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收尾拍攝結束，鄧超攙著一瘸一拐的杜淳往外送：“送你去醫院吧？”

“不用不用，沒什麽大事兒。”杜淳豪爽地表示。

“哦，沒大事兒？”鄧超看看四下沒人註意，恨恨地在杜淳腳面上踩了一下。秋後算賬，你忘了我可沒忘。杜淳一聲慘叫，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過來。

“怎麽了怎麽了？”李晨盡管自己也不大穩當，還是關心地第一時間走過來。

“晨兒，我看淳的腿好像傷得挺厲害，別耽誤，讓導演組派個車，我送他去醫院拍個片子。”鄧超一本正經地吩咐著助理去找導演組要車，滿臉的焦急儼然是一個關心老友的好哥們兒。

杜淳大口地吸著冷氣，手臂都快被鄧超掐青了，說不出一句反對的話。這麽一來李晨看著更信了，一個勁兒地責備自己剛剛錄節目的時候沒控制好。

換好衣服，車也準備好了，鄧超把杜淳推上車，一本正經地問李晨：“晨兒，陪我一塊兒送他去一趟吧，有什麽事兒咱倆人有個商量。”

李晨沒說二話，一低頭就鉆進車裏，鄧超沒帶自己的助理，卻叫上了李晨的助理劉陸。

作為常年的影視基地，明星在橫店算不上稀罕物，橫店的醫院經常收治演員，再加上已經更深夜半，幾個人到醫院連帽子口罩的標配也免了。值班的急診醫生開了X光單子，李晨看杜淳站起身往外走，剛想跟著，卻聽鄧超說了聲“等一下”。

醫生桌上又出現了一張掛號單，鄧超非常禮貌地說：“大夫，還有個病人。”

李晨一楞，肩膀已經被鄧超按住，拉到了杜淳剛剛坐的椅子上，鄧超不給他任何反應的機會，迅捷地擼起他的袖管，小心卻並不魯莽地撕掉他胳膊上的止血貼。

醫生看了看傷口：“要清創縫合，測過體溫嗎？”

“沒有。”完全不用李晨開口，鄧超徑自回答，“但是應該是發燒的。”

“到外面分診臺補個體溫。”

“大夫，”李晨總算擠進句話，小心翼翼的態度甚至帶著些不自覺的諂媚，“能不縫針嗎？”

醫生擡眼看了看李晨，臉上露出會意的表情：“怕留疤是吧，你們做演員一般都在意這個。門急診一般都做皮外縫合，是容易留疤。那就明天住院吧，到手術室做皮內，相對不會留明顯疤痕。”

“不是不是不是，”李晨連聲說，“不是有那種醫用粘膠嗎？”他的眼睛又劈裏啪啦開始放出誠摯無比不容拒絕的電波。

醫生卻不為所動：“醫用粘膠粘合力相對弱一點，如果是整齊的傷口還好，你這個……”他的手指向那道如蚯蚓一般蜿蜒的傷口上虛點了點，“不是很合適。”

李晨並沒有氣餒，繼續不屈不撓地向醫生進行著祥林嫂般的陳述，鄧超站在他身旁，清楚地看見醫生慢慢攢起的眉頭，最後終於招架不住，如李晨所願，用了醫用粘膠。

李晨松了口氣，心裏有種打了勝仗的愉悅，但是這愉悅沒超過一分鐘，就又碎成了渣渣。

“去交費取藥，做完縫合之後，去輸個液。”

晴天霹靂——

交費的劉陸一回來就看到鄧超挑著眉毛對自己萬分親熱的笑，後背升起一股冷氣，警覺地點頭：“超哥，交完費了。”

“小親親……”鄧超拉長了聲音，叫得劉陸一陣惡寒，“你看，一個拍片兒一個治療，他倆不一路，咱們倆吧……一人帶一個怎麽樣，你看你選哪個？”

超哥你要不要笑得一臉白雪公主她後媽那樣，這又不是菜市場買豬肉你看你要前腿還是後腿，我好歹也是晨哥的助理不跟著他合適嗎萬一扣我獎金你又不補我紅包？劉陸面無表情把手裏兩張單子一分，托到鄧超面前。想怎麽樣還是您老人家挑吧你要是厚道就賞小的一個理由先。

