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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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丫與白雪

北伊西力安的森林中, 勒茍拉斯高坐在一棵橡樹的枝丫上. 他聽見腳步聲, 沈重的靴子踏過深深積雪. 這不是精靈的腳步聲, 無疑是人類, 從東邊接近. 頗令人驚訝, 因為這片森林人跡罕至. 等一下, 那是兩個人, 之前他們的步履一致, 現在則已經分開了. 「哈爾達?」 勒茍拉斯往下悄聲喚道, 他在荒涼的樹林間漫步. 勒茍拉斯最近都在森林中留連, 聆聽洛美林笛的美妙歌聲, 沒有哈爾達的指引, 他不再能夠自己上樹了.

「待在原地.」 手握長弓的哈爾達說道. 勒茍拉斯站了起來, 哈爾達很快走到他所在的那棵樹下, 開始往上爬. 他輕盈地跳上王子身旁的一根樹枝, 以保護的姿勢站在他身邊, 往林中探看. 幸好此時林葉不再濃密, 哈爾達可以輕易看到那兩個人類. 「啊, 那是亞拉岡. 法拉墨領著他過來了. 來, 我帶你下去----」 哈爾達剛開口說話, 勒茍拉斯輕松地往下一躍, 順利著地. 哈爾達跟著跳下, 扶著勒茍拉斯的手臂, 領路穿過樹林. 當亞拉岡看到勒茍拉斯的一瞬間, 似乎松了一口氣, 臉上幾乎露出微笑.

「勒茍拉斯! 哈爾達!」 亞拉岡高興地喊道, 很快往他倆走來. 他握住勒茍拉斯的雙肩, 「凱勒鵬陛下告訴我發生的事, 真高興看到你一切都好.」 亞拉岡說著緊緊擁抱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馬上回擁亞拉岡.

「你沒受傷吧?」

「沒有.」亞拉岡說著, 終於放開勒茍拉斯. 「似乎你真說對了, 吾友, 我毫發無傷, 不過有好幾次我很確定自己是躲不過了. 伊歐墨派來的人馬大有助益, 否則我們一定寡不敵眾. 賈哈爾人對那黑暗所知不多, 只知道剛鐸是它的唯一威脅, 並且前去阻止它……跟我走走, 勒茍拉斯, 到醫院去, 我還有些部下需要治療. 」

「好的, 亞拉岡.」 勒茍拉斯答應了, 站住腳, 舉手正要從自己頸間解下精靈寶石艾萊薩. 「我得還給你-----」

但是亞拉岡伸手阻止了他. 「不, 勒茍拉斯, 你戴著, 直到我們擊潰那黑暗.」 亞拉岡敦促著, 慢慢放開勒茍拉斯的手臂. 「當我們向著危險前行, 你戴著它讓我十分寬慰.」

聽了亞拉岡的聲調, 他無法反駁, 可是對於那聲音裏的哀傷, 他很想進一步詢問. 在法拉墨與哈爾達面前, 這樣做並不適宜, 因此勒茍拉斯就讓亞拉岡領著他穿越歐思吉力亞斯城外的森林; 穿過重建中的城市會再花上一點時間. 讓亞拉岡的臣民看到他在他們之間出現是件好事, 法拉墨前往歐思吉力亞斯城東, 那兒仍然百廢待興. 哈爾達落後亞拉岡與勒茍拉斯有一段距離, 讓他倆自由談話.

