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清芷在朝中威望越來越高，陳君澤對她越來越忌憚，兩人關系越來越僵。

天家無情，帝心難測，她不敢賭。若是真到了那天，她相信陳君澤也不一定會舍得殺她。與其看人心意，小心翼翼過活，倒不如拼一把，若是贏了，她就是離國的皇，還有什麽可怕的。

“考慮的怎麽樣了？”

“你不必做夢了，朕就寧肯死也不會順你的意，禪位與你，你一輩子都是亂臣賊子。”

“陳君澤，你現在還當自己是，你現在不過是個階下囚。你若是現在求我，我倒是可以念在兄妹情分上放你一馬。”

“朕與你已無情分，朕就當沒有你這個妹妹，你也不必再拿朕當兄長。”

陳君澤眼中盡是不屑，這樣的眼神，陳清芷看過無數次。她年少時從高處跌落，四周都是這樣的眼神。那時她就在內心暗暗發誓，有一天一定要把他們都殺光。此刻陳君澤與過往欺辱她的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陳清芷徹底失去理智，掐住他的脖子。

“我確實舍不得殺你，但你也不要挑戰我的底線。我看你現在好得很，還能氣人。從現在起，所有宮人都撤走，停了他的藥，不準給他吃食。我倒要看看你還能硬氣到幾時。”

宮人聽令退出，傅欽州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陳清芷看了看他，沒有強迫他離開。這番話耗盡了陳清芷所有力氣，強撐著走出來後，就失去了意識。

陳清芷蘇醒後，環顧四周，殿內已經掌燈，顯然是天色已晚。

“現在是什麽時辰？”

“亥時。”

“陛下那邊？”

“都按著長公主的吩咐做。”

陳清芷那時氣昏了頭，如今氣也消得差多了，連忙吩咐人給陳君澤送藥和吃食。

她看天色已晚，怕打擾陳君澤休息，便想明天去見他。

傅欽州坐在門口，雙眼紅腫，眼中沒有半分神采。

陳清芷心一沈，勉強支撐著，道：“傅大哥，怎麽坐在外面？我哥怎麽樣？”

“長公主來晚了，陛下已經去了。”

“你胡說，這不可能的。”

“長公主不信，進去看看就是了。”

陳君澤平躺在床上，身穿大紅喜服，手裏緊緊攥著一塊燒焦的紅布。讓聯想到一些詭異的故事，可那是她最親的兄長，她又怎麽會怕。

“這是你們的計謀對不對，一定是我哥用詐死來騙我。哥，只要你起來，我立刻就放你走，以後天高海闊，你想去哪個都行的。哥，你快起來，別嚇唬我。”

“傅大哥，我哥身體那麽差，經不起這樣折騰的，趕緊把解藥給他，我放他走。”

盡管陳君澤身體都涼了，陳清芷依舊不願意相信，不停的搖晃床上的人。

“陛下一直當作女兒疼愛。當年為了給長公主掙得一線生機，陛下他……他竟然從釘板上滾過去自證絕沒有參與謀反，血肉之軀刺穿，長公主知道有多疼嗎？可就是已經痛得快要失去意識，陛下也半分沒有想過自己，而是求永昌女皇能饒你一命。”

陳清芷徹底崩潰，“這些他從沒有說過的，也對，長這麽大他有什麽苦都是自己擔著，從來都不會讓我知道。”

“陛下登基後，給了長公主無上的尊榮。陛下對長公主有千般好，可長公主又是如何對陛下的？縱使長公主如此絕情，陛下臨終前依舊不曾怨過長公主半分。長公主如今竟要讓陛下走後都不得安寧嗎？”

……

“不知姑娘是他什麽人？”

“按著規矩，只認憑據不認人，為何要來問我。”

“夫人說得對，卻是如此，是在下多嘴了，請夫人見諒。”

那時他還是個夥計，人機靈，喜歡和人搭話。陳君澤人長得英俊，十分顯眼，再加上總來，漸漸熟絡了。後來知道他只是靠做工為生，身體不好還得吃藥能存下這麽多銀錢定然是沒有買藥，便勸他拿去買藥。

“我這本不是病，而是之前傷了根本，須得養著。有用的藥太金貴，我這樣子哪裏吃得起。便宜的藥吃了沒有太大的用處，還不如不吃，還能給家裏人留點錢。”

歲月如梭，當年的小夥計如今已成了掌櫃。那人多半也應該不在了。不過看著眼前人的打扮也知她過的不錯，想必他九泉之下也會心安。

說話間夥計已經把錢拿了上來。滿滿一大袋錢，甚至還有些碎銀子，陳君澤定然是克扣了自己的藥錢，才攢下這麽多錢。

傅欽州道:“若長公主真心覺得對不起陛下，以後便做個好皇帝。”

……

“三叔不打算解釋一下私下打造武器的事嗎？”

“容卿，難道你對那至尊之位，真的就一點也不心動嗎？只要顧令竹一死，皇位便是咱們叔侄的了。”

“既然我查到，師父必然也能查到。今日這事被我發現，你還有停手的機會，若是來日被師父發現了，就真無法挽回了。”

“我已經發現了。”

兩人必然早就勾結在一起。

“師父，竟然連你也……”

“容卿，其實你應該叫我一聲四叔。”

