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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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魔與仇敵

又走了將近五百哩之後, 他們終於停下休息, 爬上一片高處的巖嘴, 通往一個小石窟. 巖嘴離地面十二呎, 深入石壁約二十五呎; 但是石窟內部寬約六呎, 高僅有四呎. 提供掩護是綽綽有餘, 但四名精靈與一名人類在此不可能感到太舒適. 算亞拉岡與勒茍拉斯幸運, 他倆身高還不到六呎, 因此能夠在多巖的地面上伸展躺平; 亞拉岡在石窟最深處, 接著是勒茍拉斯、凱勒鵬、葛羅芬戴爾. 哈爾達守夜, 因為最近洞穴中的巨蛛與蝙蝠頻繁攻擊. 他們在這洞穴裏走了數天, 由於缺少新鮮空氣, 沒有樹木, 也看不見星辰, 精靈漸感坐立不安. 再者, 在兩天之後他們就得動手協助朋友死亡, 親眼看著他慢慢死去, 如此光明才能重回阿爾達, 終有一死的眾生靈也才能繼續存活. 如果不是因為凱勒鵬註意到亞拉岡與勒茍拉斯的疲憊, 今夜他們是不會停下的----無論現在是什麽時辰. 很久之前, 剛離開米那斯提力斯不久, 亞拉岡就已經無法辨別時辰了.

在這個石窟裏, 他們彼此靠得很近, 空間勉強擠得下五個人. 雖然疲憊, 亞拉岡卻無法成眠; 他發現自己只是凝視著勒茍拉斯, 他倆靠得這麽近, 即使在這無盡的黑暗中仍能看清. 勒茍拉斯平靜地睡在其它同樣疲累的夥伴身旁, 半閉著雙眼. 雖然在崎嶇尖銳的地面上並不舒適, 三位精靈還是很輕松地睡著了. 勒茍拉斯略向右側臥, 左臂將長弓環在胸前, 曲起右臂枕著頭. 他背對凱勒鵬及石窟入口, 靜止的身子稍微面對亞拉岡, 倆人距離不到五吋. 距離近得亞拉岡能夠聽見他穩定的呼吸聲, 能夠往下看著他沒有焦點的藍眼睛. 亞拉岡使勁咽了一下, 知道自己應該休息, 而不該細想失去自己的摯友; 他們必須先抵達那黑暗的巢穴, 否則一切都完了. 亞拉岡伸出手去, 從勒茍拉斯臉上掠開一縷染上銀色的發絲, 雖然臉上有輕柔碰觸, 勒茍拉斯卻並未動彈.

“你該休息.” 哈爾達以思緒對亞拉岡說道. “我們不會再停下了.”

“可是我不再能看著他的臉, 那年月將比剩餘的行程更長.” 亞拉岡回答, 仍然凝視著勒茍拉斯. “如果是盧米爾或歐洛芬處在他的位置, 難道你不也會這樣嗎?”

“我不否認.” 哈爾達說. 他在巖礫上不舒服地挪動, 手指撫弄著弓弦, 另一手擺弄著一支箭, 他從未這樣做過. “你不會遺忘他的, 亞拉岡, 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 我們沒有任何人會遺忘他, 只要我們在阿爾達, 直到阿爾達的最後一天.”

“那都無所謂了, 在三天後他就要死去, 哈爾達, 我不想把這三天花在睡眠上. 我的心告訴我:看著他, 直到任何可能的黎明來臨. 這就是足夠的休息, 因為我心無法安歇, 我的身體在這礫石上也無法休憩.”

此時, 亞拉岡發現勒茍拉斯已不再熟睡, 而是直直地看著他, 只不過保持沈默. 好一會兒亞拉岡才能開口, 卻沒有說出他唇邊真正想說的話. 「你該休息.」 亞拉岡告訴他, 他幾乎是悄聲說著, 因為兩人如此接近.