勒茍拉斯聽出亞拉岡聲音裏的憂傷, 但是看不見他的臉與灰色雙眸, 勒茍拉斯無法確定那到底是為了什麽. 所以, 他只能與剛鐸之王並肩而行, 讓對方扶著他的手臂, 走向米那斯提力斯的城門. 「什麽煩擾著你, 吾友? 這沈默訴說著你的心痛, 但是歐思吉力亞斯的臣民如此稱頌你, 似乎這場勝利是輕而易舉.」

「是的, 只有三個日夜. 我七次出陣, 只有七人陣亡, 僅有一次戰士受傷較嚴重. 雖然洛汗還年輕, 在戰場上卻表現盡責, 而且他們的馬不像剛鐸的, 並不懼怕猛馬象.」 亞拉岡說著, 兩人走近醫院. 醫院距離甕城並不遠, 處於環繞白色屋宇的城門之外. 附近有個花園, 在綠意尚稀的米那斯提力斯是很獨特的. 「葛羅芬戴爾說的, 美麗安短暫重回中土是怎麽回事?」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亞拉岡. 如果你不願讓我分擔你的思慮, 這也是意料中事.」 勒茍拉斯說. 他倆正接近第六道城墻.

亞拉岡好一會兒沒說話, 穿過冷冽空氣中的寂靜, 浮現了夜鶯的歌聲. 美麗安的祝福必然已賜予勒茍拉斯, 因為洛美林笛鮮少如此為任何人獻上它們的歌. 「我因葛羅芬戴爾的話而悲傷; 在他告訴我關於美麗安之後說的那些話.」 亞拉岡終於說了出來, 正要繼續, 勒茍拉斯阻止了他, 站住不走.

「別為了我而悲傷.」 勒茍拉斯說道. 「我並不需要視覺才能活下去. 很可能我的視覺不能恢覆, 但是其它的感官更敏銳了, 我能夠輕易感受描繪這世上的美. 由此看來, 這實在不值得增加你的負擔.」

「那麽, 如果我即將失去摯愛的朋友與夥伴, 我可以悲傷嗎?」 亞拉岡問勒茍拉斯 . 「凱勒鵬陛下告訴我很多: 為什麽你們開始經常使用狄亞西蘭方言、要以什麽代價才能擊潰那黑暗……你的鮮血, 勒茍拉斯, 你的鮮血才能洗清阿爾達的邪惡. 要到何時你才告訴我?」 他詰問, 聲音裏透著憤怒, 音量稍微嫌大了一點. 站在他的王城大街中央, 在洛斯羅瑞安統領的面前, 跟一位盲了雙眼的精靈談這件事, 無疑不是最好的安排. 「到什麽時候? 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轉過身去, 雙手梳過自己的長發, 慢慢吐出一口氣, 閉上銀色雙眼. 「他不該告訴你.」 勒茍拉斯低語, 但是亞拉岡站得很近, 還是聽清了.

「我所有的一切都交付於你, 你也承認自己信賴我, 但你卻連我們正要開始的真正任務都不肯說清楚. 你沒告訴我, 要摧毀那黑暗只有一個選擇, 而且這個方法只是一種理論而已. 你沒有機會生還, 勒茍拉斯, 這是凱勒鵬陛下親口說的. 這就是為什麽你們之間只有沈默, 為什麽你唱歌時, 歌裏總帶著無法承受的悲傷. 我卻要被留在剛鐸, 不知道你正要出發走向自己的死亡.」

「我的血必須潑灑在那黑暗駐留之地. 我的身體將會洗滌它的黑暗, 就像在監獄時, 我的碰觸使那鮮血轉為純潔的光亮. 精靈之戒將會阻止它利用我的犧牲. 狄亞西蘭方言是那些將黑暗禁錮在沙漠之下的精靈使用的語言, 他們將它封在沙漠下有五千年了. 這就是我們要做的, 你滿意了嗎?」

亞拉岡眉頭緊鎖, 很顯然惱怒了----站在一段距離外, 等著這件事結束的的哈爾達看得很清楚. 「滿意? 因為你要死了而滿意?」

「本來我並不想讓你知道.」

「為什麽? 因為我是凡人, 因為我不值得信任, 精靈之戒的力量將會誘惑我, 或是我將被那黑暗所蠱惑? 說清楚, 勒茍拉斯, 因為我真的不知道你心裏想些什麽了.」

「你知道不是這樣的.」

「是嗎? 以我看來, 似乎正是這樣. 凱勒鵬、葛羅芬戴爾、伊萊丹、伊羅何……他們都知道. 哈爾達, 你也知道嗎?」 亞拉岡回頭看著站在不遠處的他. 到目前為止, 他並未涉入這件事, 但是現在他被點了名, 不能再保持沈默了.

