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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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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者與鞭子

亞拉岡與勒茍拉斯走出臥室, 離開宮殿. 亞拉岡並不擔心離開他的國家, 法拉墨與伊歐玟代行政事能處理得很好. 伊萊丹、伊羅何與金靂祝他們一路平安, 伊萊丹淚眼迷蒙地向幽暗密林的王子道歉, 王子則反過來安慰這位哀傷的精靈. 勒茍拉斯的傷痕已經退了, 這件事他也不會記在心上. 宮殿外就是馬廄, 在畜欄附近, 兩排木造建築相向而立, 每邊足夠容納二十匹馬. 還有馬匹在城裏其它地方, 因為全部馬匹並不需要同時服役. 他倆推開沈重的大門, 迎面而來是新鮮幹草的香味, 以及與室外大不相同的溫暖空氣. 其它精靈已經在馬廄後方等待. 法拉墨帶著兩名騎士扈從, 五匹座騎已然備妥, 其中一匹戴著鞍韉與轡頭. 法拉墨及扈從向亞拉岡躬身為禮. 勒茍拉斯緊跟在亞拉岡身後, 凝聽他的足音作為引導.

「陛下, 祝您一路順風.」 法拉墨說著走近亞拉岡. 「我將妥善照料您的王城.」

「我知道, 法拉墨, 我一點也不懷疑. 再見, 吾友.」 亞拉岡說著緊緊握住他的雙臂. 「我很快就回來.」

法拉墨轉身, 向兩名扈從招呼了一下, 他們跟著他離開馬廄, 只留下四位精靈與一位凡人. 「我們應該先了解路線.」 凱勒鵬陛下說道, 在小木桌上打開一張古舊的地圖. 「我們走哈拉德路, 穿過艾明阿爾南與艾非爾度亞斯, 然後沿著黯影山脈渡過波若斯河及哈南河, 直到抵達阿瑪倫湖.」

「阿瑪倫? 為什麽去哪兒?」 葛羅芬戴爾謹慎地問道, 蹙眉看著那張地圖. 他不喜歡那樣靠近魔多, 黯影山脈仍不安全. 「賈哈爾人在南方, 而非東方.」

勒茍拉斯接著開口了, 顯然除了凱勒鵬, 他是唯一清楚路線的人. 凱勒鵬陛下與勒茍拉斯一定已經討論過那黑暗的潛藏地點, 以及該如何前往. 「通往黑暗地點的洞穴入口在阿瑪倫小島, 而非魔多, 魔多的洞穴通往哈拉德森林. 從阿瑪倫進入洞穴, 我們可以前進很長一段路而不被賈哈爾人察覺.」

凱勒鵬逐一看著他們, 目光終於落在亞拉岡身上. 「亞拉岡, 這趟長行將近兩千哩, 我們要花一個月時間, 你的補給足夠嗎?」

「是, 陛下.」 亞拉岡回答. 他註意到精靈們也帶了行囊, 因為之前一路上困難重重. 自從亞拉岡擊潰寇薩爾斯, 黑色努曼諾爾人、許多哈拉德人及剛鐸叛逆的最後一個巢穴已然摧毀, 他們已無須太過擔憂.

接著, 凱勒鵬陛下看著站在亞拉岡身側的勒茍拉斯. 「Lefaos ayle, legolas, no ea roinn roali --- mas eaol ionu noli isan roth?」 (原諒我, 但是我得問你, 你能夠獨自騎馬嗎?) 他小心問道. 從葛羅芬戴爾短暫閉了一下眼睛的表情看來, 亞拉岡知道這個以迪亞西蘭方言說出的問題並不受歡迎. 亞拉岡與哈爾達都不了解這種語言.

「Hacea naialiy, eran linn, dhem mas nai rithin ionas, hulen Arod cald tanasail ayle ehin.」(我不知道, 陛下, 這些不是精靈的馬, 不過之前阿羅德一直很得力.) 勒茍拉斯回答. 阿羅德以鼻輕推他的背, 他輕撫阿羅德的臉, 它把頭放上他的肩.

