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漚珠槿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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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瞬間七日已過,雲殊華終於將妙法蓮華經抄寫完畢。

臘月中旬時,清塢山下了一場大雪,星築的竹林蒙著層薄冰,這裏日落的時辰也比以往早了些。

未時三刻,雲殊華伏在寢屋的小桌子上睡了片刻,醒來後捏著一疊厚重的經文離開星築,前往玉墟殿。

他料想此時師尊應正在後山險峰處練劍打座,若是上前打擾恐怕不會討到什麽好,遂決定親自跑去天音石前交一趟經文了事。

推開玉墟殿大門,一陣和沐的暖風瞬間將雲殊華周身的冷氣吹散,他悄悄閃進屋中,將殿門關合,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凍得有些發紅的耳朵。

殿前無人,能聽到的只有雲殊華淺淺的呼吸聲。

他舒服地做了個伸展動作,隨即探頭向室內看:“風鶴,驚鶴,你們在嗎?”

沒有回應。

雲殊華皺了皺眉,心裏閃過一絲猶豫。

玉墟內殿既然放著天音石那麽重要的東西,應當也算是個禁地吧,他要是避開風鶴與驚鶴直接溜進去,會不會觸犯清塢山的規定?

一想到這些天以來被罰抄寫的痛苦,雲殊華邁出去的步子就不由自主地收了回來。

“風鶴?”

雲殊華四處走走停停,不時喚著風鶴的名字,偌大的玉墟殿依舊無人回應。

就放一下東西而已,並不會隨便亂碰其他物品,應該沒什麽事吧。

這樣想著,雲殊華邁開腿向內殿的方向走。

誰知就在他要靠近那道門時,數層冰藍色的結界閃爍著亮起,一股巨大的威亞令他雙膝一軟,突然跪坐在地上。

雲殊華想起那天兄弟二人在此處設下的結界,心中暗道不好,強忍著腦中翻滾的痛意化出兩指嘗試解開結界咒訣。

那結界雖不至對人造成□□上的損傷,卻極折磨人的神經,雲殊華聽見千軍萬馬自耳際呼嘯而過,精神緊繃之下出了不少冷汗。他立即將手中的經文置於地上,強迫自己念起前些日子師尊教的凈心咒。

“冰寒千古,萬物尤靜,望我獨神,心神合一……”

劍尖劃過空氣的聲音響起,一道冰冷的鋒刃抵在雲殊華的下頜,打斷了他念出的法訣。

雲殊華垂眸,呼吸一窒。

“……殊華?”

殿外的門敞著,驚鶴皺著眉大步流星走到雲殊華身邊,將自己的劍收了回來。

“你閑來無事不去找仙尊大人習劍,來玉墟殿湊熱鬧是為何?”

話音落下,他伸出手在雲殊華眉心處輕輕一點,一道沁涼的法光流入他的神識中,將他腦中的悶窒感一掃而光。

見雲殊華終於松了口氣,便又扶著他站了起來。

“師尊往日又不來這裏,我怎麽可能上趕著來玉墟殿啊,”雲殊華揉了揉額角,將自己抄寫的法華經拍在他身上,胡亂說道,“這是師尊幾日前罰我寫的經文,今日來是要供在天音石的香案上。”

驚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低聲問:“香案?仙尊大人要你將謄抄的東西供在天音石前,你確定?”

“千真萬確,”雲殊華雙眸微瞠,將景梵那日的話重覆了一遍,隨即辯解道,“我寫的又不差,字也挺好看的,憑什麽不能上供天音石啊,你瞧不起我。”

民間信教者多有此舉,平日裏將靜心抄寫的佛藏道經供於開了光的法像前,祈求天道庇佑,護家宅平安,這種習俗由來已久,且族中上了年紀的老奶奶對這些事猶為熱衷。

驚鶴的嘴角扯了扯,一臉不信的樣子。

但看雲殊華來勢洶洶且一臉堅持,應當也不是瞞著仙尊欺騙他,便點頭道:“那你隨我來。”

他擡手將結界化去,領著雲殊華繞過回廊走進內殿,停在門口處倚著墻道:“這便是天音石了,你隨便找個地方把抄的東西放下吧。”

隨便?找個地方?放下?

雲殊華從他身後先一步踏進去,看著眼前巨大空曠的殿堂,以及殿堂之中非常樸素的一塊巨石,神情有些怔楞。

“……”

“香案呢?”他快步上前繞著石頭四周轉了一圈,隨後指著身邊的巨石,“這個,是天音?”

“自然是天音。”驚鶴翻了個白眼。

不是說凡見到這等聖物,必先凈手焚香,隨後虔誠跪拜麽?為何這裏沒有香爐,沒有凈水,連可供放置貢品的桌案都沒有。

只有一張緊挨著掛滿壁畫的墻且一看就是用於休憩喝茶的檀木桌和兩張檀木椅。

“不太對勁,”雲殊華愕然道,“你們從前都是如何供它的?”

