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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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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車來的那天晚上,宋歸夫婦在絳城聽說兒子進了醫院,心急如焚,一個電話打回海城,姜長樂替昏睡中的宋平安匯報了一下病情,風寒感冒,受了點驚嚇,並無大礙。

張聽蘭女士原本打算連夜趕回海城,一聽宋平安沒什麽大事兒,而且只有對門家閨女陪在兒子身邊,立馬改口還是要舍小家為大家,先進的管理經驗對學校裏千千萬萬的孩子至關重要。

姜長樂很敬佩張聽蘭的奉獻精神,但是掛了他們夫婦的慰問電話,心底又隱約覺察自己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

不論如何,宋平安的病來得快去得也快,在醫院打了半夜點滴,拿了些後續康覆的藥,回家休養了兩天就又是個舉止正常的人。

在他病中的幾天,姜長樂吃一塹長一智,送過三餐稍說兩句話就端著盤子回家交差,打死也不跟宋平安獨處一室。

季女士總用一種粗暴的態度問姜長樂為什麽不在宋家多待一會兒,陪一陪病號,姜長樂只是眼珠子滴滴溜溜轉上一轉,一言不發地去餐廳吃飯。

她覺得季曉蕓和張聽蘭都很奇怪,跟宋平安差不多一樣怪。

可是她自己也沒有多正常。

從那天大清早陪宋平安出院,姜長樂回家躺在床上補覺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就發現不妙。

不妙在哪裏,姜長樂說不上來,但是只要一閉上眼睛,她腦海裏就會反覆放大、放慢地重映宋平安的臉孔以及那些奇怪的舉動,這種癥狀持續到昨天夜裏仍如此。

更甚者,今天早上打開房間的窗子,春天獨特的氣息深入肺腑,姜長樂的那顆心飄飄然懸起來,有一點點喜悅,又有少許躁動。

她想到宋平安今天要到絳城去,去青松面試,邀她開車送他一程。

姜長樂是持證六年的老司機,高考結束後的暑假,她就考取了自動擋駕照。宋平安在她學車時拎著冰棍去探望過一兩次,駕校教練出色的陰陽怪氣技能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宋平安曾經兩次撞見姜長樂把車開上馬路牙子,因此時常思考國家給姜長樂頒發駕照究竟有無道理。不過他是無證人士,不好隨意評判姜長樂的車技,否則這位女士會禮貌地對他講:“你行你上。”

男人不能說不行,所以宋平安雖然不大信任姜長樂的駕駛能力,但是每當坐上她的副駕駛,都僅僅是理性地系好安全帶,並且抓牢側面的把手,而從不會對她打方向盤的縱容無度以及猛踩油門發表意見。

到今年八月份,姜長樂就將達成駕駛六年零扣分的戰績。宋平安以此為據,姑且認為姜長樂的水平足以把他安全送抵機場。

然而,單方面的認可並沒有馬上換來雙向奔赴,姜長樂在微信上看見宋平安發來的邀請,第一反應是拒絕。

私人汽車是個狹小而近似於密閉的空間,兩人並肩坐著,尤其是擁有二十年友情的兩個人,還能不說話?

他們兩個說起話,宋平安那兩瓣薄唇一開一合,萬一又是胡言亂語地勸她相親,萬一又談起他在病中的那些荒唐事該怎麽辦才好?

讓他閉嘴?

此方案可行,畢竟宋平安多少還是懂一點如何尊重他人的建議。

姜長樂略微松口,順便一問宋平安什麽時候回海城。

他答了句還沒定,非常具有戰略性意味。姜長樂一看這話,自動默認宋平安這次去就是紮根絳城,以後很少再回海城。

出於對二十年友情的眷戀,姜長樂克服了異常心理,吃過飯收拾清爽,把自家的小破車開了出來,等待宋平安拖著行李箱下樓。

她想,前兩天的事情,就讓它們隨風而散或者入土為安吧,宋平安和姜長樂做了二十年的好朋友,以後也會是好朋友。

宋平安本人不想跟姜長樂當朋友,可是鑒於兩天以來對方肉眼可見的疏離和客氣,他在臥床養病期間,深刻反省了最近的荒唐行徑,最終決定暫時收斂一下那顆蠢蠢欲動的心。

他拉開車門,淡然地跟姜長樂問了聲早安。姜長樂把季曉蕓給他準備的早飯擱到兩人中間的儲物盒,說他可真是季女士的好大兒。

女婿也是半個兒,宋平安的戀愛腦是這麽理解的,姜長樂對此毫無察覺,只在對上他一如往常冷漠的眼神時,感到如釋重負。

對嘛,這才是宋小嬌。

她愉快地在本地音樂中選了首民謠,調到適中音量,瞥了眼宋平安閉起的眼睛,掛檔拉下手剎,嗚一聲踩動油門。

車子竄出去,姜長樂瞧著小區裏的紅磚地快速後退,不知怎地,心頭又有點失落。

春天中的人,好像格外陰晴不定。姜長樂借此撫慰了心靈,即使這是她剛才現編的話。

她隨音律搖頭晃腦起來,由身體的專註去引領心神步入音樂的殿堂。

車中沈默良久,氣氛倒也不尷尬,宋平安偶爾睜下眼,瞧見姜長樂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心也跟著她飛揚的小彎眉輕快起來。