鄧超對著劉陸淒慘的眼神繼續溫和的笑：“這樣吧，你琢磨琢磨你能搞得定晨兒，押著他去輸液嗎？反正你也知道他暈針，他現在這體重，我看你這小身板兒也扶不住，幹脆這種重體力活兒我來。”他回手指指杜淳，“你淳哥瘸是瘸點兒，你扶著他慢點兒走過去就行了。”

做完了清創和粘合處理，從治療室一出來，李晨伸手就去搶鄧超手裏的塑料袋。鄧超把手一縮：“別鬧啊，你胳膊剛弄好，我不想現在跟你打。”

“不是，那不是已經開了口服的藥了嗎，我回去吃藥就行了，輸液完全沒必要。”李晨不甘心地垂死掙紮。

“39度2你還打算回去吃藥？”鄧超雖然還笑著，但眼神卻很嚴肅，“你後面行程我大概知道點兒，能擠得出養病的時間？”

李晨語結，鄧超說的都對，排得滿滿的行程中，沒有太多可以擠出的餘地。被鄧超拖著來到輸液室，護士配液的短短幾分鐘時間，李晨的臉色已經白得像紙一樣。

“你好，叫什麽名字？”護士姑娘履行著確認程序，心裏小小地興奮，沒想到自己值班能遇到鄧超和李晨。

“李晨。”

“在我們這兒錄跑男吧？我們好多人都喜歡看，你們這節目夠激烈的。”護士消毒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手臂和雙手上的傷。

李晨無意識地嗯了一聲，覺得心跳越來越快，像是馬上就要喘不上氣一樣。護士立刻發現他過分的緊張，開著玩笑想分散他的註意力：“哎呀你跟電視上看起來不太一樣，一點兒都不黑。”

鄧超站在李晨背後，左手按在他的肩頭，右手繞過去，輕輕覆住李晨的眼睛：“沒事兒，沒事兒啊，放松。”掌心被睫毛的抖動微微剮蹭，有些癢，鄧超的笑容帶著幾分寵溺。

“你身上裏裏外外少說也縫了一百多針了，怎麽就沒治好你這個暈針的毛病呢？”鄧超說話的時候，護士已經幹脆利落地將針頭刺入了手背上的靜脈。

被蒙住眼睛的一瞬間，李晨幾乎窒息的情形得到了緩解，用力咽了兩口唾沫，喘幾口氣，他才回答：“不一樣，那時候我一般都是被麻翻了，自己看不見。”

護士固定好針頭，調好滴速，擡頭看看鄧超，示意他可以放開了。鄧超會意地溫和點頭，慢慢地移開蓋著李晨眼睛的手掌。

小護士又看了倆人一眼，優雅地轉身推著車往護士站走，內心裏波詭雲譎：啊啊啊啊啊李晨本人居然這麽白這麽受啊，鄧超看他那眼神啊啊啊啊啊啊，站定超晨一百年不動搖啊啊啊啊啊……

輸液室很大，鄧超找的位置被一根立柱擋著，劉陸和杜淳來找他們的時候，從門口是看不到這個位置的。等走到近處，才看到兩人並排坐著，李晨的頭歪在鄧超肩上，身上蓋著衣服。

“睡著了？”杜淳用口型問鄧超。

鄧超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肩膀一動不動，他把自己的夾克蓋在了李晨身上，自己只剩薄薄的一層衛衣，李晨額頭的溫度透過衛衣傳過來，他覺得肩頭有點兒熱。

“你們怎麽樣了？”看杜淳和劉陸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鄧超小聲問。

“拍了片子，半小時以後去拿，然後看結果。”杜淳一邊說一邊狠狠瞪鄧超，這個陰險小人！大半夜不能回去睡覺陪著你們在醫院點燈熬油，還拿給我拍片子當借口！

鄧超一點兒過意不去的意思都沒有，看著杜淳色厲內荏的兇狠表情，他笑得眼角魚尾紋彎起來：“回去我請你吃飯。”笑歸笑，聲音還是低低的。

李晨沒睡太久，他本來就發燒，輸液雖然是消炎退燒的作用，但冰涼的液體註入體內，更是覺得冷。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枕在鄧超的肩膀上，看看瓶裏的液體已經快見底了，李晨慢慢坐直身子：“把你胳膊壓酸了吧？”

