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像一首沈默編織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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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唐在得知這件事以後的樣子比安喬想象中的還要好些。

她原本以為葉唐要麽會不停地追問, 要麽就幹脆現在就出門去找傅臨風弄個清楚,總歸不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默默抱著膝坐在沙發上, 一句話也不說。

她看了一會兒,準備叫家裏的阿姨煮碗甜湯, 只是剛一開口,就被葉唐打斷了。

“不用了媽媽。”他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只是眼神終於生動了一些,“我想回去練琴。”

安喬站在原地,聽見他說:“我沒事, 就是突然很想回去彈一下新曲子。”

她想起那首曲子的名字, 便沒回頭:“好,那路上註意安全。”

“記得別熬太晚, 早點睡覺。”她囑咐道。

“好。”

葉唐終於站起身來,頭發有點亂,表情卻沒什麽變化:“我知道了。”

這裏的位置離葉唐常住的那邊橫跨了半個城, 葉唐上了車以後就開始望著窗外走神。

現在正好是這座城市最忙碌的時候, 車流擁擠, 人潮湧動。

這些年他總是不願回憶過去的事情,逃避似的縮起來, 仿佛這樣就可以更輕松一些。

只是五年的時間太長,加上回國以後又再遇見傅臨風, 他才不得不承認,有些事情……不是那樣的。

他十四歲的生日那天被傅臨風澆熄了希望, 卻仍不肯放棄。

是不是傅臨風學習壓力太大?可不應該呀,他在學校裏永遠名列前茅,看起來也毫不費力。

難道是他當天心情不好?

那沒關系的, 葉唐想,他完全不會在意一兩次的矛盾。

畢竟對方是連自己的老師也認可的天才啊。

從那天以後他很乖,有一個月的時間都沒找過傅臨風。

只是他沒想到,是傅臨風先找到的他。

那天他跟安喬一起出去吃飯,回來的時候發現傅臨風在他家門口,安靜地等著,也不知在那裏站了多久。

“小傅?”安喬吃驚道,“來了怎麽不說一聲,快進來……”

“我就不進去了,安阿姨。”他站得筆直,臉上也沒什麽表情,只是微微握起的拳頭暴露了他不那麽鎮定的事實。

“我以後……”他聲音很平靜,也沒有發抖,只是說到一半還是頓了片刻,“就不來陪葉唐練琴了。”

“您可以再找一個陪練,況且,他現在的水平我也幫不上什麽忙。”

其實早在兩年前起,安喬和丈夫就沒把傅臨風當做公式化的陪練了,而是當做兒子最好的朋友——畢竟他們也沒見過葉唐這麽黏一個人,還有那麽多說不完的話。

他們心中其實是感謝傅臨風的。

“好。”安喬到底是個成年人,看著他,沒有多問些什麽,而是試探著說,“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都可以跟我們說。”

“……嗯。”傅臨風低下頭,“沒什麽。”

只是葉唐聽見這話,原本期待的整張臉瞬間就僵住了。

少年向來不會管理情緒,那天是他當著安喬的面,和傅臨風第一次的激烈爭吵。

甚至說爭吵都有些不合適——畢竟他現在回想起來,基本是自己單方面的請求、挽留,再到因為無能為力逐漸轉成撒氣。

那之後兩人又許久沒有聯系,直到傅臨風高考完,葉唐又開始試著找他。

現在想來其實不可思議,但當時的他卻執迷不悟,只想抓住他,怎麽樣都好。

接下來就是冗長而毫無意義的事了。

葉唐有一段時間甚至也接受了這個結果——傅臨風可以去好好地念大學,反正是本市的大學,只要合理安排時間,也是可以每天練習的,也可以陪自己參賽,也可以一起……

只是當他帶著資料重新試探地找到傅臨風時,對方甚至看都沒有看參賽表一眼,直接轉過身拒絕了。

他的動作幅度並不大,卻每一幀都讓葉唐心冷——

傅臨風垂眸捏住印著自己照片的薄薄的紙,語氣聽不出喜怒:“我說過了,我不會再繼續。更不要……替我報名了。”

“我們就試試好不好?你再陪我一次好不好?”葉唐幾乎是抓著他的衣服央求他,“還是跟以前一樣,我彈李斯特,你彈肖邦,我們一起,我們一起——”

“葉唐。”傅臨風叫他的名字,然後很輕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不一樣。”他說。

他的語氣很沈靜,葉唐呆呆地看著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跟傅臨風差了太多。

現在的他看上去好像很成熟,成熟得他幾乎覺得陌生。

可是,不是的。

不是的,不該的。

葉唐終於忍不住,一邊不管不顧地摟上傅臨風的脖子,一邊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毫無形象地大聲哭出來。

驀地,一雙溫暖的手顫抖著,膽怯地試著回應了一下,很輕地拍了拍他的背。

葉唐哭得止不住:“為什麽啊?為什麽啊?”