「是, 亞拉岡. 我知道.」 哈爾達正要為勒茍拉斯辯白, 但亞拉岡又開口了.

「看來我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而且是唯一的凡人. 你怎麽說? 當你的父親與其它人不信任我全程陪伴你的時候, 你很憤怒. 你說要回到我身邊, 你說起我們的友誼, 但這一切將不覆存在, 因為你就要出發, 死在那黑暗的手裏.」

這番頗為激烈的言詞吸引了幾位附近居民的註意. 就算他倆並未爭辯, 艾力薩爾王與那位散發明亮光輝的精靈也一樣會引起旁觀者的註意. 幾位騎士站在醫院門口, 本來是迎接他們的王上, 但現在卻擔心地停在原地.

勒茍拉斯的挫折感逐漸升高, 他看不見亞拉岡憤怒的表情, 看不見對方站在自己身前的方位, 也看不見他必須撫平的傷害與遭背叛的感情, 但是他知道亞拉岡聲音裏壓抑的怒火. 「我並不想死.」 亞拉岡還來不及繼續, 勒茍拉斯幾乎是大喊著說道. 「在這三千年之後……在五百年的渴望航越海洋之後, 我並不想死. 完成這件任務後, 我不能前往等待之殿, 因為我不算是戰死或是一般死亡, 我是一個犧牲……我不想告訴你, 因為我知道沈默將會降臨, 就像在凱勒鵬、葛羅芬戴爾與我之間一樣. 我的任務就是死亡, 艾斯泰爾, 我不要在抵達之前就讓自己的靈魂死去. 在死之前, 我仍然要與我的凡人朋友、剛鐸之王艾力薩爾, 歌唱, 談笑……我為了自己的自私向你道歉, 但是在我這樣軟弱的情況下, 我真的無法告訴你.」

兩人之間靜了下來, 整個米那斯提力斯隨著他倆靜了下來, 雖然這些人並不了解他倆說的辛達語. 王上聲音中的怒火、傷心與挫折是顯而易見的; 與他談話的那位精靈看來也一樣惱怒, 他一向喜悅的面容現在是一張悲傷與受到傷害的面具. 整個剛鐸經常目睹這兩人並肩而行, 從而知曉他倆之間偉大的情誼. 一般人民並不清楚那位精靈的名字或是地位, 他們只是稱呼他為國王的戰友, 因為他總是站在艾力薩爾的右翼. 他在帕蘭諾一役奮戰, 與艾力薩爾走過死者之道, 始終在他身邊; 六天前, 當艾力薩爾王出發征討寇薩爾斯, 只有法拉墨站在身邊, 看來實在不太對勁.

「艾力薩爾王.」 一名騎士趁著談話停止時喊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 國王稍稍轉過頭來, 示意他繼續. 「陛下, 醫生希望能跟您談談, 是關於傷者與印拉希爾親王.」

亞拉岡不發一語, 從勒茍拉斯旁邊轉身走向通往醫院門口的小徑. 亞拉岡走進花園, 四名騎士跟在身後. 哈爾達轉回頭看著勒茍拉斯, 他正轉身開始往下走. 哈爾達馬上趕過去, 但是勒茍拉斯立刻停了下來. 「離開, 哈爾達.」 他堅定地命令, 哈爾達停住腳步. 「今天我不需要陪伴.」

「可是, 殿下, 我不相信你真的希望這樣.」 哈爾達反駁, 突然感到一陣哀傷, 因為沒有任何人陪伴, 勒茍拉斯不再能走遠了.

