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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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與汗水

(有*記號的詩歌是小說原作者Shaan Lien 的作品. ""內表示思緒的交流.)

當晚, 他倆又被推進自己的牢房. 一天來勒茍拉斯的情況都沒有變動, 但是亞拉岡感到恐怕維持不了太久, 勒茍拉斯很可能再次被那蟄伏的某物影響. 他倆把剩下的蘭巴斯吃完, 不過水已經被拿走了. 亞拉岡正準備走過去繼續挖掘地洞, 勒茍拉斯碰了碰他的手臂, 「今晚我來做, 亞拉岡.」勒茍拉斯堅持道. 「休息吧, 就像你一直告訴我的. 我知道你很疲憊.」 今天亞拉岡無法繼續爭論, 明天再說了. 他在角落裏的精靈鬥篷上側身躺了下來, 閉上雙眼, 希望勒茍拉斯的情況不會有任何變化. 勒茍拉斯慢慢把那塊大石移了出來, 開始徒手挖掘地洞. 他挖進一層層的泥土, 最後必須整個人伏在地板上往下挖. 他一直輕聲唱歌, 亞拉岡入睡之前, 仍聽到他唱起他倆初見面時的那首歌.

*我心深藏, 對林木

歡騰的愛

汨汨自我心間

閃耀在我眼中

啊, 屹立的森林

每片金黃樹葉都是恩賜

我在葉間曼舞

我在林下輕歌

勒茍拉斯會唱許多歌曲, 來自各個紀元的歌曲, 紀念許多事物的歌曲. 但是到目前為止他唱出的只有一小部分, 他可不希望留在此處把自己的所有歌曲都唱完. 第二天淩晨, 亞拉岡醒了, 在黑暗中四處張望尋找勒茍拉斯, 卻看不見他的身影. 「勒茍拉斯.」 亞拉岡喊道, 趕緊起身.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 知道也許是這黑暗讓他看不清. 那塊巖石仍然在地洞旁, 周圍有許多挖出的泥土. 從地下傳來歌聲, 他松了一口氣, 知道勒茍拉斯還在這房間裏. 這首歌是關於奈莎, 諸神中的舞者, 她深愛著森林中的造物, 是百獸之主歐羅美的姊妹.

看那翩翩落葉

每片都明白我的呼喚

我為所有美麗的造物起舞

一一我都知曉其名

草原, 林間, 沙漠, 雪地

都認出我是誰

聽到我遼遠的歌聲

歌聲縈回---

「哎, 亞拉岡, 我在這兒.」 亞拉岡聽到勒茍拉斯的聲音隱約從地洞裏傳來. 亞拉岡還來不及開口, 勒茍拉斯已經爬了上來, 拍打著自己的衣服. 「到天亮還有一個小時.」 他說著, 一面試圖擦凈自己的雙手. 「我們還沒碰到巖石, 不過已經挖得很深了. 我覺得很快就要到底了, 到時也許碰上石頭, 也許發現地道.」

亞拉岡探頭看看地洞. 「你挖得很深. 你到底睡了沒?」

「沒有. 我不想睡.」 勒茍拉斯答道, 把大石推回原位. 「不過接下來我們得睡一小時, 直到守衛來到.」 他看著亞拉岡, 皺起眉頭. 「你睡得不好?」

「這片土地使我心沈重, 就像你之前一樣.」 亞拉岡說著坐了下來. 勒茍拉斯在他身邊坐下, 卻不是像亞拉岡預期的那樣坐在鬥篷上. 亞拉岡繼續說道:「不過我很高興你現在恢覆了, 吾友. 我睡得很好, 記起第一次聽到這首歌的情景. 即使在這麽多年之後, 我還記得歌詞, 雖然只聽過那麽一次.」

勒茍拉斯點點頭, 一樣記起十年前的那一天. 「嗯, 我記得. 現在先睡吧, 亞拉岡. 希望明天不要太快來到.」 亞拉岡不得不同意他的話, 再次躺了下來, 很快又睡著了. 第二天的確比希望的來得更快, 因為他們只剩這一小時休息. 他們的勞動粗重, 更可怕的是那些皮鞭, 雖然鞭子並未再次落在亞拉岡身上. 很快的, 幾乎是太快了, 勒茍拉斯又開始與囚犯一起工作. 與他們在一塊兒, 勒茍拉斯覺得自已年輕了起來, 不過還比不上跟梅理以及皮聘在一起的時候. 這些人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 當然勒茍拉斯不用想也知道原因何在.