鄧超心裏迅速地在“沒事沒事，這算什麽”的力量展示和“是啊是啊，你怎麽補償我”的利益索取之間搖晃了1秒鐘，才發現李晨根本沒打算聽他的回答，已經伸手去調輸液管上的調速器。

鄧超敲開李晨的手，把快進一般的滴速調回正常：“別瞎弄，滴快了你心臟受不了。”

“要打幾瓶兒啊？”李晨不情願地看著滴速變慢。

“兩瓶兒，這瓶兒已經快完了，有點兒耐心啊你。”鄧超的語氣像是在哄等等。

李晨靠回椅背上，問了問對面杜淳的情況。護士來換過第二瓶液體之後，他再次不耐煩地想去調快滴速。

“別動，怎麽這麽不聽話呢？”鄧超有點怒了。杜淳和劉陸已經去拿片子取報告，輸液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李晨無辜地皺著眉嘟起了嘴一副求懇的表情：“滴快點兒吧，我餓了，餓得心慌。”

一整晚的高強體力博弈，對能量的消耗巨大，李晨這麽一說，鄧超頓時覺得自己肚子也發空。但是要有原則——他對自己說，然後再去哄李晨：“再忍忍啊，你先在這兒坐著，我讓司機去看看有沒有24小時便利店，買點兒吃的。”

李晨這才滿意地答應，不再折騰滴速管，乖乖地靠回椅背上，把鄧超的夾克往肩頭上拉了拉，有點瑟縮地閉上了眼睛。

鄧超剛剛走到急診門口，看到一輛熟悉的車剛剛停穩，車是節目組的，車上下來的是陳赫。

他楞了一楞，陳赫已經看見了他，高興地跑了過來：“超哥。”

鄧超問：“你怎麽來了？是不是也哪兒傷著了？”

“沒，”陳赫提起手裏兩個大袋子，“給你們送點兒吃的，我都快餓瘋了，估計你們在醫院得耗半天，肯定也餓。”

鄧超這是第一次覺得吃貨也是有存在價值的。

他接了陳赫手裏一個袋子，帶著他往裏走，陳赫一路走，一邊問：“晨哥是打針還是輸液了？”

“咦，你怎麽知道的？”鄧超奇怪，出來的時候只說是送杜淳來檢查，李晨都是被騙來的。

陳赫笑：“我是天才嘛，淳哥其實根本沒什麽事兒吧，要不你也不至於踩他一腳。”

鄧超腳步一窒，陳赫臉色如常，繼續說：“我知道，主要就是想把晨哥糊弄到醫院來，你不用這辦法，他說到死也不可能來。”

“行啊陳赫，聰明啊！”鄧超心底尷尬，臉上也一點兒沒露，“晨兒暈針，不用這種招兒不行。”

“他怎麽樣了？”

“輸液呢，輸一半兒了。”

夜間的醫院很安靜，李晨聽出走來的是兩個人的腳步，他覺得應該是杜淳和劉陸，睜開眼，走來的人卻讓他一怔。“你怎麽了？腰傷了？”他坐直了身子，皺起眉頭問陳赫。

“我沒事兒，我是來給牛送草料的。”陳赫的聲音痞痞的，打開手裏的袋子，香氣四溢的烤串兒饞得鄧超和李晨同時咽著口水。

“赫赫你太棒了！”鄧超嘴裏塞滿了肉串兒，聲音含糊不清。

“遞給我遞給我！”李晨伸出沒輸液的手，眼巴巴地等著。

“你吃這個是不是油了點兒？”鄧超糾結了一下，心想先讓他墊一口再說，一邊嚼著，一邊想遞一串兒到他手裏，卻被陳赫阻止：“超哥你自己吃，這兜兒裏是給你、淳哥和劉哥的。”

“那我的呢？”李晨習慣性地皺眉嘟嘴，眼裏可憐兮兮地漾著水光，全不像他的年齡，更不是真人秀裏穩重可靠的大黑牛。

陳赫拿過鄧超手裏的那個袋子，先掏出李晨的白色毛衣，幫他披上，把鄧超的夾克遞回去：“超哥你也別凍著，夜裏還真挺涼。”