「Iscin rua Aragorn radh. Ri email mas noli as suannail, ea doir direl eayle las rua sayle.」 (跟亞拉岡共騎, 如果我們必須分開, 我希望你跟他在一起.) 凱勒鵬說著看看亞拉岡, 他聽到自己的名字, 擡頭看著凱勒鵬. 聽了這話, 葛羅芬戴爾將阿羅德牽回馬廄, 亞拉岡才稍微了解剛才的對話.

「Ane, eran runen.」 (是, 陛下.) 勒茍拉斯回答. 凱勒鵬收起地圖, 放在桌上. 他稍稍點了一下頭, 眾人走向自己的座騎, 勒茍拉斯跟著亞拉岡, 這一來證實了亞拉岡對剛才談話的猜測. 亞拉岡在鞍後系緊自己的背囊及鋪蓋, 然後將這匹褐色馬牽出馬廄, 勒茍拉斯跟在後方. 亞拉岡上馬後, 牽起勒茍拉斯的一只手, 牢牢抓緊, 勒茍拉斯輕盈地飛身而上, 坐在他身後. 一名扈從在他們身後關上沈重的馬廄大門, 他們開始朝城門前進, 再次離開這個城市.

這一天, 精靈們似乎一點也不考慮休息, 當座騎疲累時, 他們牽著馬步行, 座騎恢覆體力後, 他們重新上馬, 不過精靈比孩童也重不了多少. 他們沿著黯影山脈前進, 如此接近魔多, 令亞拉岡不太自在. 風持續往他們身上吹來, 亞拉岡幾乎冷到骨頭裏去. 他穿的比精靈更厚重, 精靈們並未將臉蒙起防風, 只穿著日常服裝, 勒茍拉斯與凱勒鵬陛下甚至連鬥篷也沒披上. 此時大家都騎在馬上, 三位精靈不安地掃視四周, 但是明白其它路線也不見得更好. 至少這條路是最短的, 雖然極為接近魔多, 不過與高大勇悍的哈拉德人比起來, 半獸人還是比較好解決. 精靈的馴馬術總是讓亞拉岡驚訝, 他也能騎裸馬, 卻遠不及凱勒鵬陛下或哈爾達. 他們只用雙膝力道穩住身形, 長弓在手, 很少註意座騎的前進方向, 因為他們知道馬兒會遵從自己低聲的精靈語指令.

從米那斯提力斯, 一行人已經馬不停蹄走了將近七十五哩, 彼此不交一言, 這也許證明了勒茍拉斯所說關於沈默降臨的話. 他說的沒錯, 亞拉岡自己也找不出什麽可以告訴坐在身後的勒茍拉斯, 沒有一般家常閑聊可以打發時間. 精靈們不唱歌, 不在內心互相對話, 彼此也幾乎不看一眼, 只是向外瞭望可能的危險, 他們平日快活的精神似乎無影無蹤. 關於精靈, 有句流傳甚廣的諺語, 亞拉岡認為並不太貼切, 因為他從小與精靈一塊兒生活. 這句諺語大意是 「別向精靈尋求指引, 因為他會同時告訴你『是』 與 『否』.」 的確, 現在看來似乎正是如此, 他們是許多矛盾的表征, 悲傷與歡欣, 睿智與年少, 疲憊卻又充滿生命與美.

他們剛穿越艾明阿爾南, 現在離開了哈拉德路, 亞拉岡感到坐在身後的勒茍拉斯動了一下. 亞拉岡認得出來這個動作, 勒茍拉斯坐直了點兒, 過了一會兒稍稍拉開與亞拉岡的距離, 正拿起自己的弓. 沒錯, 他已經從背上的箭筒抽出一枝箭, 左手拿起了弓. 「你聽見什麽?」 亞拉岡問. 勒茍拉斯那枝箭正搭上弓弦, 動作比平時更謹慎.