「是的, 我並不希望去死, 我希望前往不死之鄉, 我希望自己能夠拉回時間, 但是這沒有一項能夠實現. 就讓我實現這一個願望, 那就是我要獨處.」 勒茍拉斯回道, 很快轉身正要走開, 卻感覺到身前有人. 「誰在那裏?」

「是我, 勒茍拉斯.」 一個聲音說. 這是馬瑞兒的聲音, 她拉拉勒茍拉斯的衣角, 要引起他的註意.

「馬瑞兒.」 勒茍拉斯深吸一口氣, 在她身前半跪下來. 「天氣很冷, 況且現在很危險, 我不認為你應該離家這麽遠.」

「我家就在前面, 而且剛鐸的騎士會註意任何危險, 不會有事的, 尤其艾力薩爾王就在附近. 我父親現在好多了, 明晨他要出發前往寇薩爾斯……幫忙守城, 我記得他是這麽說的. 我父親說你是艾力薩爾王的戰友----這是什麽意思?」

勒茍拉斯低下頭, 仿佛能夠看到馬瑞兒無邪的眼睛正端詳著他. 「它代表很多意思, 而且要花很多時間解釋.」 勒茍拉斯回答.

「在這黑暗裏, 我們也沒什麽事可做. 我還是個小孩, 而精靈據說可以活很久, 我想咱倆應該是有點時間……不過, 在你開始解釋之前, 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馬瑞兒看著他銀色的眼睛.

「當然了, 孩子.」

「你生艾力薩爾王的氣?」

「不, 馬瑞爾, 我沒有.」

「那麽他生你的氣啰?」

聽了她的直截, 勒茍拉斯挑挑一邊眉峰. 「你說只有一個問題的.」 勒茍拉斯說著站起身來.

「精靈小孩不問問題嗎?」

「不, 他們不問, 至少不像人類小孩有這麽多問題.」 勒茍拉斯平靜地說道. 「我想艾力薩爾王是生我的氣, 而且他有充分理由. 這樣回答了你的疑問嗎?」

「是回答了這個問題, 不過這一來我有更多問題了.」 馬瑞爾說著舉手牽起勒茍拉斯的手. 「我來帶路, 勒茍拉斯先生, 因為你的眼睛看不見了, 而且你的光很亮, 所以我們不需要燈籠.」

勒茍拉斯聽了不禁淡淡柔和一笑. 「你是個美麗的孩子, 馬瑞兒.」 勒茍拉斯簡潔地說道. 「我很高興認識了你, 你的年少令我感到十分清新.」

「年少? 你只不過比我哥哥大一點兒吧.」 馬瑞爾說. 他倆開始往米那思提力斯城門走去, 跫過街道上的薄雪.

「真的? 你哥哥不久前才度過他的兩千歲生日?」 勒茍拉斯慧黠地問道.

「才沒有, 太好笑啦.」 她格格而笑. 「他十九歲.」 馬瑞爾說明, 擡起頭看著他. 「他是騎士扈從, 很快就是騎士了……你說你兩千歲了?」 她問道, 聲音裏充滿驚異. 「你比我父親還老……你比剛鐸還老.」

「不, 我並不比剛鐸老……剛鐸大概是在我出生一百年前建立的.」 勒茍拉斯笑了一聲, 指正了她.

馬瑞爾對他微笑, 不過仍然繼續思考著他的年紀. 「你比洛汗老……我今天看到索羅德, 他從洛汗來的. 他們有很漂亮的馬……你比夏爾老嗎? 不久前哈比人也在這裏.」

「現在你在開玩笑了.」

馬瑞爾又笑了, 甜美無邪的笑聲. 「因為你看來沒這麽老……我喜歡跟你講話, 勒茍拉斯先生. 你的頭發比上次變得帶點銀色了……我父親老了一點, 頭發就會變灰, 你的也是嗎?」

