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猶記旻天,未忘蘭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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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夜光此刻就站在天池邊,無邊的月色灑下,將宮夜光長發照成銀白。宮蘭卿這才發覺他竟是懸浮在半空中的!宮夜光絕美而蒼白的臉上毫無表情,完完全全是被人控制住的模樣。

“若不是為戚曉,他也不至淪落至此。”宮垂雲冷冷一笑,撫著引魂鈴嘆道:“宮夜光就這樣茍延殘喘也實在是沒有什麽意思。今日若他能助我長白取得邪神之力,倒還能用這副殘軀貢獻些最後的價值。”

“畢竟這副模樣,和死了也沒什麽分別。”宮垂雲搖頭道。

“師父!!”宮蘭卿驚的渾身戰栗,他上前一步,想為宮夜光說些什麽……可開口之時,卻是如鯁在喉,半句話都沒說出口。

“怎麽?心軟了?不舍得你大師兄死在這裏?”宮垂雲冷笑道:“宮蘭卿啊宮蘭卿,你可真是爛泥扶不上墻啊……事已至此,竟還存著婦人之仁!怎麽?你還想救那宮夜光?”

“當初,就在這天池邊上,用天泉咽九曲凰音將宮夜光打成廢人直至瘋癲的可不是別人!”

“可是你宮蘭卿啊!!!”

宮蘭卿藍色鐵青,他顫了顫,握緊了拳頭。他翕動著嘴唇,心中一片冷寂,縱然他再不想回憶起那一幕,可夢靨一般的畫面還是糾纏著他。

那是三個月前,天池之畔。

宮蘭卿看著那口腐生寒鐵棺和站在棺材旁邊神色默然的戚曉,登時臉色變得鐵青。

而那宮垂雲的旁邊,居然站著一臉得意的馮綺雲!她叉腰看著一身壽衣的戚曉,眼裏全是殘忍的得意和快慰。仿佛將要除掉她此生最為忌諱惡心的眼中釘肉中刺一般。

宮蘭卿很快明白過來將要發生什麽,他顫抖著看向宮垂雲,身子在長白山巔陰冷的朔風中不停顫抖,眼中全是驚悚與恐懼。

“師父……”宮蘭卿看決絕而沈默的戚曉,當即顫聲下跪道:“戚曉不是因大逆不道,穢亂宗門之罪被逐出長白宗了麽?他怎麽又會在這裏!?”

“他一直沒離開過長白,之前的一切也不過是個編造出的幌子。”宮垂雲慢條斯理擺弄著手中的引魂鈴,輕聲嘆道:“當然,從今天起,他也再不會離開長白,連同肉身和魂靈,永遠留在這天池裏。”

宮蘭卿看著這才發覺,戚曉穿著一身慘白的壽衣……他低垂著頭,發髻上白色的孝帶隨風飄搖,浮浮沈沈。

宮蘭卿看著那滿臉得意的馮綺雲,又看了看宮垂雲手中的引魂鈴,他立刻反應過來,這是一場什麽樣的交易。

“這就是師父今天找你來時告訴你的祭品。”宮垂雲看向戚曉道:“他為了大義,決定為蒼生殞命,為長白犧牲。他願用己身做祭,以此為長白換得上古神力,救長白於水火。”

大義個屁!宮蘭卿當即在心裏罵道!若不是他強行忍住了這句罵人話,他幾乎就要當著他師父的面罵出來!

宮蘭卿哆嗦著看著宮垂雲手中的引魂鈴,和馮綺雲那賤女人得意的笑臉,立刻就明白了這是樁什麽惡心至極的勾當!

戚曉此刻必是被他師父騙了!

全長白山都知道,馮綺雲這賤女人為了得到宮夜光,是什麽不要臉的事都幹的出來!但當宮蘭卿看見宮垂雲手中的那引魂鈴時,他還是震驚了!

旋即宮蘭卿胃裏一陣翻湧,馮綺雲的笑容是那樣扭曲詭異,幾乎像是個妖怪一般!惡心的宮蘭卿幾乎要把隔夜飯吐出來!

他早就對先掌鈴尊者的死有所懷疑,但他還是無法想象,馮綺雲為了間接鏟除情敵戚曉,居然真的可以做到弒父!

自他師父繼任宗主之後,掌鈴尊者一直看不慣宮垂雲,這宮蘭卿是知道的。長白宗內逐漸分成兩派,日趨水火不容,這宮蘭卿也是知道的。

宮垂雲無數次想要用極度卑鄙的手段除掉掌鈴尊者,奪走引魂鈴,這宮蘭卿亦是知道的。

只是不願承認。

他不想承認師父的骯臟齷蹉,也不想承認師父對權力的極度貪戀執著。他無數次出言規勸師父回頭,換來的卻是宮垂雲一次次的鄙薄和指責。

可就在半個月前,掌鈴尊者居然就那樣離奇甚至突然的作古羽化了……仙宗內頓生無數猜忌和質疑。

猜忌什麽質疑什麽,路人皆知。

宮蘭卿當時聽聞這個消息後第一個反應便是害怕……

他害怕這件事和他師父有關。

他怕這件事是他師父做的。

掌鈴尊者的出殯和葬禮宮蘭卿一概沒有參加。他那樣怕見到他師父,他更害怕自己不小心看見了什麽蛛絲馬跡,若一切茅頭都指向他最敬愛的師父,他又該如何自處?

幸運的是,沒過多久,掌鈴尊者之死便被迅速平息了。

宮蘭卿強迫自己忘掉這件事,可直到今天,他再一次被命運拎到閘刀之下,他再一次被揪住領子去看那血淋淋的真相。

宮垂雲無法下手,那麽便授意掌鈴尊者的女兒馮綺雲下手!為了得到引魂鈴,他叫馮綺雲在掌鈴尊者練功前的早茶裏下了化骨散!而這樣做能得到的回報便是讓戚曉去死!讓宮夜光心愛的戚曉成為祭祀天池水怪的祭品!