有什麽困難呢?

傅臨風這麽好的一個人,他有什麽需要我都可以幫助他,有什麽困難我都可以陪著他,只要他跟我一起,只要他跟我一起……

“葉唐。”傅臨風再一次開了口,也是葉唐記憶中,他最後一次用這麽覆雜的語氣同他說話。

明明應該是溫柔的,他卻只覺得悲傷。

“這個世界不是你想的那樣。”

他說。

等葉唐終於流完眼淚,傅臨風的表情卻在這幾分鐘內完全變了,重新變得沈默,但那種無奈卻再尋不見蹤跡。

“回去吧。”他說,“不要再過來找我了。”

“你一點都不會懷念嗎?”

“說到底,我只是一個陪練。”他的語氣聽上去幾乎是殘忍的,“都過去這麽久,也沒必要再找我了。”

“你——”

唰的兩聲。

傅臨風捏著報名表,面無表情地當著他的面撕掉了。

他背對著葉唐把廢紙扔掉,沈默的背影像黑夜裏無聲佇立的山脈。

葉唐所有的情緒隨著他現在的動作被徹底點燃了。

這將近一年的挽留,之前所做的努力……

輕飄飄地落入了垃圾桶裏。

“對了。”傅臨風背對著他,聲音稱得上冷漠,“鋼琴的錢我已經付給安阿姨了,但對於現在的並沒有什麽用——”

“你連琴也不願意留下嗎?”葉唐紅著眼睛對他吼。

“沒什麽必要。”他說。

葉唐急促地喘著氣,擡頭瞪他,可對方完全變了模樣,之前放在自己背上的手像一個不真實的夢境。

而自己的眼裏只餘對方的冷漠。

“那既然你說了用不上……既然你說了要給我……”葉唐雙目通紅,咬著牙,“那我也不稀得要!”

“嗯。”傅臨風聲音很淡,“隨你處置。”

“傅臨風,”葉唐渾身都在發抖,“我不要你的琴,我只要你一句準話。”

“你給我一句話,現在你這樣,是不是你的最終決定。”他快要站不住,用一種威脅的語氣說,“只要你說了是,它留著又有什麽用?”

“傅臨風,你有本事轉過來,看著我說話。”

他知道自己在激化矛盾,可他完全無法控制。

直到傅臨風真的順著他的話轉過來,眼裏全是他未曾見過的陌生情緒。

“是。”

這是五年前,傅臨風對葉唐說過的最後一句話。

然後就是洩憤一般的、決裂的一聲巨響,伴隨著琴鍵碎裂的轟鳴。

葉唐是被手機振動拉回神的。

他很難主動回想這段記憶,他此刻只覺得有些無力。

安喬的話還猶在耳邊,葉唐捂住臉想。

自己當時都幹了些什麽啊……

來電人是海登教授,想來應該是看見了自己的作業,過來打電話反饋。

他的老師聽上去聲音很興奮:“葉,克裏斯很滿意你的新曲。我也看見了,我不得不說,我認為這在你所有寫過的曲子中絕對能稱得上完美的一首。”

被這麽一誇,葉唐也忍不住不好意思,下意識替自己辯解;“沒有的,中間的一些和弦和細節……是我跟一位朋友一起完成的。”

“是你之前掛在嘴邊的朋友麽?”海登完全沒繞彎,問道。

葉唐沒想到海登一下就問到了點上,心裏奇怪了一下怎麽猜這麽準:“是。”

“葉,”他聽見海登那頭愉悅的聲音,“那這位朋友現在還像你說的那樣嗎?”

“他沒有再從事音樂相關,可他……”葉唐不自覺放輕了聲音,“他還是很厲害。”

從他按下第一個琴鍵開始,他還是跟以前一樣。

“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以前告訴你的話?”海登語調很溫和,帶著笑,“有沒有聽他演奏。”

“聽了,教授。”

“你現在跟當年自然不一樣了,你當時告訴我,覺得他只是對音樂有自己的理解……可你現在已經與往日不同,關於他的一切也還是在我面前讚不絕口,你覺得,他只是在機械地演繹曲譜上的那些記號麽?”

“什麽……”

後半句話沒說完,葉唐卻倏地懂了海登話裏的意思。

“我……”他一時語塞,甚至沒空回應海登。

他的耳邊再聽不見其他聲音了。

他只能回想起那一天——不對,不止是那一天。

自己回來以後傅臨風第一次彈的貝多芬悲愴第二樂章,像一個新故事的開端。

他無意引導自己,只是默默撰寫自己的情緒。

直到他聽見了那首愛之夢。

葉唐情感上可以遲鈍。

可他再怎麽遲鈍,被海登這不經意的一提起,那些遮在眼前的迷霧就似乎散開了。

因為只要他再一回想,就無法忽視獨屬於對方的、傾註在琴聲裏的溫柔——

像一首沈默編織的,夢境一樣柔軟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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