勒茍拉斯不知道剛才亞拉岡對哈爾達的談話. 「你可以為我做一件事嗎, 亞拉岡?」 他以溫柔的語調問道. 亞拉岡從未見過, 在他眼中有如許哀傷, 一種下定決心之後的哀傷, 能夠很容易辨認出來. 兩人都知道, 這樣的決心今夜將不允許他倆成眠.

「我會為你做任何事.」

「你可否告訴我父親……告訴他, 我愛他----你可否確定他了解這一點?」

「我會的, 勒茍拉斯, 我會親自去做.」

「謝謝你, 吾友.」 勒茍拉斯說完, 再次半閉起眼睛, 不過亞拉岡仍然無法讓自己入睡. 他無意識地繼續看著勒茍拉斯, 尋思為何瑟蘭督伊沒有陪伴他們走上這趟長行. 他一定知道那天在銀光河畔是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兒子. 沒錯, 瑟蘭督伊是擁抱了兒子, 但實在太短暫了, 想想他倆相聚的時光、他倆即將分離的時光. 勒茍拉斯眼中的哀傷與決心----他完全明白自己即將死去, 可是即使他已經度過了這些年歲, 這一點還是很難承受的. 他總是認為, 當精靈死去, 就回到了曼多斯的殿堂, 可是現在他自己卻沒有這點安慰, 他的靈魂將漂泊無依.

「說說你心上想些什麽.」 亞拉岡對勒茍拉斯說, 他知道對方並未睡著. 勒茍拉斯再次擡起眼睛看著亞拉岡, 他的藍眼裏令人一凜的脆弱無助如此明顯. 「怎麽了, 勒茍拉斯?」 他溫柔問道.

「亞拉岡, 我害怕.」 他很坦白地回答, 接下來的話卻沒有相同的肯定. 「我這一生懼怕的事物非常少, 之前我從未懼怕死亡, 不過我認為現在我怕了……他們完全沒有隱瞞會發生什麽----痛苦是一定的, 遠超過任何人曾經忍受的痛苦, 但這不會是我的死因.」

「勒茍拉斯……」

「別跟他們進入那黑暗的巢穴.」 勒茍拉斯請求, 緊緊抓住亞拉岡的手. 他的弓落在兩人之間的巖石地上, 之前從未遭到如此隨意磕碰. 「求求你, 亞拉岡, 如果我會喊叫出聲……別跟他們去, 求你, 我的朋友.」

「勒茍拉斯, 為什麽?」 亞拉岡追問, 一面盡量保持低聲. 在那雙年少的眼睛裏流露出如許感情, 他的一切似乎比從前看來更年少了. 在活了三千年之後, 他周身自然形成一種從容自信, 但現在卻像他的光芒一樣, 消失了. 「我要陪伴你直到最後.」

勒茍拉斯稍稍移開目光, 然後又轉回來看著亞拉岡精靈似的灰眸. 「如果我會喊叫出聲, 我不要讓這成為你最後所聽到的我; 我的鮮血灑落地面, 我也不要讓這成為你最後所見到的我.」

「難道統領不該跟隨他的國王直到最終?」

「我不是你的王.」

「如果你是, 我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亞拉岡說. 他的聲音正很快失去原有的力量, 全身也無法保持鎮定的儀態. 「來, 吾友, 當你在長久歲月中遭遇恐懼與痛苦時, 我相信瑟蘭督伊陛下也曾安慰過你.」

亞拉岡很快將勒茍拉斯緊擁在身前, 以自己的身體稍稍圍繞勒茍拉斯. 這一次, 不是勒茍拉斯的眼淚, 而是亞拉岡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的臉緊靠在勒茍拉斯的肩窩, 靜靜地哭泣, 淚水浸透了那件綠色與褐色的上衣, 以及勒茍拉斯帶著銀色的金發. 「別為我哭泣, 我的好亞拉岡, 求你, 別哭.」