「不, 孩子, 這不一樣. 我的頭發是因為美麗安的碰觸; 曾經, 這樣的頭發代表智能與偉大.」 勒茍拉斯簡短地解釋. 「你知道邁雅是誰嗎?」

馬瑞兒搖搖頭. 「我想先知道戰友是什麽, 我想這個花的時間比較短. 我不認為自己會像你一樣活三千歲, 勒茍拉斯先生, 甚至三百歲也不可能.」

甕城城門開了, 因為守衛認識勒茍拉斯. 他倆還沒進城, 馬瑞兒拉住了他. 「你的一位朋友過來了, 我想他跟你一樣是精靈, 因為他也發光, 不過不像你這麽亮.」

「勒茍拉斯, 我們明晨出發.」 葛羅芬戴爾的聲音響起, 他看著勒茍拉斯身邊的小女孩, 然後他的藍眼轉向站在遠處醫院外的哈爾達.「你該休息, 儲存體力.」

「是的, 殿下.」 勒茍拉斯勉強同意了. 他在馬瑞兒身前半跪下來, 還來不及說再見, 小女孩開口了, 淚水盈眶, 葛羅芬戴爾看得很清楚, 卻不明白是什麽使得這個小女孩突然如此激動.

「你要去哪裏? 勒茍拉斯?」 她問道. 「你會回來嗎?」

「不, 孩子, 我不認為我會回來了.」

葛羅芬戴爾看著這個小女孩心碎地仰望幽暗密林的王子. 在這個年紀, 她已經很清楚死亡了, 她知道「一去不歸」的真正涵義. 為什麽她這麽快就開始依戀勒茍拉斯, 葛羅芬戴爾並不清楚, 也幾乎想不透. 她什麽也沒說, 卻緊緊擁抱著勒茍拉斯, 雙臂環著他的頸項; 很顯然他被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 但是也輕輕響應了擁抱.

「人與精靈在死後會再見嗎?」 馬瑞兒問, 稍稍往後退了一點, 看進勒茍拉斯的雙眼. 她需要的是一個特定的答案, 即使這個答案並非事實, 但是葛羅芬戴爾知道, 哪怕是個美麗的謊言, 也不會從這位俊美精靈的雙唇中說出. 「我母親說精靈死後住在不死之鄉, 那麽人類去了哪裏?」

「我不知道, 馬瑞兒. 極少人知道, 但我並非其中之一. 為什麽你的聲音發顫, 孩子?」 勒茍拉斯問道, 希望能看見她的臉. 「我並不害怕死亡.」

「為什麽?」

「我活了很久了, 我的時刻已經到了.」

「不, 精靈先生, 還沒有. 你是艾力薩爾王的戰友, 你應該留在他身邊的, 不是嗎?」 馬瑞兒問, 回頭瞥了葛羅芬戴爾一眼, 似乎是要尋求一點支持.

聽了這話, 葛羅芬戴爾走了過來, 站在王子身邊. 「要有信心, 孩子, 日月將會再次起落盈虧, 全都指望著他了.」 葛羅芬戴爾說著, 一手放在勒茍拉斯肩上, 低頭看著小女孩. 「不要悲傷.」

「我會盡力的, 精靈先生.」 馬瑞兒回答. 「再見, 勒茍拉斯.」 小女孩說完, 往回走遠了, 留下勒茍拉斯在葛羅芬戴爾身旁, 站起身來. 他們在沈默中站了一段時間, 兩人一語不發, 甚至葛羅芬戴爾敦促勒茍拉斯往前走的時候也沒說話. 他只是扶著勒茍拉斯的手臂, 領著他穿過城門, 哈爾達走了過來, 但仍保持一段距離. 他們慢慢走著, 原本勒茍拉斯的心情因為美麗安來訪而高昂, 葛羅芬戴爾知道現在是為了什麽而消沈.