「有東西監視我們, 我感覺得到.」 勒茍拉斯低聲告訴亞拉岡. 「在山的方向, 一弗隆高, 往山中一百呎, 與我們現在位置呈二十度的地方……你能看到什麽嗎?」 他問道, 拉開了弓, 不過尚未舉起.

亞拉岡往他說的方向看去, 發現自己看不了那麽遠, 不過前方的哈爾達也往同一方向眺望. 「我看到了, 勒茍拉斯.」 哈爾達說著很快彎弓射出一枝箭. 它既直且準地飛去, 直到亞拉岡看見盔甲一閃, 一個影子急跑, 必定是斥候準備將消息傳回同夥. 它一開始跑動, 勒茍拉斯舉起弓, 跟著對方腳步聲, 然後放出一枝箭. 飛箭在空中鳴響而去, 很快的, 它的目標---一名半獸人跌落數呎下的巖架, 臂上中了一箭, 還有一箭射穿它的頭顱.

「再告訴我一次, 到底是誰教你這般技巧.」 哈爾達說道, 奇怪地看了勒茍拉斯一眼. 這大概是從出發到現在他們說的唯一一句話, 亞拉岡很高興沈默終於告一段落. 「我很希望見見他, 大大地讚美他, 然後問問他為什麽住在幽暗密林, 而非洛斯羅瑞安.」

「勒茍拉斯, 你是否記得在佛諾斯特一役?」 葛羅芬戴爾問, 一面掃視著山邊是否有任何威脅. 「從伊姆拉崔及林頓來的所有射手, 個個擁有數千年的經驗, 但是目睹了你的神技, 竟有五人將自己的箭筒交給了你.」

「我記得.」 勒茍拉斯回答, 再次背起弓. 「家父要我率領我們的射手前往伊姆拉崔, 投效你的帳下. 他有其它事必須處理, 而之前我從未參戰.」

葛羅芬戴爾聽了這點十分驚訝. 「當你進入伊姆拉崔, 身後跟隨著一百五十名射手, 如果不是因為你的袍服, 我根本認不出來. 起先我很不悅, 因為瑟蘭督伊讓別人代替自己前來, 直到我看到了他的代理人; 我上一次見到他時, 他還只到我腰邊這麽高.」

「甚至在那個時候, 他已經會使弓了.」 與哈爾達並騎的凱勒鵬陛下開口了. 跟葛羅芬戴爾及哈爾達一樣, 凱勒鵬的弓也搭上了箭. 他的聲音裏帶著懷舊的氣氛, 葛羅芬戴爾也差相仿佛. 聽到精靈這樣說話, 是很令人驚奇的, 不過亞拉岡清楚為什麽他們談起這些往事. 「那是在愛隆與我的女兒凱勒布理安結婚之前十二年, 是吧, 勒茍拉斯? 你記得我說的這件事嗎?」

「隱約記得, 陛下. 您到翠綠森林來與家父討論有關最後聯盟的事.」 勒茍拉斯回答.

「當時我們從剛鐸來, 一群野豬一路跟蹤.」 凱勒鵬說著開始解釋, 因為亞拉岡與哈爾達很可能沒聽說過這種生物. 「在白日之下無法看見野豬, 盯著它們也不看不見. 我們一行人, 包括愛隆陛下、盧米爾、林德, 還有其它五人, 等到接近翠綠森林的時候, 算是運氣好, 已經解決了五頭. 野豬厭惡森林的程度大概就跟痛恨精靈差不多, 因此我們並沒想到其餘四頭會尾隨進入翠綠森林. 進了森林南邊不過一弗隆, 四頭已經死在我們周圍, 羽箭射穿了心臟.」(1)

(1) 譯註: 這是作者虛構的生物.