勒茍拉斯工作著, 一面唱歌, 不時註意亞拉岡. 亞拉岡仍然與平時一樣勞動, 但是今天似乎不太尋常. 今天他沒看到那名手握長弓、姿態如此熟悉的守衛. 數小時之後, 那名守衛才出現, 走到城墻上自己的位置. 他的身影十分眼熟, 勒茍拉斯卻還是不能確定他的身分. 勒茍拉斯回身鑿下十字鎬, 看了一眼亞拉岡, 他正從傾倒石塊的礦坑回來, 腳步一個不穩, 勒茍拉斯俐落地扶住他的臂膀. 雖然他這名游俠不可能輕易受傷, 但勒茍拉斯還是忍不住要出手扶持. 幾天來他倆之間的情況似乎一下子顛倒了過來.

「Hanta ely?, 勒茍拉斯.」 (謝謝) 亞拉岡說著站穩了, 兩人往礦坑走去. 勒茍拉斯沒放開他的手臂. 「有什麽不對勁?」 亞拉岡問道, 一面彎身撿起石塊. 勒茍拉斯仔細地看著他, 一時間亞拉岡不禁擔心勒茍拉斯是否又忘了自己. 但他眼中的並非陌生, 而是關切. 這本來是亞拉岡的心情, 掛心身邊的好友. 說實話, 整天他都覺得異樣. 勒茍拉斯的歌聲無法帶來撫慰, 無垠黃沙上的海市蜃樓不斷出現. 炎炎烈日使他額上汗水涔涔而下. 但是勒茍拉斯的扶持與碰觸讓他模糊的神智為之一清.

「沒有. 但是, 也許有什麽事煩擾著你?」 勒茍拉斯小心地問道.

亞拉岡微笑了一下, 拍拍勒茍拉斯的臂膀. 「你我都知道, 這片土地使我疲憊. 別擔心. 守衛要過來了.」 勒茍拉斯回頭瞥了一眼, 並不在乎. 「我還有體力, 勒茍拉斯, 今天很快就要過去了. 這是頭一遭我喜歡上休息及牢房的安靜.」

「牢房遮蔽太陽.」 艾利亞斯不無苦澀地說道. 「這是唯一的好處.」

「這就夠好了.」 亞拉岡疲累地承認.

勒茍拉斯看著他擡著石塊走遠, 一面鑿下十字鎬. 他默默地繼續工作, 掛心自己的朋友, 卻又說不上有什麽明顯的原因. 大約二十分鐘後, 他又開始唱歌, 一首很久沒唱過的歌,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否還記得詞句. 歌詞充滿憂傷, 少有人聽過這首古老的歌, 雖然它的起源已是在人類誕生之後. 大概過了一小時, 勒茍拉斯以自己的思緒呼喚: "亞拉岡." 亞拉岡站在推車旁, 雙臂撐在車上. 他沒法擡頭, 只能看著地面, 吃力地呼吸. 守衛沒發現異樣, 但是勒茍拉斯已經扔下十字鎬開始走過去. 布魯恩與杜理亞斯警告他別接近, 但是他聽不進這些話.

"亞拉岡." 他在心中又呼喚一次. 這時亞拉岡跪了下來. 「亞拉岡!」 勒茍拉斯大喊一聲, 驚動了守衛. 他飛快跑過去, 扶住亞拉岡, 輕輕讓他躺在沙地上. 亞拉岡的嘴唇龜裂, 雙眼緊閉, 臉上及上衣都已汗濕, 同時卻全身寒顫.