「這由不得我自己. 我心在胸膛裏哭喊, 一定得有什麽來宣洩一下我的哀痛……勒茍拉斯, 我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八十九年, 認識你卻只有十二年----這實在不夠. 我倆在混亂不安的時代裏相識, 任由爭戰與鮮血耗盡我們相處的時光. 在林間, 我們再也不能彼此相依, 再也不能一起漫游在森林之國; 我們從未有時間促膝長談, 也從未有一刻心上沒有憂慮. 我從未有機會傾聽你多年的智慧, 或是了解你的心, 就像我一直想做的那樣. 你美妙的聲音再也不會與我所愛的亞玟如此甜美地合唱, 或是與洛美林迪如此完美地和諧共鳴. 我總是將精靈無盡的年歲視為當然, 自私地認為我可以有你在剛鐸, 在我身邊, 直到我的歲月終結.」

「這不是自私, 我只會感到榮耀. 別想著事情本來可以如何, 想想未來將會如何吧.」

「我從未聽說精靈如此堅信未來.」

「這是人類的習慣,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你不用嘗試舒緩我的心.」

「你的眼淚不是為了我嗎?」

「沒錯, 的確是, 但這不是你的錯. 而且我恐怕唯一能夠稍微緩解的方法就是讓淚水灑落.」 亞拉岡承認, 將勒茍拉斯抱得更近了一點, 卻未將臉上的淚水拭去. 「睡吧, 勒茍拉斯, 你需要力量.」

「你呢?」

「我無法安歇.」

「如果我說我需要你的力量呢?」

「那麽我就會與你一同安眠, 當我們醒來時, 把我所有的力量都給你.」

「如果是這樣, 你也睡吧, 因為當我們從這裏起身, 我一定會需要你的力量的.」 勒茍拉斯靜靜告訴仍然緊擁著自己的亞拉岡. 他的思緒又回到父親身上, 希望自己在洛斯羅瑞安曾經與他相處久一點, 但總想著自己該做卻沒做的事情是徒然的. 「Mara lome, melda mellonya, mara lome.」(1)

(1) 譯註: 「晚安, 我親愛的朋友, 晚安」

在洞穴的寂靜中, 凱勒鵬也無法安眠, 而且忍不住聆聽亞拉岡與勒茍拉斯的悄聲談話. 就算他能夠阻絕他倆哀痛、恐懼與安慰的話語, 他也不會這樣做. 他無法承受阻絕這些話語, 卻也無法承受聆聽. 他閉上雙眼, 知道無論自己是否睡得著, 都無法得到休息. 在他們話語裏的是這般無邪、這般出乎意料的溫柔, 因為當他倆像此刻緊擁著對方一般緊握著兵刃時, 卻是那樣致命. 「他們完全沒有隱瞞會發生什麽----痛苦是一定的, 遠超過任何人曾經忍受的痛苦, 但這不會是我的死因.」 這幾句話纏擾著凱勒鵬, 他仍清楚記得, 當一切揭曉時, 那是由瑟蘭督伊、米斯蘭達與凱勒鵬自己說出來的, 年長的他們足以記起那黑暗首次被禁梏的情況. 凱勒鵬實在不知道, 瑟蘭督伊怎麽有力量對自己的兒子說明他即將遭受的痛楚. 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麽, 有哪些儀式必須由他倆執行, 而這一點令他深為痛苦. 哈爾達無法協助, 他不懂迪亞西蘭語, 而亞拉岡也不行, 因為他是人類.

“你的無眠是何緣故?” 葛羅芬戴爾以思緒問道. 凱勒鵬睜開眼看看躺在旁邊的他. 至少現在亞拉岡與勒茍拉斯睡著了, 總算有了點進展, 他們幾個沒有誰能夠入睡.

“跟你睡不著同一個理由, 而且不是因為那幾頭龍差點把咱們提早送回不死之鄉.”

“我想我們永遠也無法入睡了, 因為很快羅瑞安就會遺棄我們.” 葛羅芬戴爾思索著, 一手放在雙眼上, 翻過身來平躺. 這個石窟太窄, 不夠他完全伸展. “我不會怪他.”