「您說笑了, 陛下, 那麽久以前, 勒茍拉斯頂多是個小孩兒.」 哈爾達說著回頭看看王子. 「他帶的那張弓大概都比他高.」

「沒錯, 那時還是張小弓, 王子也矮點兒, 不過他的技法已經足夠射死其中三頭. 他的朋友奧萊射死了第四頭.」 凱勒鵬繼續下去. 「我以為有一群翠綠森林的射手在四周, 想不到只有兩個男孩, 王子只不過十一歲, 他的同伴十六歲.」

「我懷念那些日子, 當我父親的森林還是翠綠森林, 而非染上陰影的幽暗密林. 這麽多年之後, 我希望自己能親眼目睹多爾戈多的高墻崩塌.」 勒茍拉斯回答, 話聲低微, 只有亞拉岡才能聽見.

「你怎麽認識哈爾達的?」 亞拉岡問他.

「就像以前我們說的, 當我第一次進入洛斯羅瑞安.」 勒茍拉斯說. 「不過他並沒有像阻止遠征隊進入樹民之鄉一樣阻止我. 他的同伴只是從樹上看著我接近, 雙方並未交手.」

「只有從幽暗密林來的才走那條路, 但是他身上沒有任何記認, 所以我們就讓他自己找路穿越洛斯羅瑞安.」 哈爾達接著說, 一面看著凱勒鵬稍稍瞪了他一眼. 「幸好他是從東北方來, 不必渡過銀光河. 凱蘭崔爾陛下特別指示我不要妨礙你, 王子殿下.」

「有東西接近.」 凱勒鵬低聲說, 吸引了所有人註意. 他瞇起藍眼, 穿過黑暗掃視山邊. 其它四人不等號令, 將座騎與山脈又拉開一點距離, 他們知道凱勒鵬會有相同命令. 「沒有來源, 可是我感覺到它的眼睛盯在我們身上, 不是區區半獸人. 你也感到了嗎, 哈爾達?」

「如果您指的是我背脊上的寒意, 還有當我握緊弓時指間的刺痛.」 哈爾達說著遠眺, 銳利雙眼也瞇縫了起來. 「是的, 我感覺到了. 我不知它的方向. 勒茍拉斯, 你有任何感覺嗎?」 哈爾達問, 並未回頭看著他.

亞拉岡立刻知道不對勁了; 自從他們離開米那斯提力斯, 現在勒茍拉斯第一次抓著亞拉岡, 仿佛是要支撐自己. 「勒茍拉斯, 怎麽了?」 亞拉岡問道, 試著回頭看清坐在他身後的精靈. 勒茍拉斯並未回答, 只是抓得更緊, 深吸了一口氣, 接著頭輕輕靠在亞拉岡兩肩之間. 「勒茍拉斯?」 他問道, 聲音裏流露出驚惶.

「不, 亞拉岡, 繼續走, 催大家前進.」 勒茍拉斯催促著, 聲音發緊, 幾不可聞. 從出發以來, 雖然他倆坐在同一座鞍上, 這還是頭一次勒茍拉斯讓自己的身體碰觸亞拉岡; 亞拉岡很驚訝在這樣的嚴寒裏, 勒茍拉斯身上仍然這麽溫暖.

「怎麽了?」 葛羅芬戴爾說著趕上亞拉岡, 伸手想碰勒茍拉斯. 現在勒茍拉斯已經癱坐著, 緊靠著亞拉岡. 葛羅芬戴爾只能看到他緊攀著亞拉岡的上衣, 指節發白, 纖長的手指用盡全力緊攥.

「咱們得快走.」 亞拉岡說. 其它人雖然困惑, 仍催馬加快速度. 亞拉岡克制自己暫不回頭查看勒茍拉斯, 緊抓韁繩, 冷風隨著速度加快竄過全身. 大風呼號, 雪片在周身旋飛, 只有精靈才能看清眼前. 在他身後, 勒茍拉斯依舊貼著他的背, 雙手緊抓住他的上衣, 呼吸沈重. 「對我說話, 勒茍拉斯.」 他命令, 恨不得勒茍拉斯是坐在他身前, 而非身後.