「別管他!」 一名守衛對勒茍拉斯大吼, 他聽到對方松開皮鞭. 「他必須自己站起來.」 但是勒茍拉斯知道自己的朋友可能好一段時間都無法起身. 亞拉岡已經開始發燒, 癥狀比他通常所見更為猛烈, 但他知道這些守衛不會采信. 他輕輕把亞拉岡放在地上.

「不. 他站不起來.」 勒茍拉斯很簡單地說, 仍跪在亞拉岡身邊, 並未起身. 他一只手放在亞拉岡雙眼上, 以精靈語很快呢喃著. 剛剛才說完一遍痊愈的禱文, 一名守衛就一把將他拉起來, 往旁邊一推. 「他病了. 讓我送他回牢房, 然後接替他的工作. 你們要如何鞭打他, 都由我來承受.」

「你倒是很慷慨, 精靈.」 一名守衛斥罵道, 往亞拉岡身上踢了一腳. 但是亞拉岡並未動彈. 這名守衛舉起皮鞭, 還來不及看清, 勒茍拉斯就掙脫了束縛, 出手攫住他的臂膀. 一瞬間, 他已經整個兒被摔到人堆裏, 皮鞭到了勒茍拉斯手中. 所有衛兵馬上拔劍, 但是勒茍拉斯的長鞭抖出, 一卷一振, 一名守衛的長刀已經握在他手裏. 通常他並不使劍或長刀, 但是他當然知道該怎麽用.

城墻上所有守衛已經彎弓搭箭瞄準勒茍拉斯, 只是並未得到放箭的命令. 那名中尉的聲音響起: 「讓我來收拾他! 把剛鐸之王帶回牢房. 與其讓他死, 還不如看著精靈在我的鞭子下受苦更有趣. 如果我們殺死他的朋友, 只怕今後就沒有歌可聽了.」

「我帶剛鐸之王回去.」 勒茍拉斯知道這個聲音, 就是那名精靈. 勒茍拉斯很快往城墻上瞥了一眼, 看到他背著長弓, 迅速地走過來. 「反正我在監獄裏還有事要處理.」

中尉向那名射手點點頭, 指示道: 「交給你吧.」射手彎下身, 輕易地將亞拉岡扛在肩上, 朝監獄大門走去. 中尉讓三名守衛拿下勒茍拉斯, 對其他囚犯吼道: 「讓你們瞧瞧, 這就是一個榜樣! 你們很久都不會聽到他唱歌!」 那名射手在關上門之前很快地朝勒茍拉斯看了一眼, 此時勒茍拉斯聽到他的思緒.

"願我的力量與你同在, cundunya." (我的王子) 他的聲音充滿憂傷. 其它守衛推著勒茍拉斯走過空地. "別掛心亞拉岡, 他會沒事的. 我只希望你也一樣."

"謝謝你, 因為我恐怕自己沒有多少力量了."

那名射手關上門, 狠狠甩了一下頭, 然後堅定地沿著長廊走下螺旋梯, 把亞拉岡帶回地下五層的牢房. 他知道那些人會怎樣折磨勒茍拉斯, 他聽說過同樣的手法用在其它囚犯身上, 但是他們對精靈只會更殘酷. 精靈不像人類那般脆弱, 因此能夠忍受更多更久. 與亞拉岡一樣, 這名射手也發現勒茍拉斯的轉變, 卻不敢確定這是一件好事. 他打開門閂, 進了牢房, 把亞拉岡放在角落的精靈鬥篷上. 他很快站起身, 暫時離開牢房.

亞拉岡眨眨眼, 雖然眼前是巖石房頂, 灼灼陽光仍然使他目眩. 不可能, 牢房深處地底, 一絲陽光溫暖也無法穿透. 他躺在鬥篷上, 同時卻又像是在愛隆居所, 他自己的房間裏. 他好象是躺在自己的床上, 卻又感覺到疲勞背脊下的堅硬巖石. 他發冷顫抖, 在瑞文戴爾從未如此, 那兒一事一物都美麗非常. 然後視線又模糊了, 現在是因炎熱而發顫, 似乎太陽仍然炙烤著他. 但是在瑞文戴爾不可能有任何不愉快不舒暢, 唯一原因是必須與亞玟分離. 亞玟, 她不也在這兒? 他感覺到胸前項鏈的清涼, 現在全身上下唯一清涼的地方. 他轉過頭, 又閉上了眼睛.