“我也不會.”

“你見過艾爾達馬嗎, 凱勒鵬?”

“見過, 很美.” 凱勒鵬很容易回想起來. “在那土地上, 沒有任何哀傷能夠停留, 沒有什麽是涅娜不能撫平的, 也沒有什麽是艾斯帖不能從我們心上消解的, 但是, 當然艾斯帖是住在羅瑞安的花園中.”

“還有圖爾卡斯, 他將賜予我們力量以完成這項任務?”

凱勒鵬偏過頭去, 看著洞頂. “讓我們祈禱真是這樣吧, 如果只靠我自己, 我實在無法穩住雙手, 我的雙眼無法不流淚, 我的聲音也不夠堅定.”

“這是唯一的方法.”

“但這句話仍無法帶來什麽安慰, 不過你就盡量吧, 我的朋友.”

“這句話什麽也不能給我, 但是我希望也許它還能對我倆其中之一有點作用.” 葛羅芬戴爾嘆了一小口氣. “在那島上, 艾斯帖住在羅瑞林湖中, 等我們到了, 你一定得告訴我湖的方向.”

“你只要跟著我就行了.” (2)

(2) 譯者註: 葛羅芬戴爾與凱勒鵬談話中提到的羅瑞安是瓦拉伊爾默(Irmo)的別名, 他主宰視覺與夢, 撫平靈魂的傷痛. 艾斯帖(Este)是肉體傷痛的治療者, 為肉體與靈魂恢覆活力. 圖爾卡斯是瓦拉的鬥士, 力大無窮.

*******

肩上一點力道喚醒了亞拉岡, 他的手立刻放到腰上的短刀, 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沒事, 亞拉岡.」 凱勒鵬說著伸出雙手, 亞拉岡靠著勒茍拉斯放松下來, 勒茍拉斯也被他的反應驚醒了. 凱勒鵬的視線從剛鐸之王轉到勒茍拉斯的雙眼. 他不需要說話, 勒茍拉斯明白了, 馬上坐起身, 拿著長弓與箭筒站起來. 在這低矮的石窟中, 他倆必須彎著腰行動, 與匍伏前進相去無幾. 他倆走到距離洞口數呎的哈爾達與葛羅芬戴爾身邊, 勒茍拉斯將兵刃交給哈爾達, 對方立刻接下了.

雖然幾位精靈好象都知道這是怎麽回事, 亞拉岡卻如墜五裏霧中, 尤其當凱勒鵬從葛羅芬戴爾囊中取出一個玻璃制小墨水瓶, 以及一支細頭長桿的筆刷. 此時勒茍拉斯解下腰帶, 脫去上衣與外衣, 露出上身. 「現在是否可以還給你這個了?」 勒茍拉斯向移開目光的亞拉岡問道. 葛羅芬戴爾又拿出了一個空玻璃瓶, 大約有半品脫容量.

勒茍拉斯手中的是艾萊薩寶石, 在他散發出的微弱光芒與洞外傳來的一點光線下閃爍晶瑩. 「不, 你收著.」 亞拉岡回答, 知道這已經是勒茍拉斯第二次要歸還這枚別針.

「當那黑暗被擊潰之後, 我就無法還給你了.」 勒茍拉斯提醒道, 掌心上的艾萊薩仍然遞向亞拉岡. 亞拉岡往前走了幾步, 將勒茍拉斯纖長的手指攏了起來, 然後將握著寶石的手輕推回對方胸前. 亞拉岡實在不需要再有人提醒這一點了.