幽暗密林王子的回答卻是微弱的, 在這樣的風中亞拉岡聽不見他輕柔的聲音; 幸好與他並騎的葛羅芬戴爾聽得很清楚. 「繼續前進, 直到越過果葛若斯, 努林會比較安全一點.」 他喘著氣, 接下來的話語幾乎消失在風裏. 「邪惡仍在此地徘徊……如此猖獗的邪惡, 火焰, 苦痛.」

猛然間, 前方哈爾達及凱勒鵬的座騎幾乎同時人立起來, 雖然他倆雙手拿著弓箭, 卻並未跌落. 當座騎人立起來的時候, 甚至凱勒鵬還向暗夜中射了一箭, 一片混亂裏他的聲音仍然劃破寒風: 「狼群!」 他向背後大喊, 此時馬兒終於鎮靜下來, 他繼續朝逼近的狼群放箭.

亞拉岡看到至少十頭狼, 他搭箭彎弓, 勒茍拉斯仍然緊靠著他. 他還未向那頭蓄勢撲上的惡狼放箭, 一聲尖叫在風中響起, 刺耳的聲音令他臉上抽了一下. 「是監視者! 我們必須離開這條路!」 葛羅芬戴爾大喊, 同時射出兩枝箭, 命中一頭狼的頭顱. 他們怎麽會被監視者盯上, 亞拉岡並沒問; 這些監視者對於魔多以外的動態應該都不感興趣才是. 它們駐守在克力斯溫葛(2)的西面城墻上, 提防任何能夠繞過屍羅----已死在山姆魏斯甘吉短劍下的巨蛛----的入侵者. 監視者, 擁有三個頭顱, 是三面體、狀似兀鷹的石像門柱, 看來仿佛高踞在寶座上. 它們的惡念織出了一道無形的屏障, 除非擁有更強大的意志, 無人能夠穿越; 一旦發生這種情況, 監視者會發出警報, 就是那充滿邪念的可怕尖叫, 現在正在整個南伊西力安與魔多鼓蕩.

(2) Cirith Ungol: 朱學恒譯為西力斯昂哥.

其中一頭惡狼待在山邊, 看著一名同夥往那明亮的精靈撲過去, 可是那個男人, 坐在精靈身前的那個人類, 將它射了下來. 又兩頭狼倒了下去, 監視者的尖叫再度響起. 現在只剩下三頭狼, 換了個較好的策略, 同時向領頭的精靈撲上去. 接著每頭狼都中了箭, 但只有兩頭倒下, 最後一頭撞上了那名精靈的頭部, 將他往後重重撞下馬來----至少以精靈輕盈的身體來說, 是最大的沖撞力道. 它還來不及傷害凱勒鵬, 已經被來自哈爾達及葛羅芬戴爾弓上的四枝箭射死了

狼群首領烏羅斯, 也是僅存的一頭, 往下獰視著那明亮的精靈, 以半獸人的黑暗語嘶嘶吐出一段話語: 「你感覺到了嗎, 精靈?」 它低聲咆哮, 豎起雙耳, 聽見半獸人接近. 狀似兀鷹的監視者再次發出尖叫, 招喚魔多所有的半獸人趕往黯影山脈. 三個頭顱同時狂喊, 比戒靈的聲音更加可怕, 戒靈的聲音也無法在整個魔多回蕩, 甚至遠達死亡沼澤. 「你的死亡已然降臨, 聽聽那喊叫吧!」 勒茍拉斯的目光看著惡狼邪惡的黃色眼睛, 彼此對視, 直到矢雨當頭而下.

「快走! 亞拉岡!」 葛羅芬戴爾大吼, 一面轉身向半獸人放箭. 那些半獸人站在黯影山脈一道巖架上, 綿延將近二弗隆. 亞拉岡向那頭惡狼射出最後兩枝箭, 它口中所吐必定是黑暗語, 不過亞拉岡並不懂這種語言. 它的動作太快了, 牠跳往另一道巖架, 輕易躲過攻擊; 但當它的爪子剛碰到那多巖的懸崖, 三枝羽箭幾乎呈一直線射中了心臟. 就在這一刻, 亞拉岡感到勒茍拉斯緊攫著他上衣的雙手放開了, 輕盈的身體也暫時不再緊貼著他的背. 亞拉岡催馬撒開四蹄, 跟著還在向半獸人放箭的哈爾達. 凱勒鵬與葛羅芬戴爾也跟上來, 勒茍拉斯手中的弓加入他倆的陣容.

