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江逸風拉下車窗，喊她，“怎麽不上來？再晚點路上就很堵了。”

他已經自己系好了安全帶，握著方向盤，語氣隱有不耐煩。

夏眠沈默了一下，輕聲道：“知道了。”

她拉開車門，慢吞吞地坐了進去。

江逸風把她帶到了一家西餐廳。

這是學府區最大的商場，後方就是一排排林立的寫字樓。此時剛剛入夜，寫字樓陸續開燈，映照著夜晚城市的紙醉金迷。

西餐廳位於商場三樓南側，自帶一個露天陽臺，盡頭放著一張吊籃式的木質搖椅，藤蔓纏枝，頗有幾分歐洲古典莊園之感。

江逸風似乎是這家西餐廳的常客，不知與服務員說了什麽，服務員立刻笑著把二人領到了露臺上視野最好的位置。背後是霓虹燈火，面前是彼此，耳邊還有樂隊悠揚的吉他聲，是每一個女孩子都無法拒絕的浪漫。

過去江逸風與女孩子約會，也經常會選擇這家西餐廳，因此輕車熟路地翻開菜單，擡頭問夏眠：“有什麽想吃的嗎？”

“我都可以的，”夏眠輕聲道，嗓音甜糯乖巧，“你來點吧。”

“好吧，”江逸風笑了笑，隨口點了幾個菜，又道，“女孩子少喝點酒，調杯度數低的雞尾酒給你怎麽樣？服務員，她第一次來這裏，給她介紹一下。”

身邊的服務員應聲，開口道：“這位小姐想要什麽風格的呢？我們有花香、果香……”

第一次。

又是這樣高高在上的口吻。仿佛他是這紙醉金迷中的一份子，而夏眠不過是得到垂憐，才摸到世界一角的跳梁小醜。

夏眠的神情有幾分恍惚，還有一點難堪。

她聽著服務員介紹，隨意選了幾種，聽得對面的江逸風哈哈大笑，“眠眠你是不是沒有去過酒吧？雞尾酒口味可不是這麽挑的，不過你喜歡的話就算了。就這樣吧。”

口吻無奈又寵溺，似乎在縱容她的無理取鬧。

身邊的服務員是個年輕的女生，看向夏眠的眼裏也不自覺地帶上幾分輕蔑，殷切地對江逸風笑了起來：“好的，江先生請稍等。”

夏眠的臉又開始發燙，手指微微攥緊，好半晌才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嗯，沒有去過。”

很難形容自己此時此刻的感覺。

那種美好的、朦朧的濾鏡上一點一點出現裂痕，好像面前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虛構出的浪漫泡影。

沒關系。

她不斷地調整呼吸，不斷地提醒自己。

雖然眼睛酸酸的，但她臉上有妝，不能用手去揉，不然眼妝會花掉。

面前是她的男朋友，他只是說話有點不尊重人，但對她還是好的。

肯帶她來這樣的餐廳，肯精心為她準備一場約會。

……哪怕她並不開心。

“眠眠？”見她一直低著頭，江逸風不由得喊了她一聲，“周六晚上人比較多，上餐會慢一些。”

“我知道呀，”夏眠勉強笑了笑，“眼影蹭了一點到眼睛裏，有點酸。”

“下次不要這樣化妝了，”江逸風眉頭微皺，“眠眠，我更喜歡你素顏的樣子。”

素顏……嗎？

夏眠想，她只是想變得好看一點。

在喜歡的人面前，自信一點、從容一點。

像這雙四厘米的瑪麗珍一樣，可以讓她挺直脊背，與她喜歡的人並肩站在這霓虹夜色之中。

似乎看出她的遲疑，江逸風又補充了一句，“我之前見過很多從初中就開始化妝的女生，她們卸妝後的皮膚衰老得不像話。眠眠，我阻止你化妝是在為你好。”

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錯，甚至，他認為他在對她好。

心裏的濾鏡好像又碎了一點點。

夏眠把下唇咬得發白，忍不住反駁道：“愛美是女生的權利，很多人化妝是為了改變一點臉上的小缺陷，讓自己變得更自信更完美，我為什麽不可以化妝？”

江逸風神色微怔，似乎沒有想到這是一向乖順的夏眠能說出來的話，語氣也冷了幾分，“眠眠，我沒有不允許你化妝的意思。但你本身就長得漂亮，為什麽還要化妝呢？”

“你誤會我了。”

夏眠沒說話，專註地註視著桌上的紋路。

沈默半晌，還是江逸風先服了軟：“好吧好吧，是我錯了，聽話。”

江逸風的心裏也很是意外。

本以為按照夏眠的性子，應該會對他說的話無條件順從，沒想到她還會反駁一句。

他被人捧了這麽多年，很少聽見反話，便是簡簡單單的一句反駁，也足夠讓他感到難堪了。

他按了按眉心，看來是因為他最近打游戲疏忽了夏眠，這個小女友在跟自己置氣呢。

哄女生嘛，送點首飾包包什麽的，再簡單不過了，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都不是事。

菜陸陸續續端上來，兩個人都有點心不在焉。

夏眠吃得慢吞吞，心裏很不是滋味，還在想剛才的事。

江逸風倒是一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顯得很自在輕松。偶爾找點話題，主動把甜點切好推給她，又恢覆了那副完美男友的模樣。