「凱勒鵬陛下要求亞拉岡將與我們一起走完全程, 所以才告訴他這件事, 而且他本來就應該被告知的.」 葛羅芬戴爾對勒茍拉斯明確指出這一點. 「不過, 我了解你的理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勒茍拉斯承認. 「多年來我輔佐我父, 為了幽暗密林的福祉出謀劃策, 當機立斷. 可是, 只要是牽涉到我與亞拉岡的友情, 我就覺得什麽都沒有道理了, 最簡單的事我也處理不來.」

「誰說感情是理智的呢? 在幽暗密林和戰場上, 很久以前你就已經學會了讓你的理智引導你, 而不是你的心. 至於友情、朋友間深摯的愛, 你就沒有這種運氣了. 你的本能反應是要去保護; 可是, 勒茍拉斯, 只要與你的心有關, 亞拉岡就不需要被保護. 對你而言也許他還年少, 但是在人類來說他的年齡已經很長. 長久以來, 你一直與其它人保持距離, 不要再這樣了.」

「那很困難, 殿下.」

葛羅芬戴爾和氣地微笑了. 「沒錯, 是很難, 吾友. 沒有人是無堅不摧的, 勒茍拉斯, 所有一切終將帶來哀傷與悲悼, 但這不應該妨礙你心的必經歷程, 而是要讓它更堅強, 讓它愛得更深. 當凱勒布理安因為疲憊而航越海洋, 愛隆、他的子女與凱勒鵬及凱蘭崔爾陛下反而更加親近, 他們並未讓自己疏離. 你還年輕, 親愛的勒茍拉斯, 如果我能夠給你我的一千年、甚至全部壽命, 我都會做的. 我多麽希望這是別人的命運, 但這只是個虛幻不實的夢而已.」

在走進宮殿之前, 甚至還未走上階梯, 勒茍拉斯停住腳, 將哈爾達喚了過來. 「吾友, 我為自己無禮的言詞道歉----」

「為什麽道歉呢? 殿下, 你什麽都不欠我.」 哈爾達溫和地打斷他的話. 「我了解你的挫折與惱怒, 因為我內心也有一樣的感受……就像剛才葛羅芬戴爾說的. 我了解為何你沒有告訴亞拉岡, 而我只願自己能夠更晚一點知道真相.」

勒茍拉斯有力地握著哈爾達的臂膀, 雖然他並未說話, 這卻是無言的支持. 「不要為我悲悼, 我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如果我不完成這項任務, 很快中土將不再有任何生命.」

「但這也無法平息我的悲痛.」 哈爾達說道. 「就像葛羅芬戴爾說的, 感情並不理會邏輯. 就算它是, 我也不會讓這傷痛止息, 因為它必須被感受. 我認識你的時間實在遠遠不夠長.」

「來吧, 吾友, 我們現在別忙這個, 在路上還有一個月的時間. Ela! (瞧)」 他說著, 希望能看到他們的臉. 「我還在你們面前, 難道現在我得安慰比自己年紀大的人了?」

「你說笑了.」 葛羅芬戴爾說道, 希望王子能夠看到他們的哀傷.「我想這是最好的做法. 但話還是要說出來, 勒茍拉斯, 不過現在不是合宜的時刻……目前, 我要說的是---不行……我無法這麽簡單說出口.」 葛羅芬戴爾輕聲說著, 仿佛是要說服自己. 「讓我的行動代替言語吧.」 說著, 他抱住勒茍拉斯, 勒茍拉斯稍微一驚.

「愛爾貝瑞絲!」 勒茍拉斯終於呼出一口氣, 葛羅芬戴爾仍然緊擁著他, 他遲疑地伸手環住對方. 「求求你, 吾友, 別這樣. 我無法承受. 在我倆認識的數千年裏, 你從未這樣講話, 也從未這樣緊緊擁抱我. 難道從前沒有精靈走向自己的死亡嗎?」

「這不一樣, 這是失去一位親愛的朋友, 而我還是帶領他走向死亡的其中一人. 的確我認識你多年了, 但你在幽暗密林, 而我在伊姆拉崔; 死亡從來都不是件簡單的事. 我真的很抱歉, 親愛的王子, 我不應該讓自己的脆弱增加你的負擔.」 葛羅芬戴爾說著放開了手, 看著他銀色的眼睛.

