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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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元榮笑了, 過來牽住住她的手,溫聲道:“那隨我回去可好?今夜怕是要下雨, 這裏陳舊不擋風,到底沒有家裏暖和。”

金蟾點點頭,隨著對方往外走。上馬車時,梅元榮看她個頭小,在她爬車轅時還扶著她的手臂防止她摔倒。

處處溫柔妥帖, 談話中絲毫不提金蟾的窘境, 行動間也沒有一點施舍的意味,仿佛一個和藹的長輩。

如果不是知道劇情,金蟾都要懷疑這是重名的人,或者女鬼搞錯了。

馬車裏布置得十分舒適, 不知用了什麽減震設備, 居然不很顛簸。

“你幾歲了?可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女人坐在小機子旁溫聲問, 倒了一杯茶推到她的面前,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

“我叫張寂, 十三了。”金蟾答。

“快長成大人了,”她笑著點點頭,像是想起了什麽,眼中笑意更濃:“我兒名梅卿, 今年已十六了。他性情溫和喜靜,你們定能好好相處。”

梅卿,看來不是重名。

知道對面是個殺人犯,金蟾一路上都不敢掉以輕心。一邊謹慎地回答著問題, 一邊希望察覺到些蛛絲馬跡。

可惜對方真的是全程閑聊。挑得都是些有意思的家常趣事,仿佛沒有註意到她的緊張。

金蟾再次迷惑起來,梅元榮不像一個商人,更像一個睿智寬和的學者,和她聊天真的是很愉快的事,讓金蟾一邊想要沈迷,一邊又不得不一再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終於在天將擦黑時到了梅府,金蟾跳下馬車,暗舒了一口氣。

“先讓仆人帶你去你院子裏洗漱,半時辰後我們一起用飯,你也見見卿兒。”梅元榮交代。

金蟾應了,由著一個小丫頭帶著自己往另一條路上走,梅府很大,她的院子在外院,和內院間隔著一個花園。

位置不偏僻,院子也很大,布置得很莊嚴,儼然一副家裏精心教養的女孩住的院子。

金蟾擡頭看了看頭上的匾額,“明心堂”三個字,鐵筆銀鉤,氣勢磅礴。

……

梅元榮等金蟾走了,就吩咐小廝去叫兒子。如今好容易找到了合心意的孩子,總要兩人見一面得好。

誰知小廝過來回話,說大公子身體不舒坦。她哪兒還坐的住,匆匆趕到兒子的院子,也顧不得禮數,進了起居的廂房:“卿兒,可是又疼了?請了郎中嗎?”

梅卿一身單衣靠坐在床上,見母親進來,搖搖頭:“郎中剛來過,藥已經煎上了,不過是老/毛病,母親莫要擔憂,不要緊的。”

梅元榮看他蒼白的臉色汗濕的鬢角,心中一陣酸澀:“都是為娘害了你。”

“母親為孩兒付出良多,要是還這麽說,孩兒要無地自容了。”梅卿轉移話題:“聽說您去了城東?”

梅元榮點點頭,臉上帶了一點興奮,這件事原是瞞著梅卿的,怕竹籃打水一場空,讓兒子心裏難受,如今眼看解決了最大的問題,也是時候給兒子個驚喜了,她把打算說了一通,末了補充:“是個機靈的小娘子,行止有度,穩重知禮,好好培養,定能庇護我卿兒。”

梅卿卻沒她想得那麽高興,苦笑道:“母親,您這又是何必呢?她現在年歲尚小,思慮簡單,每日所想不過一餐飽飯,一身華衣,才會迫不及待答應下來。待得長大見多識廣,這點恩惠就成了束縛她的枷鎖。何況……”他神色悲哀:“還要讓她接受一個殘……”

“卿兒,”梅元榮厲聲喝止,面露痛苦:“你這是在剜娘的心。”

梅卿清醒過來,收斂了神色:“對不起母親,我已經不在意,只是……不相信罷了。若母親心意已決,兒子也不好違拗。”

“但這個,”他從枕頭下掏出一個匣子:“您讓她喝下去吧。”

“這是什麽?”梅元榮打開匣子,發現裏面是一枚小小的藥丸:“卿兒,你怎麽會有這種東西?”

“兒子無意間得到的,有人報我墊付醫藥費的恩情,給了我這個。一個,讓她永遠都無法背叛我們的東西。”梅卿無力地靠在迎枕上,多的卻不想再說。

“卿兒,”梅元榮蹙眉:“我們便是不找人入贅,也不可害人性命。”

“若不是被逼無奈,我怎會出此下策。”梅卿忍不住咳了兩聲:“您放心,母親,如果她不起歹心,就不會有事。”

梅元榮看著他眉目中透出的倦意,心下不忍,別人家的男兒看書繡花,無憂無慮,偏偏她的卿兒,小小年紀已經承受了太多。

她這一輩子無愧於天地,但為了唯一的孩子,不得不自私一回,實在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她喉嚨幹澀:“好。”

……

金蟾換了下人送來的藍色錦緞袍子,照了照鏡子,覺得自己已經改頭換面。果然人靠衣裳馬靠鞍。

她整了整神色,跟著仆人到了梅元榮所住的住院,意外的,只有女人一個人,並沒有見到傳說中的梅公子。

“卿兒身體不適。”女人解釋:“今天就我們兩個,今日我們兩人好好暢飲。不要拘束。”

