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他這麽說, 葉唐立刻又把被子裹得緊了點，只能看見一點聳著的肩膀。

他常年嬌生慣養，又不常運動, 後來去了國外成長了一些，但總歸還是被寵著捧著的。從外面露出來的肩頭皮膚細白光潔, 只是他硬要扯被子裹著，死死背過身去，嘴上還在罵罵咧咧：“你這個又字是什麽意思？是我想這樣的嗎？”

“可是——”

“哎呀沒有可是！”葉唐的頭發都炸起來了，幹脆不勝其煩地轉過頭去瞪傅臨風，“你拿不拿？！”

他整個裹得像個蠶蛹, 雖然聲音大得很, 卻聽不出多少底氣，關鍵是看見傅臨風的表情就更氣了：“你他媽是在幸災樂禍？”

“哦, 沒有。”傅臨風很快就換了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我只是想到一些別的事情。”

最後這句話說了還不如不說，葉唐忍無可忍——反正他現在變回去了, 有了跟傅臨風一戰的可能性。

傅臨風還坐在床的另一邊, 葉唐從被子裏伸手把邊沿抓住, 然後裹成一條的兩只腳幹脆利落地往旁邊一蹬，鯉魚打挺似的踹了對方一腳。

對方毫不在意地受了這一下, 甚至嘴角的弧度比剛才更甚，一副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模樣。

“傅臨風！”葉唐被他看得臉熱, 也不知是不是羞憤，剛才碰過傅臨風的皮膚也開始發燙, 總之現在的他跟個快要破掉的繭似的在床上生龍活虎地亂扭，試圖把對方蹬下床去，偏偏對方巋然不動。

怎麽說呢, 這種被迫睡在一起的感受太奇怪了，他甚至想了想，鬼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變大的，會不會自己變大的時候傅臨風就發現了，會不會他就是故意不叫醒自己等自己尷尬——臥槽，葉唐想到這裏全身一個激靈，那豈不是，豈不是……

不行不能細想，葉唐咬著牙重新背過身去，幹脆不理人了。

“好了。”傅臨風大概還是怕他真生氣，終於還是收了笑站起來，“少爺有什麽要求麽？我給你拿。”

葉唐聲音嗡嗡的，還是很不滿：“有什麽拿什麽唄，反正你衣服我穿著都大。”

他都做好了又要穿松松垮垮的衣服回家的準備，結果傅臨風下一句話是：“沒有啊，我買了你的碼。”

葉唐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他：“？”

這次換成傅臨風無奈了：“真沒別的意思，你上次不是嫌我衣服不合身麽，你這回是第二次這樣了，我總得稍微做點準備。”

“……哦。”葉唐這次理虧，只得悻悻地說，“那你買的時候怎麽不跟我說一聲。”

“我要是提前跟你說，恐怕你現在就會覺得這一切都是我預謀好的了。”傅臨風不鹹不淡道。

於是葉唐只能又哦了一聲。

幾分鐘後傅臨風的腳步聲重新走近：“衣服給你放旁邊了，穿好自己出來，我先去客廳。”

蠶蛹動了動，算是回應。

等葉唐重新適應了現在的身體大小，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洗漱完，還吹了吹頭發才從臥室出來，傅臨風已經把早飯擺好放在桌上，本人則親手做了一份雞胸肉貓飯，正拌了點別的混合好，放在三三面前。

“我還以為它只吃貓糧和罐頭呢。”葉唐嘆為觀止，“沒想到你這麽勤快。”

“老吃那些會膩，偶爾換換口味。”傅臨風滿不在乎地說。

葉唐趿著拖鞋走到餐桌旁坐下，說了一句：“你對你貓也太好了，還親手做。”

“你現在吃的難道不是？”冷不丁地，傅臨風隔了幾秒才答。

葉唐拿著早餐的手一頓，面上的表情僵了僵。

個中關系似乎有些門道，但葉唐當下只是怔了片刻，一時沒繞出來，只當自己吃人嘴軟：“噢。也是。”

好在傅臨風只是看了一下他的神色，沒有再多問下去。

吃完早飯，葉唐以一種勝利者的姿勢逗了一會兒貓，聽見傅臨風說道：“今天什麽打算？”

葉唐想了想，如實說：“本來想回家一趟，然後去看看我媽媽。”

“這裏離那邊近一點，你回了家再過去太遠了。”

“是啊，所以我在想要不要直接打電話給司機，讓他到這邊接我過去。”葉唐掏出手機劃拉著通訊錄。

“一起吧。”傅臨風很自然地說。

葉唐露出一點奇怪的神色：“我要去看我媽，你跟過來幹嘛。”

傅臨風回得坦蕩：“我跟阿姨現在好歹算是合作關系，一起去，不打緊。”

“你今天不上班？”

“你可能忘了，今天是周日。”傅臨風已經邊說邊去拿了車鑰匙，“更何況，作為管理者，也要適當給自己合理地放放假。”

葉唐不屑：“這話留著給你公司的前臺小姑娘說。”