半獸人的攻擊很快減弱, 他們進入南伊西力安, 靠近波若斯河. 艾非爾度亞斯另一邊是努林, 是除了烏頓的果葛若斯高原之外, 魔多的其餘部分. 這時候, 勒茍拉斯才又靠在亞拉岡背上. 他們直到過了波若斯河約一百哩處才終於停下來, 這段長行讓亞拉岡十分疲憊. 幾近五百五十哩毫無停頓的路程消耗了他絕大部分體力, 一路只靠飲水與蘭巴斯支持. 雖然勒茍拉斯抓著他上衣的力道比較輕了些, 偶爾的拉扯還是讓他一驚; 勒茍拉斯不說話, 似乎也尚未重振體力、恢覆平日的姿勢. 他們走進南伊西力安稀疏的樹林, 距離黯影山脈約二弗隆遠, 停在高大林木之下.

葛羅芬戴爾下馬, 立刻朝勒茍拉斯走來, 幫著他從高大的座騎下地. 葛羅芬戴爾一手環著他的腰, 扶著他坐在一棵樹下. 「勒茍拉斯.」 葛羅芬戴爾開口呼喚, 他卻沒有力氣擡起頭, 不過似乎喃喃著什麽, 雙唇微微翕動, 葛羅芬戴爾盡力想聽清, 此時凱勒鵬陛下在葛羅芬戴爾身邊單膝跪下. 「這是半獸人的黑暗語!」 葛羅芬戴爾輕聲說道, 幾乎要從勒茍拉斯身邊退開, 但還是留在原地. 「他為什麽說出這樣邪惡的語言?」

不過凱勒鵬陛下並未馬上回答, 只是目光炯炯看著坐在眼前的精靈王子. 「他的話內容並不邪惡.」 凱勒鵬說. 他是這幾個人裏唯一懂得黑暗語的. 無論勒茍拉斯用的是什麽語言, 凱勒鵬不明白的是, 為什麽勒茍拉斯會唱起這首歌; 這是一首木精靈的歌, 他們曾經分布在艾瑞德米斯林(灰色山脈)與北幽暗密林的密林河之間. 雖然已經很久不需要了解黑暗語了, 但凱勒鵬仍然聽得懂這些語句.

「喔, 無日年代裏的星辰

她以閃耀素手親自縫紉,

在大野朔風中晶瑩明亮

我們看見你的銀色花朵遭到吹襲!

喔, 愛爾碧綠斯! 姬爾松耐爾!

在這遙遠的土地, 在這林木之下,

留駐的我們仍然記得,

星光在那西方海上.」

「星光.」 勒茍拉斯笑了一聲, 又說起了精靈語. 「星光.」 他沈吟, 緊緊環抱住自己, 往地上倒了下去, 繼續苦澀地笑著. 「即使是星光也正在泯滅, 很快所有一切都將消亡.」 他說著輕笑一聲, 銀色眼睛與站在葛羅芬戴爾身後的亞拉岡彼此對視. 他虛弱地舉起一只無力的手, 指住亞拉岡, 帶了一絲感到有趣的語調低聲說著. 「啊, 首先死的是哈比人, 那些小哈比人, 從未傷害任何人…….接著是人類, 那些凡人與他們的脆弱, 漸漸地, 漸漸. 然後是矮人, 目前僅存的矮人, 那麽少. 最後, 是精靈.」 他笑了起來, 手落回胸前.

凱勒鵬陛下抓著勒茍拉斯雙肩, 狠狠搖晃. 「勒茍拉斯, 回來!」 他低聲堅定命令道. 勒茍拉斯似乎往後縮了一點, 目光失去剛才短暫的焦距. 當他看著亞拉岡的時候, 那雙銀色眼睛仿佛又能視物, 但亞拉岡知道這是不可能的.