鄧超皮笑肉不笑地接過去，心裏吐槽了一句雞賊，嘴裏繼續嚼。

陳赫又捧出一個保溫杯，打開蓋子，裏面是濃稠的白粥，摻著少許細細的肉絲，表面上還浮著幾點零星的蔥綠。

“你發燒，不能吃太油的，對腸胃不好。”陳赫從袋底拿出勺子，盛起一勺，嘗了嘗溫度正合適，餵到李晨的嘴邊。

這樣的動作，鄧超以為李晨會尷尬，會拒絕，誰想到他毫不在意地張嘴含住了勺子。陳赫一面餵，一面碎碎地念叨著只有烤串兒不幸福等你們什麽時候到上海帶你們去吃最棒的小龍蝦那才叫生活BLABLA……

粥吃掉一半的時候，杜淳和劉陸也回來了，兩個人簡單說了片子讓醫生看過沒事兒，就餓狼一樣加入了搶食的戰團。鄧超大度地把吃的往兩個人面前一推：“你們吃，我差不多了。”笑話，看著對面你儂我儂的起膩，不要太影響胃口！

風卷殘雲一樣解決了食物，李晨的藥液卻還剩半瓶。“你怎麽來的？”他問正在收拾保溫杯的陳赫。

“導演組慷慨大度高風亮節地給派了輛車，於是本天才就在你們危急萬分之際及時拯救你們一眾凡人於水深火熱之中。”一連串的扯淡收獲八枚白眼。

“我這兒還得一陣兒，反正有兩輛車，你們先回去吧。”

“超哥，你們錄完節目就出來，還有淳哥，腿也不好，都沒歇著，趕緊回去吧。”陳赫也順著李晨的話，站起身幫他們拿東西，“我送你們出去。”

“你自己……行不行？”掛上輸液管的李晨已經不可能再逃跑了，鄧超卻還不太放心。陳赫拍拍胸脯：“有我有我。”像李晨晚上錄節目的時候一樣，他重覆了兩遍。

走出醫院，鄧超放慢了腳步，劉陸扶著杜淳先上了車，陳赫卻像有默契一樣陪著鄧超落下了一段。

“陳赫，”鄧超的聲音嚴肅得缺了些溫度，和他平日耍寶的樣子完全不同。

“超哥，你說。”陳赫也收起慣用的嬉笑，平靜地應聲。

“有些東西，有些事情，還是要有個界限和度，我說的你明白吧？”鄧超只淺淺地說到這裏，盡管他內心真正想說的有好多，想說那個人太傻，一輩子死蠢，每次掏心掏肺都被戳得體無完膚。想說那個人太好，你不要傷他。想說那個人值得有一個人全心全意陪他安安定定走一輩子，而不是你或我這樣的人，註定只能帶給他風風雨雨。

但是這些話太文藝，太露骨，或者太矯情，總之鄧超都咽了回去，他覺得陳赫是聰明人，這些話根本不用說。

陳赫沒回答，他低頭笑了一笑，不是那種曾小賢式的招牌笑容，而是真正裹在他身體裏的陳赫的笑，冷靜、脆弱、又堅定，那種本身就重重矛盾的氣質，都混合在陳赫的體內。

“超哥，你知道吧，晨哥做過一個采訪，裏面問他，要是咱們幾個都掉水裏了，他會救誰？”

“他說救你。”鄧超記得自己聽到這件事的時候的心情。

“其實他肯定會先救你。”陳赫動了動眉毛，捕捉到鄧超眼裏一閃而過的訝然。

“為什麽？”

“因為你不會游泳。”

陳赫看著鄧超氣結的表情，笑了半天，才又說：“超哥，我不是開玩笑。”

鄧超一楞，見陳赫一字一句地說：“我不是什麽也不敢做的曾小賢，我也不是永遠長不大的赫寶寶。我是陳赫，我會游泳，不用他救，如果掉下水，我會陪他一起游，一直游。”

無論你跨出與否，雷池都已在腳下。他不動，我相陪，他跨步，我同行。

陳赫拍了拍鄧超的背：“超哥，上車吧，放心，我會照顧好他。”

車開進暗夜，陳赫轉身，腳步堅定。他要去陪著李晨，無論李晨想去哪裏。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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