強壯的雙手擡起他, 褪下外衣. 亞拉岡感到臉上有泠泠流水, 他張口喝水, 頓時仿佛一股清流漫過全身, 高熱與發顫漸漸減退. 他的神智與視線仍然模糊, 但是可以聽到精靈語的話音. 他一時無法辨別這些話語的意義, 它聽來如此陌生, 雖然他早已嫻熟這種語言. 他從未病得這麽重, 但是現在躺在這兒, 連眼前都看不清. 只有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輕柔的手送上清涼的飲水, 亞拉岡看不清對方的臉, 雖然那張臉並沒有任何遮擋. 他看到金色長發, 這就是辨認得出的一點了, 再加上對方的精靈話語, 亞拉岡只能有一個結論: 「勒茍拉斯?」 他問道, 聲音微弱. 為什麽勒茍拉斯也在瑞文戴爾? 他不是應該在幽暗密林或伊西力安嗎? 沒有任何回答, 亞拉岡很快睡著了, 不再顫抖.

"不是的, 亞拉松之子. 但是勒茍拉斯終將回到你身邊. 我擔心在皮鞭下他已經支持不住了, 但是我無法幫助他. 我也無法幫你做什麽, 因為此地監視嚴密." 一個聲音在他腦中響起. 這聲音是唯一清晰的東西, 因為連他的夢境都是一片模糊. 他全身的痛楚逐漸消退, 仿佛這名精靈說出的每個字都帶走了一點痛楚.

"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 亞拉岡答道, 終於想起來這是誰的聲音, 雖然他仍然閉著眼, 看不到對方. "之前你就來過我身邊, 羅瑞安的哈爾達. 是什麽把你帶到這片受詛咒的土地? 你應該像我要求的, 留在自己的家園."

"而你也應該像我警告過的, 留在剛鐸, 不要來這裏." 哈爾達回道, 聲音裏帶了點惱怒. 這倒並非罕事, 雖然哈爾達是一名精靈, 他的話音卻總有一絲不耐, 不過亞拉岡知道這並非他的本意. "這片土地有許多危險, 亞拉松之子, 但我沒料到它會對勒茍拉斯有這般影響. 現在我得走了, 到明晨你的體力就能恢覆……我心中有另一個警訊."

"是什麽?"

哈爾達並未馬上回答, 仍然跪在他身邊. "要提到這個, 我實在有點遲疑. 我認識勒茍拉斯很久了, 但現在我擔心他已經被某物侵襲. 他身上的光芒不是他自己的, 因為從被監禁的第一天起他就失去了自己的光芒. 我害怕那是來自地底、讓大地流血震動的那個東西. 也許你也發現了, 這些天你一直在他身邊."

"不, 最近幾天他反而比較覆原了." 亞拉岡說道. 他很想睜眼, 但眼睛就是不聽使喚. "那聲音不再對他說話, 他的體力恢覆, 唱起古老的歌曲."

"我恐怕你是被誤導了. 我看到完全不一樣的跡象." 哈爾達說著, 戴上頭盔, 包好遮蓋臉孔的布巾, 他周身的光芒幾乎完全掩藏起來. 亞拉岡覺得體內又恢覆溫暖了. "要當心, 亞拉岡, 不管是什麽侵擾勒茍拉斯, 現在它只是暫時蟄伏在他體內. 今晚你好好休息." 哈爾達說著站起身, 拉上鬥篷的兜帽, 走了出去, 關上門, 鎖緊.