「這不是負擔.」 勒茍拉斯直截地說. 「不需要為我傷悲. 我知道這不能提供安慰, 但是你不需要像凱蘭崔爾與凱勒鵬陛下那樣為了女兒悲痛, 或是像愛隆為了妻子悲痛. 我很清楚哀悼的痛苦, 千萬不要讓它折磨你.」

「不會的, 因為當這一切結束後, 我將伴隨愛隆陛下前往不死之鄉, 在那裏涅娜將給我撫慰.」 葛羅芬戴爾告訴他, 勒茍拉斯似乎頗為驚訝. 「在佛諾斯特一役之後, 我感到厭倦疲憊, 但後來找到了繼續留在阿爾達的理由. 還有什麽會留下呢? 我的族人正不斷離開此岸.」

「你呢? 哈爾達? 你要去哪裏?」

「我將與凱勒鵬陛下留下, 他與您父親還要清除占據幽暗密林的邪惡. 凱蘭崔爾陛下已經摧毀了多爾戈多的城墻, 當這件事完成後, 我也會啟航.」 哈爾達說. 勒茍拉斯稍稍別過身去. 「不要自責, 殿下, 我看得出這正是你要做的事.」

「的確該保持沈默, 勒茍拉斯.」 葛羅芬戴爾承認. 「我不該提起這些感情, 這不該讓你聽見, 不該影響你的心緒. 來, 我們走吧……我們還有好幾天……哈爾達, 你可以帶勒茍拉斯回房間嗎?」

「是的, 殿下.」

這就只留下葛羅芬戴爾站在王宮階梯下, 暗自慶幸此時阿爾達一片漆黑, 因為他的情緒無法壓抑. 這是不該發生的, 他在這大地上留駐數千年了, 他的心從未如此主宰一切. 在這麽多年之後, 他應該能夠控制自己心裏任何縈回不散的情緒, 他是瑞文戴爾的貴族, 他應該比這更堅強. 葛羅芬戴爾深吸了一口氣, 轉過身去, 因為他聽見腳步聲接近, 是亞拉岡或法拉墨, 這兩人的步伐很類似.

「亞拉岡.」 葛羅芬戴爾看到他走了過來. 「醫生需要協助嗎? 我想我可以幫點忙.」

「不, 葛羅芬戴爾, 我的部下都好. 你為什麽站在外頭? 有什麽問題嗎?」 他問著, 仔細看著葛羅芬戴爾. 他看來悲傷而疲憊, 亞拉岡從未見過他如此. 但是當亞拉岡的問題一出口, 葛羅芬戴爾馬上挺起胸, 那王者的神態很快回來了.

葛羅芬戴爾搖頭. 「沒事, 亞拉岡, 你都知道的. 請你諒解他的想法, 亞拉岡, 我知道你覺得受到傷害, 但是換了我也很可能這樣做.」

「你不用再說了, 葛羅芬戴爾, 我並不是對勒茍拉斯生氣, 只是心中哀傷. 我不願再想這件事了, 等一切結束後, 將有足夠的時間去感受永不消退的心痛. 今晚休息吧, 因為明天我們將面對更多傷痛.」