「綠葉勒茍拉斯, 徜徉林下久矣 / 汝生長於歡樂, 須措意海洋!」 勒茍拉斯曼聲吟唱.

亞拉岡並不明白這是怎麽回事, 勒茍拉斯的身體並沒有遭受攻擊, 體力也足以射倒十名半獸人. 他說的這些話語毫無重心, 從黑暗語到辛達語, 只有最後幾句是昆雅, 幾乎是歌唱的聲調. 「他怎麽了? 這怎麽回事?」 亞拉岡試圖問清, 但當他開口, 聲音幾成微弱的耳語.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

「目前你所在之處也不安全.」 凱勒鵬的註意力仍只在勒茍拉斯身上. 「我們決不讓任何傷害加諸你身, 你一定得記得這一點. 別退卻, 你比這堅強得多.」

「若汝聽聞海岸沙鷗鳴啼, / 汝心不再安歇林下」 勒茍拉斯以同樣聲調繼續吟唱, 雙眼低垂, 亞拉岡聽到凱勒鵬低語: 「你的死亡已然降臨, 聽那喊叫.」他並非對勒茍拉斯重覆這句話, 而是正在試圖了解這是怎麽回事.

「這不就是凱蘭崔爾陛下讓米斯蘭達轉交給勒茍拉斯的那段話嗎?」 哈爾達開口問道, 凱勒鵬回頭看著他的侍衛統領, 眼中帶著極大的哀傷. 凱勒鵬站起身來, 掠過哈爾達與亞拉岡, 往稀疏的樹林裏走去. 「陛下?」

「陪著勒茍拉斯.」 凱勒鵬心不在焉地說道.

葛羅芬戴爾盯著他的背影, 臉上滿是困惑. 他距離勒茍拉斯最近, 只聽得這心神錯亂的年少精靈喃喃自語, 一面依舊緊緊環抱自己. 「凱勒鵬?」 葛羅芬戴爾心急地呼喚.

「陪著他!」 凱勒鵬怒氣沖沖回了一句, 猛然回身面對他們; 目睹了他的怒氣, 所有疑問都煙消雲散. 他接著又再轉身走開, 仍然緊握著自己的弓, 消失在漆黑的森林中.

葛羅芬戴爾從凱勒鵬的方向轉回頭, 繼續看著勒茍拉斯, 他以矮人及努曼諾爾人祖先使用的阿度奈克語, 一再重覆吟唱相同的詞句, 一遍又一遍. 「長路漫漫 / 始自門外 / 長路已然迢迢, / 我必勉力跟隨, / 疲憊雙足急追, / 直抵大道通衢, / 無數路徑交會. / 屆時欲何往? 我亦無所言.」

「勒茍拉斯.」 葛羅芬戴爾喚道, 伸出手去, 以手背輕觸他的臉. 「勒茍拉斯, 務請聆聽吾言.」 葛羅芬戴爾請求. 勒茍拉斯擡起目光, 看進他的雙眼. 「吾友, 對我說話吧, 告訴我是什麽煩擾著你.」

「朋友……你說的是什麽? 話語, 話語, 如此繁多的話語, 卻並非我自己的. 哎, 哎, 它們不可能來自從前, 因為我孤獨一人.」

「哎, 愛爾碧綠斯!」 葛羅芬戴爾呼出一口氣, 仿佛終於了解了. 他低頭看著勒茍拉斯, 記起離開米那斯提力斯之前與凱勒鵬的對話, 突然明白了他那番怒火是為了什麽. 是的, 他完全明白了, 但是當他看著勒茍拉斯的時候, 卻無法一樣生起氣來.

勒茍拉斯舉起雙手蒙住雙耳, 眼睛緊閉, 曲膝靠著胸前. 「孤獨, 孤獨, 孤獨, 語音卻又圍繞著我. 連在這裏我也不能清靜一下?」 他喃喃說道, 終於又用起了辛達語. 「我不再喜歡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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