「那麽這就是你的了.」

勒茍拉斯看了他一會兒, 但無法說什麽, 因為凱勒鵬陛下喚起他的名字. 他低頭看看手中的寶石, 走向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 在他倆面前坐下. 哈爾達拾起他的衣物, 放進自己的背包裏, 然後走到洞口守望. 凱勒鵬看了一眼勒茍拉斯, 將筆放進銀色墨水裏, 然後拿起放在勒茍拉斯的鎖骨上. 「Anolinor.」 他幾乎是呢喃著, 一面從勒茍拉斯的鎖骨往下寫. 墨水寫上勒茍拉斯的胸膛, 他微微顫了一下, 因為在肌膚上墨水感覺起來是這樣冷.

迪亞西蘭語的書寫文字與亞拉岡所知的任一中土語言都不同. 雖然這是一種精靈方言, 卻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至少他看不出來. 「Dara, aman……ios……cuille.」 凱勒鵬說著, 在勒茍拉斯胸上寫下三個符號, 臂膀上寫了又兩個. 「Dara, anolinor, ven aman ornu demor cuil sein email qian eraol anolri.」 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齊聲念誦.

勒茍拉斯胸上的精靈三戒微微發光; 然後, 這光芒傳給了銀色墨水書寫的文字上, 接著突然泯滅. 葛羅芬戴爾從凱勒鵬手中接過墨水瓶與筆, 將那個空瓶交給對方. 凱勒鵬不發一語, 接了下來, 另一手抽出腰上的短刀. 亞拉岡不知該如何反應, 尤其勒茍拉斯與葛羅芬戴爾已經看到了那柄微彎的刀刃. 但是他的確震了一下, 勒茍拉斯立刻註意到了. 「沒事, 亞拉岡.」 勒茍拉斯向他保證, 短暫凝視他的雙眼.

「你來好嗎?」 凱勒鵬問道, 勒茍拉斯接過那把短刀. 他將刀尖對準左前臂深藍色的靜脈, 壓了下去, 以刀刃劃過血管. 鮮血馬上泉湧而出, 流下手臂直到手腕, 滴進空瓶.

面對這個景象, 亞拉岡閉上雙眼偏過頭去, 使勁咽了一下. 凱勒鵬將短刀回鞘, 並未拭凈刃上的血跡.. 為了加速血流, 勒茍拉斯左手緊握成拳, 右手仍然握著艾萊薩. 鮮血慢慢流進瓶子裏, 雖然勒茍拉斯看著凱勒鵬, 對方卻目光低垂. 「Eaol elinaal san behin iann ornu ealye, eran linn.」 勒茍拉斯對凱勒鵬低聲說道, 凱勒鵬低下頭去. (你不能歸罪於自己, 陛下.)

「Dih hacol lanye ayle demal?」 (你怎麽還能如此稱呼我?) 凱勒鵬說著擡起眼睛看著勒茍拉斯. 「你不知道我在此的身分? 我的地位並不比你更高.」 他仍然以迪亞西蘭語對勒茍拉斯說道. 葛羅芬戴爾已經從上衣撕下一條布, 將幾乎已停止流血的刀痕裹緊.

「我不了解.」 勒茍拉斯說. 凱勒鵬將玻璃瓶蓋緊, 裹在一長條銀色布料中. 對於這番對話, 亞拉岡只知道凱勒鵬顯然因某事而沮喪, 而勒茍拉斯臉上浮現不解. 「這是你的職責, 陛下, 這並沒有罪責可言.」

葛羅芬戴爾接過小瓶. 「這是誰的血?」 凱勒鵬問道, 翻開自己的手掌. 勒茍拉斯看了一眼他手上的些微血跡, 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當你走了之後, 還有多少剩下?」

「這次行動並不會讓你背上殺人者的罪名, 陛下. 以您的睿智, 你一定知道這一點.」 勒茍拉斯說著望向葛羅芬戴爾, 希望能有點支持. 但從葛羅芬戴爾臉上的表情看來, 他知道是不可能的了. 「你也這樣認為.」 他馬上說道.