哈爾達走上樓梯, 逐漸接近地面. 他聽到隱約的哭喊, 痛苦的喘息, 還有唰唰作響的皮鞭. 哀傷之下, 他一手撐在墻上穩住, 幾乎痛恨起自己的聽覺. 雖然一點也不願意, 他仍強迫自己繼續往上走. 聽到幽暗密林的王子哭喊, 他有著揪心的痛楚, 但是他不能在賈哈爾人面前洩漏分毫. 這些人歷經無法想象的苦痛, 已經成了鐵石心腸. 他在這兒的日子裏, 還無法確定地底潛藏的是什麽, 但是凱勒鵬陛下一定知道. 剛才哈爾達並未告訴亞拉岡, 事實上, 凱勒鵬曾經表示對亞拉岡此行感到憂慮. 哈爾達迅速走過長廊, 身後的鬥篷飄飄, 仿佛在洛斯羅瑞安. 他思念洛斯羅瑞安的森林, 幾乎就像勒茍拉斯思念幽暗密林. 但是勒茍拉斯離開家園更久. 哈爾達默默祈禱, 希望這分離不會持續太長.

"別擔心, 我的王子, 你更接近了." 一個聲音在哈爾達腦中響起, 他一下子楞在當地. 這聲音並非對他說話, 但他仍然聽得很清楚. 他往四周看了看, 心知這種反應實在有點傻, 因為這些廳堂裏只有守衛. "昨晚你挖了很久, 現在只剩幾呎, 就能進入我的領域, 近得能夠出手捉住你." 哈爾達慢慢轉身, 往監獄大門走去, 門外就是囚犯工作的空地, 也正是在那兒, 守衛還在繼續鞭打勒茍拉斯. 也許只有當勒茍拉斯遭受巨大的痛楚時, 這個聲音才能接近他的內心. 實情是否如此哈爾達並不清楚, 但他感到這個聲音是如此猖獗. "你做得很好, 你將會成為無上的祭品. 很久了, 我很久沒有嘗到精靈的血肉."

哈爾達手放在監獄大門上, 停在當地. 這危險非肉眼所能見, 雖然此時長弓已經派不上用場, 他仍忍不住想拉開自己的長弓. 一時哈爾達不知該怎麽做, 不知該往那個方向去. 身為羅瑞安的軍隊統領, 歷經數百年、數千年決策號令, 此時他卻想不出該做什麽. 他找不到答案, 那聲音卻又出現了: "對了, 試著想想你的朋友亞拉岡. 試試看, 然後我將奪取這些記憶. 不過他做得很好, 把你帶來這兒. 當我在沙漠裏看到他, 我以為他應該是更強悍的鬥士. 他也聽到我的聲音, 他也能延續我的存在, 不過還比不上你, 親愛的精靈."

哈爾達離開門邊, 回身很快走下階梯直到地下五層, 以一個年齡超過三千年的精靈才有的敏捷, 迅速地沖進亞拉岡的牢房. 哈爾達看了一眼亞拉岡, 他仍然躺在原地, 躺在鬥篷上. 哈爾達走到那塊被挖松的大石旁, 跪了下來, 將大石擡起移出地洞, 頓時一股殘邪之氣撲面而來, 令他胸中氣息一窒. 他趕緊起身, 退了幾步, 定睛凝視地洞; 接著馬上跪了下來, 開始把挖出的泥土填回洞裏.

"不!" 那聲音在哈爾達心中發出尖叫. "你不能拿走我的禮物, 我的力量!"

"他不屬於你!" 哈爾達回道. 那聲音排山倒海而來, 他幾乎忍不住要聽從這仿佛自然熟悉的聲音. "你無法得到他的力量及身體, 不管你要的是什麽!"

"是嗎?" 那聲音嘲笑著, 笑聲讓哈爾達背脊發涼, 他更使勁填回泥土. 他們太接近了, 他全身每根神經都能感覺到, 自己如此接近那不知名的邪惡. "是嗎? 你並不比他強大, 洛斯羅瑞安的軍隊統領. 你憑什麽認為你可以阻止我, 而幽暗密林的王子勒茍拉斯卻做不到? 你以為是什麽徘徊在那密林中? 你以為在過去數百年裏, 他聽到的呢喃是什麽? 你知道他遷往伊西力安是為了逃避什麽? 他並沒有奔向洛斯羅瑞安、奔向你的撫慰與承諾, 而是去了剛鐸, 向這個人類求助."

