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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深恩未負,來世報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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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道天雷就那樣應聲劈下。

金色的光芒裏,有個單薄的人影撲了上去。那人迎著萬丈電光,緊緊抱住了白龍的長頸。

“十三皇子————”

澹臺宗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大聲喝道。

“景倚淵!!!不要啊!!!”

曲遙大聲呼喚。

巨龍在雷霆萬鈞之中痛苦地嘶鳴,血液混合著淚水自月白色鱗甲上劃過,那一瞬間白秋涯淚流成河。

暴烈的嘈雜和轟鳴聲裏,白秋涯甚至聽見了景倚淵的呼吸,他聽的那樣清晰,每一聲呼吸都在那一瞬間鐫刻進血液裏。凡人之軀是那樣的脆弱,那樣的不堪一擊。景倚淵用血肉之軀抵擋在他面前,萬丈的雷霆就那樣生生劈進他的身體。白秋涯沒有感受到絲毫痛苦,那一瞬間,他用生命化成了一道屏障,似要保那白龍生生世世,萬載千年。

萬物都是那樣的灼熱和嘈雜,襯的他的血液是那樣溫涼。

青年說的每一個字,他聽的都那樣清楚。

“下輩子,別再找錯了路,別再瞎報什麽恩,我就在這裏等你。”

“莫報錯了。”

一縷塵煙向著那萬丈虛空游去,白秋涯自昏迷之中聽見了景倚淵最後一句話。

“來世,莫報他人,報我。”

“十三皇子————”

眾人在滔天的雷暴和海浪中大喊道。

那人的血肉之軀就那樣化進雷電裏,那雷電滾燙的如同巖漿一般,吞噬灼燒著一切,景倚淵的肉身頃刻間便飛灰湮滅。可那白龍的身前似乎多了一道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屏障,無論那天雷如何肆虐,依舊撼動不了他半分。

一聲淒厲的悲鳴劃過蒼茫的天空,巨龍在海面之上瘋狂地嘶吼著,碧海之上似乎有個單薄的少年在淚雨磅礴裏用那無盡悲怮的聲音咆哮……

“景倚淵!!!”

“上古魂舍禁術。”昊天鏡望著白龍周身的金光輕聲道。

“天道是不可撼動的,除非有人願意以精魂祀天進行交換,那最後一道無法逾越的結界屏障,是景倚淵的魂魄所鑄。”

“代價便是,那魂舍之人,飛灰湮滅,魂飛魄散,六道弗入,墮入虛空。”

昊天鏡閉上了眼睛,搖了搖頭:“這一切都是命數。白秋涯即便不死,也是要有人代他獻了這條命的。”

曲遙顫顫伸出手,他想做些什麽,可終究沒有撐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上,一口血從喉頭溢出,昏死過去。

慢慢地,雷聲漸熄。烏雲散去,白龍無力地倒在淺灘之上,逐漸褪去龍身,化作傷痕累累的少年。一束陽光自烏雲之中透射而出,太陽自海平面上緩緩升起。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大舜的十三皇子,就這樣結了他不算漫長的一生,那年大舜過的頗動蕩,史書最後也只是提了寥寥幾筆:大舜永徽二十七年,十三皇子景倚淵,字臨岸。訪東海,尋仙山,金身羽化,至此未歸。

可那終究是皇室貴胄,皇帝之子,這樣好聽的話也只能勉強欺得過蒼生。遠隔千裏外的朝野終於捉住了這群世外仙者們的把柄,陰謀和暗箭在暗地裏蠢蠢欲動,而這些都是後話了。

曲遙自一片虛無混沌之中努力睜開眼睛,眼前是並不熟悉的景象,四周是樸素典雅的陳設,墻角邊是一叢石雕的珊瑚,床榻之上的雪青色紗幔曳地,頂棚是雕刻覆雜華麗的海水江崖紋。

顯然,這樣奢華精致的陳設不是一般弟子的居所。

曲遙動了動身子,試圖爬起來,卻發現周身上下每一存肌膚似乎都在作痛。曲遙“嘶——”了一聲,噗通又躺了回去,這一折騰便起了些動靜。

“醒了?果然是年輕人,抗折騰的很。”一個略帶戲謔笑意的熟悉男聲傳來,曲遙一楞,只見澹臺宗煉信步走至曲遙塌邊,他笑道:“此處是春島的芬芷汀,是我的住所,你睡了三日了。”

曲遙一楞,旋即不顧周身疼痛努力爬將起來向窗外看去。只見那萬裏東海早已恢覆了往昔的平靜,蓬萊弟子們也恢覆了原本的作息,損壞的建築和宮殿已由仙者們施法覆原了,一切都是那樣平靜,仿佛三日前那場可怕的天雷沒有發生過。

“宮主……”曲遙堪堪爬起身子,好多問題一起湧向嘴邊,可曲遙卻突然不知該先問哪個問題了。

“躺回去,你身上的傷還未好利索,我知道你想問什麽。”