「那麽你要我作何感想呢, 勒茍拉斯? 如果是艾斯泰爾的血在你手上, 你會有什麽感覺? 你永遠也無法說服自己那只是任務而已.」 葛羅芬戴爾解釋道. 「在你心裏, 永遠會留存著罪惡感.」

「心, 就像你說過的, 是不理會邏輯的.」 勒茍拉斯說著接下葛羅芬戴爾拿來的上衣. 他系緊胸前的細帶, 站起來, 其它兩位精靈也跟著起身. 「如果你們的心不理會邏輯, 那麽請聽聽我的話: 這只是任務, 這次行動中沒有罪責也沒有錯誤. 我仍稱呼你們兩位為陛下, 並不後悔, 我只感到榮耀.」

凱勒鵬緊握勒茍拉斯的手臂. 「榮幸的是我, 吾友.」

亞拉岡看著凱勒鵬及葛羅芬戴爾走向洞口, 哈爾達等待之處. 勒茍拉斯將哈爾達遞上的鬥篷在身上裹緊了點. 「你心上的是什麽, 說出來.」 勒茍拉斯說著, 並未看亞拉岡.

「現在不是時候, 咱們出發吧.」

勒茍拉斯與亞拉岡同行, 卻並未如此輕易放過這件事. 「如果現在不是時候, 那麽要何時呢, 吾友. 我身上已經寫下了記號, 我們的行程剩下不到三天了.」 勒茍拉斯提醒亞拉岡, 雖然他倆都不需要有人提醒.

聽了這句話, 亞拉岡沈沈嘆口氣, 他清楚這一切. 他不想說出自己的疑問, 因為這只是滿足他自私的好奇. 但完全不提也沒有好處, 因為勒茍拉斯太了解他了. 至少他現在還可以不回答, 他們正一個接一個從巖嘴下來, 走回隧道. 很快他們就會接近那黑暗的巢穴, 而亞拉岡還不想知道到底有什麽正等待著他們. 幸運的是, 精靈在很久以前就學會了耐性的美德, 因此勒茍拉斯並未繼續給他壓力, 只是等待著終將說出的答案. 就在他開口之前, 他看到勒茍拉斯緊繃起來, 銳利雙眼深深看進黑暗中, 顯然聽到了什麽.

「備好劍, 亞拉岡, 危險接近了.」 勒茍拉斯說著舉起弓, 站在一塊突出的巖石後方. 其它三位精靈聽了這句話, 也各自找到適當的掩護位置. 這處巖層裂口比起之前他們休息數小時的石窟大得多, 有許多位置可供掩藏. 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在前方二十五呎處, 一根斷裂石柱後方, 角度比較能夠看清接近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 亞拉岡才聽到勒茍拉斯聽見的聲音, 但是在此之前他已經能夠感到來人的腳步震動. 接近的必定是一大群, 因為要讓堅實的巖層如此震動是很困難的.

「這是唯一的方法嗎?」 亞拉岡問, 劍柄上的手又握緊了一點, 他左手握著短刀. 要面對這樣一大群敵人, 他不會只用一柄兵刃. 哈爾達站在他倆後方大約十五呎處, 在一道巖架上, 弓上搭了三支羽箭, 正對著隧道來向. 這裏只有兩個方向, 而哈爾達的地點正好位於剛才他們所來的上方, 這一帶是大約一弗隆的廣大區域.

「是唯一的方法.」 勒茍拉斯回答. 他順著弓弦上的兩支羽箭向外看, 哈爾達不久前才還給他長弓與兩個箭筒; 他們沒想到又一次沖突來得這麽快. 在過去幾天裏, 他們對抗了冷龍、巨蛛與蝙蝠, 但是現在逼近的敵人無疑擁有更高技巧與智能. 這些是人類, 而且從他們的步伐與錚錚盔甲、從他們所處的這片土地來判斷, 這是賈哈爾人. 「你數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 亞拉岡斷定. 「也許不只.」

