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誰能拒絕烤魚呢？

反正夏眠拒絕不了。

周日早上, 夏眠把電腦裝進雙肩包，離開了宿舍。

上半學期的圖書館總是爆滿，考教資的考研的考四六級的, 通常不到開門時間，自習室門口就圍滿了人。

雖然許星榆主動提出幫她占座，但夏眠不好意思讓他身邊的座位空太久, 掙紮之下，還是選擇了早起。

幾乎是踩著自習室開門的點，夏眠來到了圖書館。

許星榆提供的位置很好找，在靠窗的角落, 寬大的玻璃窗開了一半，投下朦朧的光影，擡頭就可以看見窗外的人工湖。

早上七點半的校園，總是充滿了許多不期而遇的驚喜。譬如湖畔九曲廊橋上大聲朗讀的詩社成員, 湖面交頸而臥的黑天鵝, 以及穿透梧桐樹枝椏的陽光, 如同一幅溫暖的秋日圖。

原來早起的感覺也不錯。

許星榆坐在對面，看見她走過來, 眼裏浮現了一點笑意，薄唇微動, 夏眠讀出了他的口型：早上好。

他溫柔的笑容像羽毛一樣，勾的夏眠的心也跟著上揚起來。

前天刪掉了江逸風的好友, 她一直處於恍惚中, 再加上這兩天是國慶調休的補課，課表排得很滿，讓她的情緒一直處於一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幸好刪除好友之後，江逸風並未找過她。

許星榆的目光始終安靜地落在她身上, 等她坐下之後，才低頭給她發微信：

【委屈學妹跟我一起早起了。】

夏眠回過神，連忙回：【不委屈不委屈！我也想過來看書，還要謝謝學長幫忙占座呢～】

【許星榆】：沒事，這間自習室人還好，你不在的時候，這張桌子一般也不會坐人。

夏眠悄悄瞥了一眼他桌上那一堆她連封面都看不懂的書，以及寫了滿滿一草稿紙的演算。

……也許是因為學神的氣場太強，大家都不敢坐過來吧。

反正她自己是有點害怕了。

她打字：【那就不打擾學長看書啦^_^】

許星榆回了一個表情包，是一個有著黑色大眼睛的Q版飯團，笨拙地點了點頭，看起來憨態可掬。

原來學神也會用表情包賣萌。

還挺接地氣。

也有點可愛。

夏眠的耳垂有一點紅，她戴上耳機，強迫自己把註意力轉移到iPad屏幕上。

坐在學神對面，她自己好像也有了buff加成，一上午的時間轉瞬即逝。

完成了一篇新聞評論，夏眠把作業提交，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個作業還是半個月前布置的，材料很有深度，她一直拖著沒做。本想留到國慶再寫，哪知道一整個國慶都在練舞，根本抽不出時間。

高鐵上倒是寫了一點，推翻重寫了好幾遍，終於在今天找到了手感。

電腦屏幕上顯示十一點半，時間剛剛好。

對面的許星榆還在做題。

正午溫柔的陽光勾勒出他優越的下頜弧度，纖長的睫毛根根分明，如同漫畫裏走出來的男主角。

夏眠想，也不能這麽說，像學長這種人設，拿的肯定是男二劇本，苦戀女主多年，一直當她身後堅強的後盾，可惜永遠陪跑。

他做題的時候很專註，夏眠托著腮看了好一會兒，也不見他有其他動作，一直在低頭寫字。

一串又一串的字母與數字，密密麻麻，卻成了他手中流暢的音符。

一切都很好，就是夏眠有點餓。

早上起得早，食欲本就不佳，上午又消耗了大量腦細胞，沈浸式創作的時候沒什麽感覺，現在反應過來，夏眠才覺得肚子空空。

但是許星榆沒有停筆的意思，夏眠也不願意打斷他，於是強迫自己低下頭，繼續刷新聞報道。

看肯定是看不下去的。

上午的任務都完成了，腦子根本不願意做多餘的事。

然後又一不小心看見了學校公眾號的推送，好奇地輸入了許星榆的名字。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各種各樣的推文鋪天蓋地，什麽“許星榆獲獎”“許星榆及小組獲獎”，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含金量。