那日他從昏迷中醒來，悲愴萬分，就更不能輕賤自己，一路強撐著與三叔匯合。

他武功高強，等風波過去，弄個假身份，雖然過不上之前錦衣玉食的生活，養活自己還是沒問題。

然而事與願違，幾個月過去了，離國的檢查依舊不曾松懈。甚至在街上還有隨機攔下人查問戶籍，有拿不出或可疑的人，當場格殺。人人自危，如無必要，沒人敢上街。

他每日東躲西藏，擔驚受怕，更令人絕望的是銀錢快用光。天無絕人之路，在他快要放棄希望時，霍帶了個人來。那人稱自己是江國人，之前一直潛伏在離國當細作傳遞消息，讓他們收拾東西隨他走，他會妥善安排他們。

霍容卿覺得這人十分可疑，他說自己是江國人，卻無法自證。只有江帝和太子知道他的身份，可這二人都已離世，那便是無人能證明他的身份，那現在僅憑他一張嘴。

退一萬步就算他說的是真的，他現在還會忠於已經滅亡的故國，而不是趕緊投奔新主。

可不知為何一向謹慎的叔父卻半分沒有懷疑，什麽都沒說就隨他去了。他雖然心中懷疑，但轉念一想他們已經不值得別人大費周章欺騙，不如賭一把。現在看來當時就認出了程谙是他的弟弟，堅信他絕不會背叛。

“你們真是瘋了，你們可記得當年祖父的教誨，霍家一門忠烈，叔父竟想做弒君篡位之人，百年之後叔父可有顏面去見祖父。”

“一門忠烈，好個一門忠烈。可你知道忠心換來什麽嗎？”

“三叔這話是何意？”

霍渭中沒有回答。

“顧令竹對你好，無非是她現在還不能同你抗衡。等到過幾年她能完全掌握朝政，必然是容不下你的，她們顧家人血脈裏都是涼薄。”

“陛下仁厚，與其他人並不相同。”

“仁厚？難道她手上沒沾過血。”

“哪個帝王不是踩著萬千人屍骨往上走的。”

“霍大將軍既然如此忠心，想來也不介意她踩著你家人的屍骨往上走。你可知道沅江之戰是如何敗的嗎？當年狗皇帝派了個監軍到軍中，監軍有先斬後奏之權，處處幹預出兵。狗皇帝就是想多死些士兵，借著這一戰削弱霍家。”

“多死些人，在他眼中人命就是這般一文不值嗎？為了皇權就可以這般踐踏人命。”

“狗皇帝覺得江國必然不會敗，卻沒想到邱覽原會把布防圖給離國。老天都看不下去了，有這樣的君主，江國不亡，真是天理難容。邱覽原通敵叛國，理應受萬人唾棄，狗皇帝又比他好到哪裏去？這世上豈有只準君主為了權位將萬千將士的性命，不準臣子賣國求榮的道理。不過是邱覽原投胎的運氣差些，沒生在帝王家。”

“那時舉國悲痛將士戰死沙場卻不得安葬，只得躺在冰冷的水底。可你知道嗎？他們還算命好的，沈入水中，離軍得不到他們的屍身，至少走後得到安寧，保留了死後的尊嚴。巖磬關的將士更加淒慘，你哥哥們是男子，你娘和姐姐身為女子，她們的遺體落到敵軍手裏會被怎樣□□，離軍殘暴如豺狼，屠城都做得出，沒有什麽做不出的。”

“你不要說了，不要再說了。”霍容卿已經快要瘋了。

程谙在那個位置，只要有一點錯漏，就是粉身碎骨萬劫不覆。女皇殘暴多疑，又要傳遞消息。他幼年離家，放棄一切感情把自己變成一把最好的武器。

日子久了他甚至都忘了他還曾經是個人。霍容卿與他相處十幾年，也窺不見一點真心。

無盡黑暗中只有一個信念在支撐他，那就是回家。江國滅離之日，他就可以做回，堂堂正正站在他魂牽夢繞的親人身邊。可這最後一點念想，也被掐滅。

幾十年去國離鄉，他一直盼著能堂堂正正回家那天。可沒想到等來卻是故國被滅，家族幾乎滿門被屠的消息。他悲痛欲絕，但他不能倒下，要是他也倒下了，就再也沒人報仇了。沒想到他一直效忠的君主居然害死他全家的仇人。而他居然用十幾年籌謀，傾盡全力扶著仇人的孫女登上皇位，這真是最大的嘲諷。

“你打算如何處理顧令竹？”

“她終歸是無辜的。”

“只要她死了，江國皇室的血脈就徹底斷了。她活在這世上終歸是個禍害。她無辜，我們的家人就不無辜嗎？成大事者一定要狠，哪有什麽無不無辜的，她身體裏流著顧家的血就是我們的敵人。狗皇帝生前最疼她，就算是他在地下肯定會痛苦不已。何況當年狗皇帝這麽做，不也是為她鋪路。要不是因為打著江國皇族的旗號好籠絡人心，還能容她活到現在。”

刀刀都紮在霍容卿心中最痛的地方。

……

顧令竹醒後，驚訝道:“楚霽，我怎麽會在這。”

“我本來四處游歷，有一天有人給我一封信，信中說了你的位置，讓我去找你。雖然知道這多半是個陷阱，但事關你的安全，我還是去了，沒想到你真在那。”

顧令竹知道真相後，本以為必死無疑，沒想到事情竟然還有轉機。

霍容卿，你還是心軟了。

“阿竹，你以後有什麽打算？”

顧令竹搖搖頭。

“那就留下吧。”

“好。”

蕭楚霽緊緊摟著顧令竹，自五年前分別後，他沒有一天不是在思念中度過的。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也不想知道。之後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離開她，會一輩子保護她。

作者有話要說：

這本小說到這裏就結束了， 下本開《彼岸微陽》是蕭楚爸爸媽媽的故事，蕭楚會出鏡，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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