「哎.」 勒茍拉斯同意. 「我數的一樣.」 一支羽箭從他身邊掠過, 真讓他吃了一驚. 他立刻回身, 半跪下來, 往那個方向放箭, 射倒兩名從哈爾達所在巖架下冒出來的賈哈爾士兵. 「也許三百二十.」 勒茍拉斯說著又搭上兩支箭, 射了出去, 一面與哈爾達找到比較隱蔽的位置. 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提供掩護, 他倆躲進一道巖縫, 亞拉岡拉開弓往賈哈爾人裏又放一箭, 但是從另一個方向出現了更多人. 看到如此龐大的人數, 亞拉岡一下子睜大了眼睛, 賈哈爾人身著盔甲, 帶著長彎刀、長矛與戰斧, 個個嗜血成性. 凱勒鵬, 葛羅芬戴爾與哈爾達已經以長劍與賈哈爾人打了起來, 勒茍拉斯與亞拉岡則以弓箭削弱不斷增加的敵人.

第一個來到他倆所在巖縫的賈哈爾人死在亞拉岡劍下. 亞拉岡從巖縫中現身, 手中的安都瑞爾在火炬下閃動, 勒茍拉斯也出來了, 仍然使著弓箭. 令人驚異的是,無論遠距或近身戰, 勒茍拉斯同樣能夠使弓. 亞拉岡迫使賈哈爾人退後, 他的每次交鋒都不過是一兩下揮擊, 接著就是一記殺手, 他知道自己必須保護勒茍拉斯, 如果做不到, 他也會死在賈哈爾的寬刃彎刀下. 但是賈哈爾人特別往這個方向進攻, 亞拉岡明白他們來此不單是為了殺戮, 而是要消滅對他們與他們主子的威脅. 一線亮銀讓亞拉岡知道勒茍拉斯仍然以羽箭射倒一名又一名士兵, 但是他已經背抵著石壁了. 無論射倒多少, 更多又湧上來, 他的箭正不斷消耗.

哈爾達看出他倆的困境, 奮力接近亞拉岡與勒茍拉斯, 因為所有賈哈爾人都往這個方向進攻. 只有三位精靈擋住來勢, 但是他們不可能永遠擋住. 哈爾達矮身躲過一箭, 同時手中長劍猛砍一名逼近士兵的胸膛, 另一手的短刀刺進另一人咽喉. 此時亞拉岡迅速斬下一名敵人首級, 刺穿又一名, 劃開另一人咽喉, 但是當這些人倒下, 更多撲了上來. 持續不斷的士兵湧上迫使亞拉岡退後, 此時他聽到勒茍拉斯的弓響起最後一次, 接著必須抽出雙刀應戰. 雙刀揮出, 勒茍拉斯一刀插進一名賈哈爾人的心臟, 猛然拔出來, 另一刀同時深深刺進又一名敵人的咽喉. 他回身轉開, 他們立刻倒了下來. 他又躲過一擊, 踢飛對方手中的彎刀. 現在勒茍拉斯與亞拉岡背對背, 仍然試圖擋住敵人進擊.

一件兵刃刺進亞拉岡的左臂, 矛頭刺穿肌肉, 他痛苦地大喊一聲, 鮮血順著利刃流了下來. 他格開一刀, 咬緊牙, 長矛從傷口拔出, 手中的精靈短刀不禁落地. 為了讓亞拉岡有時間恢覆, 勒茍拉斯往前襲出, 宕開一柄彎刀, 將對方整個甩回人群裏. 亞拉岡決不讓賈哈爾人包圍勒茍拉斯, 奮力往勒茍拉斯身邊接近. 就在這短短一瞬間, 三名士兵沖到他倆之間, 同時向亞拉岡襲來. 但一個從背後被一箭射穿, 另外兩個也死在亞拉岡劍下. 亞拉岡向賈哈爾人沖擊, 讓勒茍拉斯同樣也有短短一秒能夠緩過氣來, 重新對抗無窮盡的敵人. 讓亞拉岡松口氣的是哈爾達幾乎已經與他倆會合, 葛羅芬戴爾也再次舉起長弓, 射出他與凱勒鵬剩下的箭. 一箭一擊他們都不能浪費, 而且他們也的確沒有浪費.