“自我上山以來,天音石前從未有人迎拜過,”驚鶴頓了頓,“你是第一個。”

雲殊華聽了這句話,回想起方才驚鶴那意味深長的表情,這才緩過神來。

景梵這個懲罰分明就有些戲耍的意味。

明明他根本不相信所謂的溝通天意,為何還要讓自己辛辛苦苦抄錄經文?

“怎麽,你還要向天音石奉上這法華經嗎?”驚鶴挑眉問。

“抄都抄了,為什麽不奉,”雲殊華將認真寫好的文稿放置在桌面上,隨後走到天音石面前拜了拜。

驚鶴看著他那副正經樣子,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殊華,你難道真的相信三重天的神明會聽到你的禱告來保佑你嗎?”

“這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雲殊華閉上眼道,“我只是尊重自己在這件事上作出的努力罷了,師尊給我的懲罰,我不能完成得有始無終。”

驚鶴怔了一瞬,有些語塞,終究是沒有開口,他抱臂看著雲殊華完成了全過程,期間一直不曾離開過內殿。

雲殊華知道驚鶴是在防著他,心裏像是紮了根刺,怎麽想都不舒服,直到走出玉墟殿時神色都懨懨的,看上去心情極不好。

風鶴一早便在庭中打轉,看到雲殊華後立刻迎上來:“殊華,仙尊大人喚了你,可你不在,剛剛你到底去做什麽……”

話音未落,他撞進雲殊華一雙失落的眼眸之中,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裏。

“你,你怎麽了呀,”風鶴扶住雲殊華的手臂,“為何失魂落魄的?”

“沒事,”雲殊華眨了眨眼,“師尊他現在在何處?”

“就在星築後山的竹林裏,你快去吧,”風鶴拍拍他的肩,“若你有什麽煩心事,見完仙尊大人再與我說也不遲。”

雲殊華點點頭,一語不發地走了。

星築的後院並不寒涼,竹林立在白雪之中略顯冷瑟蕭索,微風拂過,沙沙作響,青竹香順著風傳了過來。

雲殊華四處走走轉轉不見師尊,遂向更深處走去。

此地霧氣很重,水聲漸漸,若有若無。

他循水聲而去,漸漸走到一片開闊之地。這裏有一處溫泉泉眼,是個可以隨時沐浴的好地方,順著泉岸繼續走,霧氣中隱隱現出一個人影。

景梵墨發披散,慵懶地倚靠在岸邊,大半身體浸泡在泉水裏,從雲殊華這個角度看,只能看到他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直肩以及堅實的上臂。

霧色朦朧,不知是熱氣蒸騰抑或是什麽其他的緣故,雲殊華的臉騰地一下爬上一抹緋色。

他悄悄向後走,意圖給自己降降溫,卻見隱隱綽綽之中,景梵睜開了眼睛。

“徒兒來了。”

不知怎的,景梵的語調低緩沙啞,在這樣奇妙又靜謐的氛圍中,透著一絲危險的味道。

被他這樣喚了一聲,雲殊華的雙腿像紮了根,怎麽都挪不動。

他以拳抵唇咳了兩聲:“師尊,弟子來的不是時候。”

景梵披衣而起,半幹的長發肆意散在敞開的胸口前,水珠順著他俊挺的眉骨一路滑至糾結,消失在衣領深處。

輕薄的白衫隨風蕩起,眼前的人宛若隱匿在天霧中的謫仙。

“……師尊,”雲殊華看著他一步步踏上岸,小心翼翼地問道,“師尊喚徒兒前來有何要事?”

景梵攏了攏胸前的長衫:“明日你下山前往中域洛圻,去尋沈仙宗。”

雲殊華睜大眼睛,瞬間清醒了些:“中域可是有什麽要事?”

“南域域主暴斃而亡,玉逍宮趁虛而入,修補楞嚴咒結界所需的浮骨珠無法及時送交到沈仙宗手中。此番沈仙宗下令,欲召集各域弟子前去護送浮骨珠。”

景梵說到這,微微一頓,隨即偏過頭看著雲殊華道:“為師薦了你的名字。”

雲殊華瞳孔一縮。

景梵走到他面前,垂眸道:“怎麽,不願意?”

雲殊華沈默了一瞬,說:“徒兒領命。”

潺潺水聲不絕於耳,景梵修長的手指擭住他的下巴,借力將一粒珠餵於雲殊華口中。

“咳咳──”

雲殊華劇烈咳嗽不止,隨即喘息著問道:“師尊方才餵了徒兒什麽東西,為何,咳咳,這麽難受……”

景梵的眸光涼涼的,伸出手在他胸膛前輕輕貫入法力助他順氣。

他瞥了臉色漲紅的雲殊華一眼,淡聲道:“南域魔修蠢蠢欲動,小華去難免遇到危險,方才為師餵你的東西恰好可助你一臂之力。”

語畢,景梵不再看他,身影漸消失在竹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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