一頓飯吃完，就該看電影了。

選的是一百分鐘的青春愛情片，由於買票時間太晚，位置稍靠裏側，走進去的時候撞到不少人。

“怎麽冒冒失失？”江逸風拉住夏眠的手腕，“跟緊我，不然你這個小短腿又要走散了。”

夏眠輕輕地“哦”了一聲，心卻愈加下沈。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很討厭兩件事。

一個是取侮辱性的外號，譬如“豬豬”“笨豬”這種有些人自以為的“愛稱”，一個是說她矮。

可以把矮當成一種調侃她的玩笑，但不是以這種高高在上、居高臨下的口吻。

看著男生高大的背影，她忽然覺得十分陌生。

真的是因為……太久沒有溝通，他們對彼此已經生疏了嗎？

電影八點半散場，夏眠與江逸風一前一後地走了出來。

這種青春愛情片總離不開虐心的主題，片子是高中閨蜜推薦的，雖然很虐，但拍的確實不錯，故事很深刻，跳出了一般青春片的套路。

夏眠哭了好幾次，擦眼淚的時候才發現眼角的珍珠都掉了一顆。

等走到燈光處，江逸風凝神看她，突然笑了起來。

“小哭包，妝都哭花了，你看那個珍珠，臉上粉都沒有抹勻，”他的語氣有幾分沾沾自喜，“我就說化妝麻煩吧？你們女生愛哭，化了妝都不能好好看一場電影，真是只小花貓。”

他想的很簡單，之前被夏眠反駁了一句，總覺得自己落了面子，一找到時機，就要馬上把場子找回來。

然而預想之中夏眠服軟的場面並未出現。

小姑娘擡起眼，那雙小鹿眼裏水光盈盈，漂亮得不像話。

哪怕此刻哭花了眼妝，看起來略顯狼狽，也有著我見猶憐般的美麗，讓人更想要疼惜。

“阿逸，”她註視著他，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你覺得你自己很幽默嗎？”

江逸風楞住，下意識道：“我不是……”

“叮咚”一聲，面前的電梯門開了。

夏眠看了他一眼，毫不猶豫地走進了電梯。

“眠眠！”

江逸風猶豫了一下，電梯門已經在他面前關上，另一部電梯還在一樓，他只好走扶梯去追。

夏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

從下午的期待到見面的失落，再到現在失落感不斷堆積，她的心一抽一抽痛，只覺得曾經那些對見面的期待都成了笑話。

這明明是她和江逸風的第一次約會。

卻一團糟。

也許是她任性、是她無理取鬧——

可她真的很難過很難過。

既有對江逸風的失望，還有一顆真心被踐踏的失落與無助。

暑假裏跟江逸風聊過很多次，設想第一次約會有多浪漫有多美好。

氛圍感確實有了，可真的浪漫嗎？

之前總聽別人說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原來一點也沒錯。

她跑出了商場，隨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計程車緩緩駛入夜色之中，兩側是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燈光交替閃爍，人群熙熙攘攘，車輛川流不息，這個城市的夜生活才剛剛拉開帷幕。

但此時此刻，夏眠只想逃離。

逃離這個陌生的地方，回到她熟悉的環境裏。

周圍的景象由高樓大廈轉為一棟棟低矮的教學樓，夏眠回過神來，師傅已經停下了車，問她：“小姑娘遇上什麽煩惱了嗎？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夏眠掃碼結賬，聞言輕輕嗯了聲。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

其實不太願意回宿舍。

方莉還說要看她的單人照呢，結果兩人不歡而散，連張合照也沒有。自己這個狼狽樣子，回到宿舍要被笑話吧？

夏眠掃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果然跳出來不少微信消息和未接電話，都來自江逸風。

手機本就沒多少電，被他電話一轟炸，夏眠還沒來得及登進微信，就跳電自動關機了。

……她更煩了。

夜晚的校園很安靜，只有一棟樓依然明亮。

是食堂的方向。

鬼使神差的，夏眠走上了樓。

這棟食堂有三層樓，一樓三樓八點關門，二樓則開放到十點。此時不過九點，食堂裏依然熱鬧，好幾個窗口還在營業。

聞著窗口裏隱隱飄來的香氣，夏眠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餓了。

吃晚飯的時候胃口不好，食物也不合口味，她吃得不多。

夏眠忍不住走向了窗口，點了一碗韓式拉面。

結果結賬的時候卻犯了難，她沒有隨身帶校園卡的習慣，拿出手機的時候才想起手機沒電了。

夏眠尷尬地紅了臉，小聲道：“那我不——”

身後響起男生溫潤的聲音：

“我來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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