曲遙躺了回去,只看那澹臺宗煉正修剪著那案機上的一盆劍蘭道:“大舜的十三皇子,景倚淵歸天了。”

曲遙顫了顫,他瞪大了眼睛,滿眼的不可置信……他死死壓住哭腔:“不,宮主,這不是真的,你們都是那樣神通廣大,景倚淵他一定……”

“這是真的。”澹臺宗煉輕聲道:“這就是事實。即便殘忍,你也要直面。”

“你暈倒之後,觀止師弟以蓬萊紫金缽強行蓋住了那景倚淵周身的元神,卻只留下了三魂兩魄……就算是轉生,定然身有欠缺,先天不足。”澹臺宗煉沈聲說道。

“嗯。”

曲遙失魂落魄地躺倒在了塌上。

“逝者已逝,接下來便要說說生者。真正的問題還在後面,曲遙。”澹臺宗煉看著曲遙繼而娓娓道來:“景倚淵無論怎樣,也是大舜的皇子。現在大舜皇子就這樣不明不白死在蓬萊,即便我們瞎話編的再好聽,這也是蓬萊的責任。朝中對於各路修仙之人早有不滿,如今正好抓住了把柄……來,你別光聽,一邊聽一邊把藥喝了。”

“嗯。”曲遙乖乖點頭。

澹臺宗煉溫柔地將一碗湯藥,動作是前所未有的體貼關愛,曲遙不知為何,看著澹臺宗煉的眼睛只覺得雞皮疙瘩一層層的冒,渾身上下瘆得慌。

只覺告訴他,肯定沒好事。

澹臺宗煉看著曲遙癟著嘴喝著那碗苦藥湯,滿意地點點頭,繼續講道:“大舜皇帝已已經給我修了封書信,大體是痛斥蓬萊毫無作為,放著妖邪戕害皇子,總之是要借著景倚淵的由頭向蓬萊發難。”

“嗯。”

曲遙點了點頭。

“大舜皇室的太桓宮如今已有了行動,那大舜皇族的大國師,師卻塵,已經以星軌之術造好了龍驪長艦。據說這長艦由昆山禦神木所造,長艦有三百丈長,可容納數千人。那師卻塵是個不世的器修天才,他親自繪制的圖紙監工,才造出這等世間奇跡。這長艦以長風為動,以星月為精,本身算是件法器。這數千兵馬正浩浩蕩蕩地從東海出發向蓬萊靠近了,按時間算,差不多還有三個月就能打到蓬萊了。”

“嗯。”曲遙無精打采,半晌之後……

“嗯??????”

“打到蓬萊?!”

曲遙險險從那床上跳起來:“他們是來幹嘛的?興師問罪!?”

“皇帝的兒子死在了蓬萊,我們總得有個交待,況且人家還巴不得抓我們的把柄。誰不知道諸仙門之中,蓬萊是最有老底兒的,誰家過年宰羊不宰最肥的?”

澹臺宗煉攤手,一臉‘這事不賴我’,這位看起來高高在上的仙者最喜歡用樸素平實的例子向弟子們解釋萬事萬物的真理奧義……曲遙在那一刻有一絲迷茫,迷茫這個有點逗比的半大老頭究竟是怎麽當上掌門的。

“所以呢?宮主您總不能坐以待斃吧?”曲遙顫聲。

“自然不能,你要知道遇上這種事,就必須要甩鍋。所以我們必須找一個英俊勇敢,堅韌頑強,樂觀正直的人來挺身而出,把這口鍋接下來。”澹臺宗煉義正言辭。

曲遙嘴唇翕動,不安的預感越發強烈。

“那這個英俊勇敢,堅韌頑強,樂觀正直人……是誰……”曲遙此時眼前一陣陣地發黑,他終於坐實了剛剛心中那不祥的預感。

“這還用問麽?現下蓬萊第三代弟子中,論英武,論雄才,論相貌,除了我曲遙大徒孫,那還有誰!?”澹臺宗煉緊握曲遙肩膀讚揚道。

曲遙顫了顫,一口老血噴濺了出去。

“徒孫,你現在的弟子籍已被註銷了,訃告亦發出去了,總之在外人那兒,你已經死了。不過訃告裏用的非你大名,乃是你表字徑遠,故而你以後還可以叫曲遙。訃告說,曲徑遠裏外通敵,與那東海之下蛟族狼狽為奸,戕害大舜十三皇子,如今已被天雷劈的渣都不剩。”

曲遙晃了晃身子。

“宮主,我覺得我不像你徒孫。”

“我像你孫子。”

澹臺宗煉手一揮,兩個弟子飛速上前,為曲遙心臟覆蘇,幫著曲遙把那差點咽下去的氣再接上。

“總之,你得先出了蓬萊躲一躲,等風平浪靜了再回來。”澹臺宗煉繼續收拾那盆劍蘭,不緊不慢道:“反正你也不消停,最近不是總偷偷摸摸的找什麽東西麽?此番正好放你名正言順地出去,不也算是件機緣?”