只在推文編輯組出現過名字的夏眠頓感自卑。

原來這就是她跟學神的差距。

似乎察覺到若有若無的目光，許星榆擡起了頭。

小姑娘托著下巴，不知看到什麽，耷拉著腦袋，看起來十分哀怨，不時偷偷看他一眼。察覺到他的視線，又慌忙低下頭假裝看手機，一副做了壞事被抓的心虛模樣。

許星榆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機屏幕，以手掩唇，遮住了唇角的笑意。

在他準備打字之前，夏眠先一步給他發消息：【學長我不著急的！我不餓，你先把你的事忙完吧！】

她怎麽可以打擾學神學習！

可惜她的肚子不太爭氣，適時發出“咕嚕”一聲。

夏眠的臉瞬間紅了。

隔著這麽大的一張桌子，他應該聽不見吧……

對面的許星榆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

而後屏幕跳出來了新的消息。

【許星榆】：這道題我可能做不出來了，下午再說吧。

【許星榆】：是我餓了，去吃飯嗎？

要說周末的哪裏的食堂最熱鬧，當屬圖書館附近了。

夏眠也沒想到，買個烤魚居然也要排長隊。

這還是星期天，校園最冷清的時間。

等好不容易端著烤魚坐下，不少學生已經吃完了飯，離開了食堂，空出了一大半的座位。

上次吃重慶火鍋只是個意外，比起辣，夏眠更喜歡酸甜口，因此她點的是番茄烤魚。

沒過多久，許星榆也走了過來，盤子裏的烤魚赫然也是番茄味。

雖然兩個人的關系已經很親近了，但是這種親近，始終籠罩著一層看不見的隔膜，讓她感到很不真實。

再加上上午看見的那些推文內容，更是把夏眠嚇了一大跳。

只是近距離相處，才發現學長也會用表情包賣萌，也會有解不出來的題，跟她選擇了同樣口味的烤魚……

像是天上月落下了凡間。

似乎察覺到她的走神，許星榆屈指輕叩桌面，笑著問她：“在想什麽？”

“再不吃，烤魚就要冷了。”

夏眠腦子沒轉過彎，一不小心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就是覺得學長挺接地氣……”

接地氣。

難怪不敢接受他的告白，是因為覺得他不真實？

許星榆眸色一深，忽然垂下眼，溫聲道：“只有學妹會這麽說。”

夏眠不解：“誒？”

許星榆笑了笑，說的輕描淡寫：“其實我的朋友不多。”

夏眠感到不可思議，他看起來這麽擅長社交，小組合作都是組長，怎麽會說出“我的朋友不多”這種話？

許星榆卻問她：“初中的我是什麽樣子，你還記得嗎？”

夏眠沈默了一下。

她當然記得。

那個陰郁的小少年，看起來死氣沈沈，連當時的她都不敢接近。

也難怪許星榆會對她母親心存感激，夏母總是給他們家送東西，還邀請許星榆過來吃飯，應該是為數不多的，對他溫暖的人。

原生家庭真是害死人。

“上高中以後，想改變這樣的狀態，”許星榆的聲線淺淡，“幫同學收作業，帶早餐，打掃教室……但後來我知道，不是所有的付出都能得到回報。”

“於是我把心思放在了學習上，卻聽見那些我曾經幫過的人在背後說我很虛偽，做這些只是為了在老師面前刷好感，讓老師給我開小竈，所以成績進步得很快。”

夏眠怔了怔。

不過是簡單的描述，她幾乎可以想象少年時期的許星榆笨拙地融入人群中的模樣。

語氣越是平靜，就越讓人心疼。

像極了剛剛進入高中的她。

但那個時候她有她的精神支柱，許星榆卻什麽也沒有。

“後來上大學……”許星榆擡頭看她，笑著問：“還不吃嗎？”

夏眠的好奇心卻完全被他勾起來了，夾了一筷子烤魚放在嘴裏，含糊地問他：“上大學怎麽了？學長你在大學應該比高中要好很多吧？”

烤魚已經不燙了，酸酸甜甜，入口酥軟，味道確實不錯。

“好，又不好，”許星榆也吃了幾口，比起夏眠的隨便，他的動作斯文優雅，“剛上大學的時候，我也參加了不少班級活動和社團，被他們推舉成了班長。”

“大家都對我很客氣，”他微笑道，“同學也好，室友也罷，他們都很好。”

夏眠卻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但都不是交心的朋友。

也許他身上的光環太過耀眼，讓他變得不像普通人，他們對他，更多的是尊重。

不像自己，她也會習慣性地為別人付出，但她跟室友的關系很親昵，情如姐妹，列表裏也有幾個可以談心的朋友。

許星榆總是在為別人付出，卻沒有人關註過他的內心，考慮過他的感受。

——包括她自己。

也把那些負能量倒豆子似的傳遞給了他。

夏眠甚至在想，學長約她周末一起去圖書館，是不是因為一個人太孤單，卻又找不到人？他要是告訴他室友，他室友肯定會吐槽他內卷。

如果許星榆的室友知道夏眠心中所想，肯定要破口大罵：許星榆你在這賣什麽慘？從來只有他嘲諷他們的份，誰敢吐槽他許星榆？

可惜他們不在。

許星榆慢條斯理地吃著烤魚。

他什麽也不說，簡單的動作卻好似包含了千言萬語。

終於，對面的小姑娘似乎鼓足了勇氣，小聲開口道：“學長。”

“嗯？”

“你願意的話……可以把我當成很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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