還有那顆羞怯的虎牙。

青溟幻境外的曲遙良久沒有動彈一下,他的視線突然模糊起來。

曲遙伸手一拂,早已淚流滿面。

青年咬著牙,早已氣的渾身顫抖。曲遙看到這裏,他便已然知道接下來將要發生什麽。

一切斷掉的,殘缺的故事,就這樣拼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宮垂雲走後,戚曉閉上了眼睛。

卻是此時,身側突然響起了一個微弱的顫抖的聲音。

“亭……亭瞳?”

“是你嗎??”

那囁嚅著的聲音裏全是不可置信的憤怒,卻又是那樣熟悉,戚曉勉強睜開眼睛,眼前是個卷發的淚流滿面的小男孩。

阿五。

地上的小男孩,是那只他救過的小穿山甲。

阿五顫抖著,自巨大的震驚和恐懼裏哆嗦著辨認戚曉的臉。他記得上一次見到他時,他還是那樣俊朗溫柔的模樣,亭瞳蹲坐在樹下削蘋果,指尖溫潤好看,如同細幼的軟玉,陽光一照,簡直白皙的近乎透明……

可如今他的目光再落在那雙手上,已是一片潰爛外翻的血肉,白色的筋骨就那樣裸露在外面。

十個指頭上,沒有一片指甲。

阿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的喉嚨像是被人活活卡住一般不停地嗚咽。他拼命搖著頭,他哆嗦地看向四周,想扯一塊布或是什麽東西替他偷偷喜歡的人包紮一下傷口。

可他做不到。

戚曉身上的傷太多了,多到他甚至數都數不清。

“阿五……你來了……”

戚曉睜開眼睛,眼神裏泛出一點開心和笑意。

“為什麽……憑什麽!?他們怎麽敢!?他們怎麽敢這對你樣!?”

阿五嚎啕大哭,淚如雨下,他拼命攀到那鐵柱上,用牙齒扒咬那青銅鎖鏈顫聲哭喊:“你等著,我現在把你救出來!救出你之後,我要殺光他們!我要把全長白宗那些臭道士都殺了!!!”

“天殺的長白宗!!欺負你的人都不得好死!”

“他們一個個都不得好死!!”

阿五現出原形,拼命啃著那些青銅鎖鏈,直啃的口內和爪子上盡是鮮血,那青銅鎖鏈卻是動也未動一下。

可那是加持了長白禁止的銅鎖,區區一只仙獸又怎能撼動。

它的啃咬,不過是蚍蜉撼樹。

“阿五……你停下來……我有件事求你……”戚曉看向那只奮力撕咬著鐵索的小獸的顫聲道。

阿五淚流滿面地擡起眼睛,眼神裏全是恨意和痛心:“你等著,我現在就把全長白的穿山甲和刺猬還有鳥雀們都叫來……我們一定能救你出去……亭瞳你等著!”

戚曉顫了顫,一口鮮血湧上喉頭,之後又被他努力咽下。他哀求著看向阿五,他心中明白,這樣做根本什麽都改變不了。

“阿五不要……沒有用的……我只有一事相求……”戚曉看著已然崩潰的阿五,萬般無奈下掙紮著說道。

長白宗內水牢常有弟子巡游出沒,阿五若被掌刑弟子撞見,必是兇多吉少。

“不!你等著,我一定要救你出來!!”

阿五泣不成聲,卻死都不肯放棄,依舊努力啃咬著鐵鎖。

“阿五!!!”

一向溫柔和藹的少年咽下喉頭的鮮血,迸出最後一點力氣掙紮地喝道。

“你就算是搭上這山中所有生靈的性命,你也斷然救不出我!!我已經這樣疼了……你還要我再為你心疼一次麽!?”

小穿山甲呆呆地站在原地,楞楞地看向戚曉,和那和他身形斷然不成比例的巨大刑具和鎖鏈。

他瑟縮著握緊了小爪子。

“阿五,求求你,我如今握不了筆了,求你替我修書一封,來日轉交給我的師兄。”

阿五默了默,最終點了點頭。

那封信並沒有什麽內容,沒過多久,便由阿五代筆寫完了。

寫完之後,戚曉已是再無一絲氣力,他掙紮著對阿五道:“快走吧,此處兇險……不宜多留……你千萬……”

“亭瞳。”

卻是沒有想到,小男孩打斷了他的話。

“亭瞳,你放心,我一定要救你出來。”

阿五神色莊重肅穆道。“如果日後長白宗不要你了,宮夜光也不要你了,我就帶你走。”小穿山甲滿目正色,它擡起頭,像是只微渺的小蟲凝望著太陽一般。

“到時候,我給你造一間特別特別漂亮的大屋子!我把屋子建在暖和的地方。春天我就采蘑菇給你吃,夏天就給你摘水果,我們還能種些葡萄或者杏子,秋天的夜晚,我就帶你去房頂上看星星。冬天我們就坐在一起烤火,吃秋天攢下來的榛子,我爹娘就是那樣……”

“那屋子就用你的名字命名,我準備就叫把那間小屋叫作亭瞳,我把你藏在裏面,誰也不能傷害你,誰也不能欺負你。”

阿五說的那麽認真,就像是宣著某種誓言一般。

戚曉聽罷,楞了楞,他看著那只小獸,沈默著淚如雨下。

阿五咬了咬嘴唇,之後勇敢地看向被縛在柱子上的戚曉。

“你要記得,就算所有人都討厭你,我都喜歡你!”

阿五直視著戚曉的眼睛,把之前他一直羞於說出的話,大聲地說了出來。

戚曉楞怔地看著那只小獸,晦暗的眼神像是在那一刻被點燃了一般。

戚曉眼中,星河燃起,碧海升潮。

那是它一直不敢說出口的告白。

那是它找遍漫山生靈鳥雀,卻最終沒能吐露出口的心意。

在告白前的一刻,阿五知道了戚曉心有所屬的事實,他縮回了脖子膽怯了,將這個一直以來魂牽夢縈的念頭咽回了口中。

可此時它再也不想隱藏,阿五就站在戚曉面前,勇敢地看著傷痕累累的戚曉,一字一句說了出來。

“阿五特別特別喜歡亭瞳。”

“特別特別特別喜歡!!”

男孩的眼神溫柔又莊嚴,神色之中,全是水晶一樣的真摯和勇敢。

“你要為了喜歡你的人,勇敢活下去。”

阿五輕輕地說著,之後轉身離開。

戚曉聽罷,靜靜地別過頭。

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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