他伸手去摸季曉蕓給帶的早飯,眼睛沒盯著手,忽然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

心下一驚,宋平安睜眼看去,姜長樂的手裏捏著塑料袋子,而他的手正握著她雪白的小拳頭。

兩人對視一眼,宋平安裝作若無其事,松開她的手。他們大約是心有靈犀,姜長樂剛才在幫他遞早飯。

她尬笑兩聲,伸手去調音響的音量,在高聲民謠中,宋平安自顧自吃起早飯。

季曉蕓做包子的手藝很好,今天是醬肉餡包子。宋平安用了二十口,細嚼慢咽地吃掉一個巴掌大的包子,真心向姜長樂稱讚她母親的手藝。

假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早上吃包子,宋平安一定會把那番稱讚撕碎。姜長樂不掃他的興,單問一句他在國外都吃點什麽早飯。

宋平安答入鄉隨俗,就在家門口的糕點房買點牛角面包或法棍,牛角面包像油條沾豆漿一樣泡一泡咖啡,吃法棍的話,早上切片放火上灑點水烘烤片刻,再抹上一層黃油與一層果醬。

姜長樂沒試過這些吃法,一時間只能感嘆到外面逛一圈好長見識。

宋平安聽出她對海城以外的花花世界有向往,就順勢而下,“海城太小了,不如去別的地方待幾年。”

她不吱聲,宋平安偏過頭望了一眼身邊人,她似乎在專註地勘察前方路況,可是一馬平川的大高速有什麽可看的?

高考填志願,大人們問姜長樂要報到哪裏去,宋平安掩著私心,豎起耳朵探聽她的想法。他想絳城是最理想的城市,天高地闊,可以施展才華與抱負,而且絳城在北方,冬天有暖氣。姜長樂最為怕冷,南方冬天的氣候不適合她。

誰想姜長樂不去南方,也不去絳城,她的態度非常堅定,必須留在海城。

海城是塊巴掌大的地方,從城市的最北端開車到最南端只需要一個半小時,靠著一片海,發展漁業、旅游業,偶爾跟隔海相望的鄰國搞搞自貿區,人口有限,需求有限,風景的確如畫,氣候確實宜人,可說到底,無論是十八歲,還是二十四歲,他們都不到養老的年紀。

宋平安當初報考海城的大學,一點不後悔,但是如今要開啟職業生命,海城這座廟就實在太小了。

他了解姜長樂天生具備冒險精神,思想天馬行空,快得他要跑一跑才能跟上,心知肚明她不想當什麽銀行辦公室文員,也根本不想守在海城一輩子終老,可是姜長樂把她成年後的每一個選擇都做得出人意料。

有時候,宋平安真懷疑他根本就不認識姜長樂。

兩個人都緘默下去,宋平安的目光朝窗外瞥去,一路上迎春花怒放,一樹一樹的金黃以極快的速度向後飛去,這速度如同一個人在宇宙單位下過了一輩子。

他們很快就會老去,理應做熱愛的事,愛想愛的人。

然而宋平安不敢光明正大地愛姜長樂,因此沒有資格要求她做個大膽的人。

快意人生,哪那麽容易。

一番自我開解後,宋平安又找起無關痛癢的話題,姜長樂有一搭沒一搭應著,和氣的面孔上也沒出現笑意。

一個小時車程轉瞬即逝,姜長樂把宋平安送進航站樓。

絳城的航站樓有無數扇大門通往上百幾十個值機口,而海城航站樓的幾扇大門僅為五六個值機口開啟。

宋平安去辦托運,姜長樂一個人楞了會兒神。待回神,她已經跟著他走到安檢口。

“我走了。”

姜長樂當他是徹底投入了絳城的懷抱,罵他一句叛徒,下一秒卻咧開小嘴,祝他萬事順意。

她不愛哭,離別的時候也不愛。

宋平安見姜長樂笑得比哭還難看,嘴角擡了擡,“我從巴黎回來,給你帶了一個法式甜點。”

姜長樂一頭霧水,他從巴黎回來都是哪輩子的事了。

只見宋平安從外套兜裏掏出一樣東西,攥在手心裏送到她眼前。

姜長樂扒開他手指,一袋盼盼法式小面包赫然入目。

“回來在絳城轉機,買了袋墊肚子。你要是喜歡,過兩天回來再給你帶。”

瞅著宋平安那張神清氣爽的臉,姜長樂揚起微笑,“有多遠滾多遠。”這話她從沒對旁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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