亞拉岡左方某處, 一聲兵刃相交聽來有點太猛, 亞拉岡知道這是勒茍拉斯遭到一擊, 但是此刻他根本幫不上忙. 勒茍拉斯單膝跪在地上, 緊靠著巖壁, 一手擋住兩柄兵刃, 另一手的箭往上戳穿一名士兵的腹部. 他背上的箭筒全空了, 三十五支箭射死三十五名士兵, 不過他腰上的箭筒還有將近二十支. 這名士兵倒下, 給了他足夠的時間接住另一把刀, 插進另一人的胸膛. 突然刀上的壓力消失, 敵方的兩把刀也消失了, 很快勒茍拉斯知道了原因. 一柄劍與一把短刀穿過這兩人的胸部, 馬上兵刃抽了出來, 兩人頹然倒地, 露出後方的哈爾達. 他很快回身, 擋下更多士兵. 勒茍拉斯立刻站了起來, 順手抄起亞拉岡的短刀, 從逼近的幾名士兵頭上甩過去, 正中一名士兵脊椎, 當時他正將亞拉岡逼退靠在巖壁上. 緊接著勒茍拉斯又回到這邊的戰況, 聯合哈爾達; 哈爾達使長劍, 可以不必太近距離作戰, 身為射手的勒茍拉斯實在不喜歡近身戰, 但是沒有其它選擇.

不管他們格斃多少, 還是沒有占上風----如果在這次沖突中還有這種可能的話. 突然所有士兵湧向哈爾達與勒茍拉斯, 將他倆逼退. 勒茍拉斯從兩名敵人身上抽回雙刀, 又兩名趁機攻上. 勒茍拉斯被對方體重壓倒, 撞在地面與後方石墻上, 力道之大使得一手的短刀飛脫. 還不只如此, 他背上的長弓也在三人重量下折斷, 斷裂的一端往上戳進背部, 直抵肩胛骨下方. 勒茍拉斯痛得叫了一聲, 手中剩下的短刀同時砍進其中一名士兵的腹部, 另一人則試圖捉住制服他. 哈爾達將這兩名士兵從勒茍拉斯身上扯開, 讓勒茍拉斯有時間擺脫自己的長弓與箭筒, 折斷的長弓已經染上他的鮮血. 現在這張弓沒有用了, 他只能繼續用雙刀. 哈爾達將那兩名士兵甩回逼近的一群賈哈爾人裏, 暫時嚇阻了對方, 勒茍拉斯能夠趁機站起身, 再次握緊雙刀.

勒茍拉斯陡然吃了一驚, 因為哈爾達突然痛苦地喊了一聲, 踉蹌後退. 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肩頭, 但他仍然以長劍格開襲來的彎刀, 劃開一名士兵的小腹. 長劍擋住一名士兵, 哈爾達往他臉上猛然一記拐子, 將對方打翻在地, 折斷了頸項. 但這並未讓哈爾達有時間擋住接下來的攻擊. 一名賈哈爾達人以長矛刺穿他的手臂, 迫使他手中長劍落地, 另一支長矛刺進他的小腹. 矛頭戳穿他的身體, 將他逼退, 撞上後方的勒茍拉斯, 直把他壓在石壁上. 當長矛穿過他的脊椎, 他並未因痛楚而大喊, 染血的矛頭幾乎刺進勒茍拉斯, 卻停住了, 無法再往前, 只是緊抵著勒茍拉斯胸膛. 矛頭抵在艾萊薩寶石上, 勒茍拉斯的雙刀落地, 感覺到哈爾達溫熱的鮮血浸濕了自己的衣裳. 哈爾達仍然站著, 突然那支長矛抽了回去, 他差點往前摔, 但是勒茍拉斯立刻扶住了他, 將他放低在地上. 勒茍拉斯絲毫沒註意到凱勒鵬, 現在他擋在他們與賈哈爾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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