*******

要說清晨已經來臨似乎並不完全正確, 因為太陽並未升起. 天色仍然如夜一般漆黑, 黑暗覆蓋著大地, 除了偶爾幾點閃爍的火把與燭光, 星辰是唯一的照明. 白雪也覆蓋了大地, 將近三呎深, 風吹來的積雪更將近六呎, 但至少現下是停止了. 大河安都因凍結了, 在米那斯提力斯與歐思吉力亞斯, 在整個阿爾達, 只剩下積雪是唯一水源. 亞拉岡的臣民十分驚懼, 而他卻無法平息這種驚懼, 他甚至無法在此停留, 試著驅散這恐懼. 也許讓他們害怕反而比較好, 畢竟, 如果太陽不再升起, 他們會死去的. 漸漸地, 天候會變得太冷, 只有精靈才能在這黑暗大地上生存. 可是, 現在剛鐸之王並未持續嘗試拯救他的人民與阿爾達, 他也沒有與他們待在一起, 試著解決即將面臨的問題, 或是協助解決目前的難處. 相反的, 艾力薩爾王只是凝視著沈睡中的摯友, 知道自己必須喚醒他, 可是他的心卻不讓他這麽做. 事實上, 他的心懇求他不要這麽做, 因為一旦喚醒勒茍拉斯, 降臨在他身上的將只有死亡. 現在他是安詳的, 舒適的, 不像不久之後那樣沈浸在痛苦中, 當鮮血從他的身體流淌, 只留下空無與失去生命的軀殼.

只不過, 亞拉岡不必喚醒勒茍拉斯, 他已經醒了過來, 卻看不見站在床前的剛鐸之王. 亞拉岡從自己的思緒中拉了回來, 輕柔地對著仍然閉著雙眼的勒茍拉斯說: 「我們快出發了.」 亞拉岡站在原地, 這麽近的聲音讓勒茍拉斯微微一驚. 出於習慣, 他一下子睜大了銀色眼睛, 往後退了點, 遠離那聲音的來源. 「別怕, 吾友, 是我.」

「亞拉岡.」 勒茍拉斯呼出一口氣, 稍微放松了點, 坐起身來, 摸索著自己的靴子. 「你站得很近, 有什麽不對勁嗎?」 他問道, 終於找到自己的靴子, 穿好了. 亞拉岡默默搖搖頭, 走到窗邊. 勒茍拉斯穿上外衣, 系緊腰帶. 「亞拉岡?」

「不, 吾友, 沒事.」 他答道. 勒茍拉斯從床上站起來, 將臉旁的長發往後梳理. 亞拉岡在腰間系上安都瑞爾, 接著想起勒茍拉斯的傷, 回過頭來看到勒茍拉斯手扶著墻, 走向自己的兵器. 「等等, 勒茍拉斯.」 亞拉岡說著很快走過去. 「在今天……讓我為你做這件事.」 他從桌上拿起勒茍拉斯的深色皮質護腕.

「我並不需要你為我做這個, 亞拉岡.」 勒茍拉斯回答, 他知道亞拉岡從桌上拿起的是什麽.

看到勒茍拉斯近乎受到冒犯的表情, 亞拉岡了解, 這又是一次提醒. 但不管勒茍拉斯的情緒如何, 亞拉岡不讓自己短暫的怒氣流露在話語裏; 他平息了自己的情緒之後才開口: 「人類的傳統, 上戰場前, 統領為國王披掛停當. 我只是延續這一禮節, 吾友, 這不是侮辱.」

「我不是你的王上.」

「我不是你的王上.」

「如果你是, 我也不會有任何異議. 這次任務裏, 除了你, 我們沒有一人有這種力量----我們跟隨你, 勒茍拉斯, 我們服事你, 保護你.」 亞拉岡說著扶起勒茍拉斯的右臂, 戴上護腕, 系緊. 「我將保護你直到最終.」

「最近這樣的誓約說起了許多次.」 勒茍拉斯說. 亞拉岡正為他戴上左手的護腕. 「我從未知曉的感情也說了出來, 葛羅芬戴爾已經告訴我了, 這件任務之後他將航越海洋, 不久後哈爾達也會跟進. 我作了什麽, 承當得起如此忠貞? 美麗安曾經提起, 卻不願告訴我原因.」

亞拉岡思考著這個問題, 一面幫勒茍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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