曲遙楞了。

澹臺宗煉沒有看他,可明顯話裏有話。曲遙這才想起來昊天鏡和那千辛萬苦得來的隕生玉碎片,他趕緊摸向懷中,卻發現懷裏空無一物。

曲遙的腦子“嗡!”的一聲。

“年輕人啊,毛毛躁躁,找東西?”澹臺宗煉笑著看向曲遙這裏,眼中是隱隱的精光。

接下來,那看起來不過而立之年的長髯的男子放下剪刀,摸進袖子,將一柄銅鏡和一塊被紅繩穿起的玉石碎片拿了出來。

“找這兩樣東西?”澹臺宗煉微微一笑。

曲遙頓時心下一片清明,他仿佛一瞬間突然明白了澹臺宗煉做這一切的緣由。他看向澹臺宗煉那純黑色的瞳仁,那瞳仁中仿佛有一片幽深的水澤,不可見底。曲遙楞了許久,半晌之後問了個自己都摸不著頭腦的問題。

“宮主,您不怕……我做出什麽壞事來麽?就是那種……很壞很壞的事情……”

此言一出,室內寂靜了片刻。

澹臺宗煉默了默,玩世不恭的神情逐漸從那張臉上褪了下去。

“怕。”澹臺宗煉看著曲遙那雙早已不再清澈的雙眼,點了點頭。

“我很怕。”

“可不得已。”

澹臺宗煉的聲音突然沙啞了起來。

那一瞬間,曲遙似乎看見了澹臺宗煉眼中的那水澤之下藏匿著的巨大的悲哀和無力。

曲遙那一刻突然想起了澹臺宗煉擋在白秋涯身前時的模樣,風和雷似乎要把這個不再年輕的男子撕個粉碎,可他就是倔強地護在那白龍身前不肯退讓半分。

即便最後,他還是脫力跪倒在地,頭顱低垂,須發無力地飄動,頸間系的龍華衿素來潔凈無限,可此時卻落在泥地砂石裏,染了塵埃。

澹臺宗煉那時垂著頭,叫人看不清神情。

曲遙從前世起就對這個蓬萊宮主的感情很覆雜,他時而無厘頭平易近人的很,時而又高高在上冷酷無情。可無論怎樣,只要一提到蓬萊宮主澹臺宗煉,大家就覺得安心,仿佛只要他在,蓬萊便安然。就算他躺著睡大覺,蓬萊也絕不會被邪祟侵犯,因為他是那樣強大,天大地大,不如澹臺宗煉大。

他在,蓬萊即在。

這人是蓬萊的化身,是蓬萊的信仰。

可在天道面前,他還是跪下了。那樣脆弱無力,那樣衰老疲憊。

當澹臺宗煉無力地跪倒在那白龍身前時,曲遙曲心突然疼了起來,仿佛被誰揪起來用針紮一樣。

他上輩子死於蓬萊之手,他本應該厭惡這裏。可他那一瞬間他甚至別過了頭不去看,曲遙的潛意識是那樣抵觸那一幕。似乎誰都可以跪倒在天雷之下,但澹臺宗煉不可以。

蓬萊可以遭受無數打擊,無數劫難,無數天雷,卻不能失去這一個宮主。

“可不得已啊……萬般皆是命。”澹臺宗煉微微搖頭,沙啞的聲音透著那樣濃重的蒼涼和無力。他轉過身便要離開,此時日薄西山,鷗鳥還巢,餘暉將澹臺宗煉拉成長長的影子,澹臺宗煉拉開房間的落地大窗,窗外是東海的萬丈霞光。

曲遙摩梭著手中的鏡子,看著澹臺宗煉離去的身影,突然用盡全力大聲喊道:“宮主!!你別怕!!我一定努力不讓自己再做壞事!努力做個好人!!”

澹臺宗煉站住了。

這話說的幼稚又可笑,可那男孩用盡全力嘶吼出“你別怕”三個字時,又是那麽容易就叫人信了這天真的誓言。

“好啊,好。”澹臺宗煉點頭輕聲說道,他看著茜紅色天空中萬丈的晚霞和落日,在鷗鳥叱鳴中起手禦劍,一道金光自屋中飛出,落在仙者腳邊,像是日之神施下的光環。

“我知道的,曲遙是個好孩子,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澹臺宗煉輕聲說著,宛若嘆息。

“一直都是,從未變過。”

曲遙從床邊看向那遠去的身影,他楞怔了良久,直到澹臺宗煉飛進無邊的霞光。曲遙突然覺得視野那樣模糊,他伸出手擦了擦臉。

是如雨的眼淚。

作者有話要說:  有番外有番外有番外咳咳,莫慌莫慌(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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