金蟾點點頭,小心眼地揣度一下,覺得那位梅公子估計不歡迎她,或者看不上她。

梅元榮親自給她斟了一杯酒:“以後為方便你在外交際行走,對外就說你是我義女,你且叫我一聲母親。”

金蟾接過酒杯倒是沒有懷疑,像她這種孤家寡人,對方要是有什麽壞心思,直接在破廟裏打死了往亂葬崗一丟也不會有人管,要害他根本不用如此費心。

因此十分爽快地一飲而盡。

她也是這時候看清梅元榮作為一個商人的手腕,整個桌上只有認識不久的兩個人,還有一個是個黃毛小兒,卻一點都不冷場。席間言笑晏晏,一言一行滴水不漏。

天鳳人愛酒,男女都能喝兩杯,商場上套交情解決問題更是必不可少。梅元榮有意培養她的酒量,因此灌了金蟾兩三杯白梨花。

原主逃出來的時候年紀尚小,家裏是舍不得給她糟蹋酒的,因此堪稱一杯倒。

兩三杯下去,就分不清東南西北了,好在酒品尚可,沒出醜。等宴畢被人扶著往自己的院子走,路過一處假山的時候,迷迷糊糊地說:“有桃子啊。”

扶著她的丫頭笑了:“是呢,整座山上都是呢,聽說先老太君最愛桃花,說旁人都愛竹子菊花,他偏偏與人不同,就愛這些開的喧囂熱鬧的,老夫人為了討她關心,種了可多。”

“老太君,是母親的母親麽?”

“哎呀,娘子喝糊塗了,是夫人的祖父。”丫頭捂嘴竊笑。

金蟾感覺到有點不對勁,但是腦袋一團漿糊,怎麽也抓不住是哪兒不對。

被人扶到床上,酒勁兒上了,倒頭就睡了過去。睡到三更半夜,突然靈光一閃,直挺挺地坐起來:“來人吶,給我拿塊鏡子來!!!”

小路是配給金蟾的丫鬟,此刻睡在外廂守夜,被這麽一喊,一個激靈爬起來:“怎麽了怎麽了?”

金蟾已經自己爬起來在屋裏點了臘,扒著屋裏的穿衣鏡使勁看。大眼睛,薄嘴唇,長眉毛,除此之外,沒有一點與那只鬼相似的地方。

橙黃的鏡面,就著昏黃的燭光,除了大體輪廓,根本看不清細節,讓她連一顆痣都找不到。

“什麽破鏡子,一點都不清楚。”她恨恨地罵。

小路雖然不明白她在幹什麽,卻還是貼心地出主意:“銅鏡是不太清楚,大公子房裏有一面海外舶來的水銀鏡,聽說臉上的汗毛都能看清呢,您要是想看,奴婢可以去借一借,大公子寬和,定會給娘子的。”

金蟾心思卻已不在鏡子上,她在屋裏焦躁地走了兩圈:“小路,你說如果我多吃一點,胖成這樣,是什麽樣子?”她用兩個胳膊比劃了一下。

小路蹙眉思考了一下,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這,奴婢想不出來。”看她若有所思,不由大驚失色:“娘子可不要想左了哇,女子強健有勁就好,太胖了實在,實在是有礙觀瞻。”

金蟾:“……,我知道有礙觀瞻。”她換了個話題:“梅家老太君住在這裏?”

“不住哪裏住哪裏?”小路不明白“這是梅家老宅,除了家主出去跑商的時候住在外邊,其餘人世世代代都是住這裏的。”

金蟾跌跌撞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頹喪道:“我可能……被騙了。”

她簡直恨不得放聲大哭。

夫人的祖父都住這裏,那都多少年了,怎麽可能是搶來的房子?有這麽大祖宅的人家,怎麽會跑去讓人收留?

加上梅元榮從種種表現來看,就是一個溫厚的長輩,根本就不是什麽奸滑之人。

她根本就不是穿錯了身體吧,但是那只鬼太胖了,胖到臉上的肉都擠在了一起,她現在卻臉頰凹陷,一副僵屍模樣,所以才會毫不懷疑。

再聯系女鬼模棱兩可的態度,她根本就是在顛倒是非,她才是那個被收留又貪心不足的人吧?被人趕出去心懷怨恨,就想讓人報仇。

現在想來,果然是得了梅元榮精心教導,商場上都能無往而不利,騙她不是綽綽有餘?

那她該現在怎麽辦?

做一個白眼狼,並且提前反殺麽?她捧著脖子上的鎖,看著上面毫不褪色的印記,忍不住流下淚來。

……

梅元榮大清早起來被人服侍著穿衣,就看到小廝在門外探了下腦袋,她招招手讓人進來:“可是有事?”

“是……大娘子求見。”小廝面色猶豫:“像是有什麽急事,奴婢瞧著,臉色不大好。”

因為對外說是義女,所以下人也都改口叫金蟾大娘子了。

梅元榮蹙眉不解,她擡腳去了前廳,就見昨日領回來的孩子瘦骨伶仃地站在那裏,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露出一雙紅彤彤的眼睛,驚訝道:“這是怎麽了?”

“梅老板,”金蟾上前行了個禮:“我昨天想了一下,實在不願受此拘束,也不想庇佑什麽人,還是一個人逍遙自在,我們的約定還是就此作罷吧。”

說著就上前一步把昨日梅元榮掛在她脖子上的金鎖塞進她懷裏:“我這就告辭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金蟾很難受,只顧悶頭跑,卻在拐角時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大公子!”

“公子!”

“對不起!”她慌忙道歉,卻在看到對方的臉的時候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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