馮綺雲為了掃清情路上的障礙,居然真的殺了她的親爹!

宮蘭卿顫抖著看向他曾經最敬愛最信任的師尊,他哆嗦著,大顆大顆的汗珠掉在天泉咽的琴弦上。

朔風悠悠,像是嗚咽一般。

北境聖宗,長白天池。

世上最聖潔的地方,如今看來是多麽可笑。

若是扒開那些仙風道骨做的虛掩皮囊,長白宗怕是只剩下一幅滿是蛆蟲、惡臭骯臟的腐爛骨架。什麽正義什麽仙法?不過是一張張對權勢和力量俯首稱臣的油膩嘴臉。

長白何時變得這樣骯臟汙濁了!?那些修仙之人的信仰呢?他們的道義呢?他們的仁心呢?

宮蘭卿剛入長白的時候才七歲,小小的少年尚沒有劍鞘高,他跪在宗門天池旁,將三柱高香供於香案,用盡全力喊著長白宗訓:

“修旻天之正氣,渡生靈於苦厄!”

那時的天池那樣純凈澄明,宮蘭卿看著山下,他想和師父一起,誅盡天下宵小,殺滅一切罪惡。

他握住師父的大手,一切正義都變得觸手可及,一切虛幻的夢想都變得有跡可循。

那十二個字,宮蘭卿一直記得,因為這是宮垂雲教他念的。

當初他不會念“旻”字,情急之下念成了“文”。旁邊立刻便有調皮的師兄弟笑他白字先生。

宮蘭卿自小便面子薄,自尊極強,登時羞紅了臉,小小的拳頭緊緊握住衣角……是宮垂雲喝止了那些師兄,之後小聲在他耳邊告訴他,那個字該如何念。

宮垂雲扯過他的手,在他手上寫下那個“旻”字。

這個字,是宮垂雲教給他的……

一共十二畫,鐵鉤銀畫,那時宮垂雲的手指是那樣溫暖,劃手指過孩童稚嫩的手心,那些指尖劃過的痕跡,宮蘭卿能記住一輩子。

可他此時此刻很想問一問宮垂雲還記不記得。

這些年,宮蘭卿兢兢業業,謹遵師命。他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事,他已經記不清了。可每次殺過人之後,他都會問一問自己,這具死去的屍骨真的是宵小嗎?

真的是……罪大惡極嗎?

這一刻,宮蘭卿的鼻子那麽酸。

他那麽那麽的想哭。

他看著單薄的戚曉和扭曲的馮綺雲,不知為何,眼淚如雨一般,滂沱而下。

“這怎麽?戚曉還沒哭呢你哭什麽??”宮垂雲看著淚流滿面的宮蘭卿,仿佛宮蘭卿此刻是個笑話一般。宮垂雲滿臉鄙薄,冷笑著質問。

“師父……”宮蘭卿此刻早已哭的淚如雨下,他知道很多話無法說出口。他跪在宮垂雲身前,死死拉住宮垂雲長長的道袍,那一刻他再不是長白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掌琴大弟子,那一刻他失去了所有的驕傲和偽裝。

他好像又變回了當初那個剛入宗門的敏感的孩子。

他什麽都沒有,沒有名字,沒有仙法,沒有武功,沒有天泉咽。

他只有他師父。

那長者是他唯一的依靠。

“師父……”宮蘭卿聲淚俱下,匍匐在宮垂雲身前顫聲道:“師父……你還記得,‘旻’天的‘旻’字怎樣寫麽?”

宮垂雲看著宮蘭卿那張哭的有些可笑的臉楞住了,尋思著宮蘭卿這是犯了什麽羊癲瘋……宮垂雲反應了半晌都沒反應過來宮蘭卿究竟在說些什麽。

“師父若忘了,徒兒還記得……徒兒教您……”宮蘭卿似乎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一點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扯過宮垂雲的手……他淚如雨下,在宮垂雲的手上哆嗦著迅速畫下那個字,宮蘭卿急不可耐地囁嚅道:“旻字,共十二畫,《爾雅》中曰:夏為蒼天,秋為旻天,冬為……”

一切的一切都終結在一個耳光裏。

那廂馮綺雲似是看了良久的笑話一般,終於憋不住發出一聲鄙薄的癡笑。

“你要是濃痰迷了心,你就給我滾下山去看病。”

那曾在宮蘭卿掌心溫柔地寫下生字的大手,終於毫不留情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

宮垂雲的聲音極盡冰冷恐怖,他居高臨下看著呆楞楞的宮蘭卿鄙薄道:“長白宗只留正常人,不留羊癲瘋。”

宮蘭卿在那一刻終於心死了。

那個曾經敏感又害羞的孩子,終於死了。

下一秒,宮蘭卿站起了身,在宮垂雲震驚的眼神中一把抓起了天泉咽。

宮蘭卿屬羊,今年也只有十七歲。

這是十七歲的宮蘭卿第一次違逆他最為敬重最為珍愛的師父。

“戚曉你個傻.逼你快走!!快去找宮夜光!他能救你!!不然你今夜必死無疑!!”宮蘭卿手握天泉咽,向一臉呆楞的戚曉大聲喝道。

在宮垂雲無法理喻的眼神裏,宮蘭卿淚流滿面,卻萬分堅定道:

“這裏,我且替你擋著!!!”

作者有話要說:  大約每一個罪大惡極的壞人小的時候都有過當英雄拯救蒼生的夙願……

可有的人福薄,在這條路上終究漸行漸遠。

宮蘭卿的福薄在於愛上了他的倒黴師傅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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