他聽見傅臨風輕笑一聲，沒答話。

最後葉唐還是沒叫司機過來，自己跟傅臨風一同上了車。

去之前他給安喬打了一個電話，對方留了地址，是電視臺附近的一整棟私人公寓，被暫時征用來做錄制地點。

葉唐心裏不是沒有猶豫，盡管上一次傅臨風已經勉強糊弄了一下對方，但現在兩個人要同時出現在她面前，還是會有些……不自在。

但這種情緒很奇怪，因為這並不代表葉唐就排斥在安喬面前承認自己跟傅臨風已經冰釋前嫌，只是覺得莫名有些怪，具體又說不上來。

這種奇怪的感受讓葉唐罕見的一路都沒怎麽說話，直到傅臨風提醒，他才如夢初醒地應了一聲。

安喬錄的這個綜藝算是半養成系的，作為重要導師之一，要經常關註參賽選手的動向，必要時親身指導，因此節目組為重要嘉賓都安排了臨近的五星酒店，不過安喬也嬌氣，不想住，這段時間叫了老公陪自己住這邊的房子裏。

也是好事，葉唐想，幸好父母這些日子都沒回家，不然自己變小了或是住在傅臨風家裏的事，估計就沒法瞞住。

安喬此時正拉著一個練舞陷入自閉的小姑娘選手談心，遠遠看見葉唐來了，就叫攝像機先暫時撤一下。

結果她揮一揮手，定睛一看，發現葉唐身邊……居然還跟著一個人？

而且還不是別人，正是前些日子自己遇見的傅臨風。

她這次沒掩飾自己的吃驚，不過打完招呼後就彎起眼睛對他們笑了起來。

她好像又一點都不好奇兩人是怎麽和好的了，也不再多問，也沒有絲毫疑惑傅臨風如果只是工作原因過來，又為什麽安靜地在一邊站著一言不發。

她跟葉唐小聲吐槽：“還好之前沒答應這邊的要求住那個酒店。隔壁就是上次那個搞音綜節目的，動不動就吵一下，也不提前通知，根本沒法控制。”

“那今天爸爸什麽時候來接你？”葉唐問。

“晚些時候吧，我會給他打電話。”安喬說，“對了，你後來寫出曲子來了嗎？”

她還記得葉唐之前熬了一整夜的事。

她這麽一提，葉唐才想起自己才剛剛變大，還沒回家把曲子完整寫一遍，怔了怔後點頭：“快好了，到時候彈給你聽。”

安喬聽了很滿意：“好呀，那到時候你無聊了可以再來看看媽媽，這邊好無聊。”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等旁邊的工作人員過來禮貌地跟安喬說還有錄制時，她才點了點頭：“那我先過去。我給你叫了李叔，他等下就過來接你回家。”

她這才問傅臨風：“那小傅呢？”

“我在這邊還有點事，”聽見了葉唐有人接，傅臨風淡淡地說，“晚一些再回去。”

葉唐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他。

如果真有事，林傑肯定會提前打電話，他怎麽不記得傅臨風今天有其他安排？

不過他沒問出來。

沒多久，家裏的司機就在門口等著了，安喬還忙著工作，便沒繼續送兩人。

傅臨風陪著他往門口走，葉唐這才忍不住問：“原來你今天還有工作嗎？你不是說要適當給自己放放假？”

“是啊。”走到門口，傅臨風放慢腳步，但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模棱兩可地說，“你猜。”

“那……那要不要讓司機載你一起？”

“不用，我開了車。”傅臨風駐足，“你先回去吧。”

“噢。”葉唐想了想也是，便點頭應聲。

他埋著頭往前走，正走到車旁，想要上車，忽然聽見身後的男人叫了一聲自己的名字。

“葉唐。”

他立刻循聲回頭，看見傅臨風站在公寓的門口，身形優雅挺拔，五官跟五年前仿佛沒有任何變化，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好像只有面前的這麽幾步。

葉唐有些恍惚地想著。

他剛想說傅臨風叫自己什麽事，沒想到對方像是預料到了自己要問什麽，幹脆先一步開了口。

傅臨風忽然笑了，比戲謔多善意，比淡然多柔和，他甚至還朝葉唐眨了眨眼——

“沒什麽，改天見。”

他說。

葉唐回到家的時候甚至還殘留了一些剛才的恍惚。

不過當下最重要的還是把之前這些天跟傅臨風一起捋順的創作先彈一遍。

他記下了每一段最後敲定的旋律，和聲是什麽樣，在哪一處變調，早在先前就印刻在了腦海中。

只是指法和細節還需要潤色，葉唐一邊回憶一邊彈。

最後結尾是一段利落的半音階，這對於現在的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難事，他手指節奏逐漸變快，黑白鍵交替，一級一級地攀上去，攀上去……

還差一點什麽。

還差一點什麽？

也是在此時，他眼前閃過今天臨別時的那一幕。

傅臨風就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他，帶著笑，一半散落在影影綽綽的樹蔭裏，一半流連於春日溫柔的日光下。

驀地，葉唐的手指在這一瞬像撐不住似的，手型狼狽地垮掉，落在琴鍵上，發出一個突兀的、沈悶的聲音，和弦變得雜亂無章，指法亂了，他呼吸一滯，彈錯的琴鍵牽動鼓槌，卻重重地落在心上，像一個高高在上的、不容忽視的審判：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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