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令竹剛回到江國，就被太子罰跪思過。她自知理虧，老老實實接受處罰。

她之前並未出過遠門，不知路上會如此辛苦。雖然車夫車技極好，幾乎都感覺不到顛簸，但坐的時間時間長了，依舊是渾身酸痛。再加上整日坐在車裏，心情煩躁，可謂是身心俱疲。

希望有多大，失望就有多大。

偏偏這事還沒發怪別人，誰叫她堅持要去昱國。

這一趟她可是虧大，唯一一點令她慶幸的地方，便是遇到那人吧。

不知怎的，雖然只見過一面，甚至連他叫什麽名字都不知道，那人卻時常出現在她腦海裏。

肯定是因為他長得太好看，顧令竹覺得自己是被美色迷了心竅，才會時常想他。

顧令竹覺得頗有些好笑，說不定那人早就不記得她了。

本就是萍水相逢，以後更是毫無交集，可顧令竹並不後悔遇上他。

開始她還跪得筆直，可漸漸有些累了，就開始偷懶，最後幹脆坐到地上。

剛好被抓了正著，太子道:“之前都不算，從現在開始再跪兩個時辰。再敢偷懶，就再重跪。這次不會有人來救你，你也不必指望了。”

這句話徹底打破了顧令竹所有的希望，她知道太子並沒有開玩笑。

在管教顧令竹的事情上，太子與太子妃意見統一，有錯必罰。

但每次管教孩子時，江帝總是攔著不讓處罰寶貝孫女。

離帝就是顧令竹的護身符。

太子雖有心管教，但又不能忤逆君父。

故而無論顧令竹闖了多大的禍，都能輕易逃脫。她天性頑劣，有了這個靠山，越發無法無天。

太子說明利害，請求江帝不要在插手管教孩子的事。

“父皇如此嬌慣阿竹，這是在害她。”

“朕倒要看看誰敢傷害阿竹。”

“兒臣說句大逆不道的話，父皇還能護著阿竹一輩子嗎？”

“朕雖然已經年邁，可不是還有你嗎？”

“兒臣已經時日無多。”

江帝聽了這話，當場楞住，半天才理解這話的意思。

他雖然知道太子著實是不可能拿這事玩笑，可內心卻不願相信，連忙傳了張太醫診脈。

張太醫斟酌道：“太子殿下連日勞累，積勞成疾，恐怕……”

“恐怕什麽？”

“恐怕時日無多。”

張太醫醫術高超，絕無誤診的可能。江帝那點微薄的希望也被打碎，頹然癱坐在椅子上。

江帝雖然昏庸，卻不殘暴。張太醫從未見過江帝如此。

張太醫跪伏於地，大氣都不敢喘，唯恐江帝悲痛之下，把他拖出去斬了洩憤。

太子道：“先退下吧。”

張太醫如蒙大赦，立刻連滾帶爬退了出去。

江帝昏庸了半生，如今倒是有些清醒。

江帝年少時廢物本質便暴露無遺，按理說皇位是肯定輪不到他的。無奈先皇只有他一個孩子，最後只得傳位給他。

江帝剛登基時，還裝裝樣子。日子久了，對政務越發不耐煩。平日裏不理朝政，有時連奏折都不批，整日吟詩作對，修身養性。

不到三十年，就快把江山敗光了。

等到太子十三歲便開始處理政務。那時江國朝政荒廢，奸臣當道。

太子一心重振朝綱，夙夜不休，若非如此，也不至於累垮了身體。

“兒臣命該如此，並無怨憤。從前兒臣可以慢慢等，可是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兒臣如今別無所求，只求父皇不要再插手”

已經到了這種地步，江帝只得同意。

顧令竹跪了一夜，餓得頭昏眼花。她自出生以來都沒受過這種委屈，一腔的怒火。她跪完兩個時辰後，被太子叫去訓話。

“為何不做功課？”

或許是因為知道逃不掉，顧令竹不僅沒害怕而且還十分理直氣壯。

“不想做功課就不做。”

太子氣極反笑，“那你倒是說說，你想做什麽呢？”

顧令竹道：“每天吃，每天玩。”

“你一點本領也不學，又憑什麽覺得可以一直享樂？”

“憑我祖父是皇上，我父親是太子。我雖然又懶又饞，什麽都不如旁人，能投個好胎也是我的本事。”

太子聽了這話勃然大怒，他本就身體不好，一時急火攻心險些昏倒。

顧令竹忙上前扶住父親。

她現在是徹底慌了神，在她心中，父親一直是最可信賴的。

太子坐在椅子上歇了一會，有了些力氣。

“人生境遇實在是難以預料。我們現在可以護你無憂無慮，那以後呢？世事無常，靠山山倒，靠海海枯。你一點本領都沒有，要是有一天發生什麽變故，我們都不在了，你又該怎麽辦呢？”

顧令竹臉皮極厚，每次被訓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絲毫不當回事，可這次是真的聽進去了，聲音都帶著哭腔，“不會的，你們會永遠在我身邊。我以後會乖，努力學習功課，再也不偷懶了，你們不要離開我。”

顧令竹自那日之後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之前是整天看著，怕她偷懶。現在是怕她累著，還得攔著學。

……

顧令竹盡力縮成一團，希望可以暖和一點。風如刀割，並沒有太大用處。

三個月前，離國攻打江國，兩國在沅江交戰。

江國地處南方，離國地處北方，若是在陸地上或許還有些懸念，在水上霍家軍就是無敵的存在。

北方的士兵到江上，便等同送命。

正是因為有沅江當作屏障，江國幾乎是立於不敗之地。

但結局卻出乎所有人意料，霍家軍敗了。若僅僅只是敗了，保存實力倒也沒那麽嚴重。戰船幾乎全部被擊沈，幾乎是全軍覆沒。

戰事慘烈，江水都被血染紅，江中盡是屍骸。

霍家軍主力在沅江，只有少數士兵守在巖磬關。

關中士兵聞得沅江之戰的結局，已是軍心動搖，雖拼死抵抗，仍是不敵。

離軍攻下巖磬關後，便是千裏平原，江國無險可守，節節敗退，離軍長驅直入。

不到三月，便打到了江國都城。

太子知道大勢已去，派人護送顧令竹離去。

雖然太子派來保護她的都是數一數二的高手，但追兵人數眾多，連番使用車輪戰術。身邊人越來越少，如今僅剩下顧令竹和霍容卿兩個人。

靠山山倒，靠海海枯。

她那時也沒想到會有一天會來得這樣快。

“霍大哥，我們會死嗎？”

“只要臣還有最後一口氣，就不會讓公主有事。”

霍容卿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

自從出事之後，霍容卿就再也沒有叫過她阿竹，只肯叫她公主。

霍容卿至今不知道事情怎麽走到了這一步。出征前父親是非常有把握的，甚至想要帶他上戰場磨煉一下。

無奈那時他得了風寒，只得作罷。

沒想到最後等到的霍家軍大敗，霍家滿門盡死的消息，甚至連屍首都沒有留下。

這些日子霍容卿時常想與其看著國破家亡，卻無能為力，還不如和家人一起死在戰場。

地勢覆雜但追兵卻沒有放棄的意思，本想躲到他們放棄，如今看來此法也是行不通了。

他們雖然躲在山洞裏，但依舊能感覺到追兵越來越近，死亡也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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