"如果你認為可以使我動搖, 那你就錯了!" 哈爾達駁斥, 正要把那塊大石填回去, 卻突然呆住了. 他無法移動自己的臂膀與雙手, 呼吸困難, 心跳逐漸減慢. 接著一股力量猛然將他向後甩出, 撞在走廊對面的門上, 力道之大幾乎可以撞開牢門. 他背靠著石墻, 仍然感到暈眩, 平時他至少能看清十裏格之遙(1), 現在卻眼前一片模糊. 然後, 他看到了, 他看到幾天前讓那些守衛恐懼的東西. 那腥紅色的物質向他掃來, 他往旁邊一閃, 但那鮮血仍然濺上額頭, 流進他的雙眼裏.

(1)譯者註: 一裏格等於三英哩.

"你怕我, 精靈. 我感覺得到. 你怎麽可能害怕我卻又能打敗我? 王子將屬於我, 而我將覆蘇. 我在這片沙漠下靜待太久了. 我將降臨, 吸幹洛斯羅瑞安森林的每一絲光芒." 那聲音嘲笑著, 哈爾達勉強站起身往後退. "不, 哈爾達, 到我這兒來."

"滾回黑暗裏去!" 哈爾達命令道, 一面接近, 拉開長弓. 用不了一秒鐘, 弓上已經搭了一支羽箭, 弓弦拉滿直抵耳際. "離開! 消失! 王子屬於幽暗密林, 只屬於幽暗密林!"

"你以為凡人的武器傷得了我?" 那聲音狂笑. "愚蠢的精靈! 實在無知! 試試看用那可笑的東西傷害我, 我將把你整個吞噬. 在我的黑暗中, 你可以繼續嚷嚷著保護你的王子."

"凡人的武器." 哈爾達說道, 聲音裏帶了一絲挑戰的意味. "且等著看!" 他一箭射出. 當箭頭碰到紅色物質的那一刻, 猶如水漫過沙一般, 光芒迅速掩蓋過那一片腥紅, 而且變得更加耀眼. 那聲音在哈爾達腦中發出尖叫. 哈爾達命令: "滾回暗影裏! 我不要聽到你的話!"

那物質漸退, 哈爾達小心地跟著走回亞拉岡的牢房. 它退回地洞, 哈爾達趕緊將大石堵上, 希望已經將它完全掩埋, 但是心中仍不免疑慮. 他站在當地, 喘著氣, 不知道剛才自己這股力量從何而來. 那聲音又在他心中嘲笑, 但是十分微弱. "現在你們要怎麽逃?"

哈爾達嘆了口氣, 感到自己每一根骨頭都沒了力氣. 他回頭看看角落, 才發現亞拉岡看著他, 眼裏帶了一絲驚異. 亞拉岡看著他站在那兒, 手裏握著長弓, 現在只有這一點還讓他看來像個精靈. 「你知道那是什麽?」 亞拉岡問.

「不. 但是凱勒鵬陛下會知道的.」 哈爾達答道, 視線又回到那塊大石上. 「待在這兒.」 他輕聲說道, 走出牢房, 鎖上門. 他的腳步如同平時一般輕盈, 亞拉岡甚至無法聽到他已經離開地下五層.

亞拉岡撿起剛才哈爾達射出的那只箭. 箭很輕, 看來就像勒茍拉斯或是亞拉岡自己使用的箭. 它射中那腥紅物質時發出的強光一定是來自別處, 亞拉岡想不出到底從何而來. 類似的情況他已經見過兩次了, 一次是勒茍拉斯, 一次是哈爾達. 很顯然他倆擁有相同的力量, 但亞拉岡並不知道這是什麽力量. 也許連哈爾達自己也不清楚. 他慢慢把箭放下, 一手撫過自己的黑發, 幾乎記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他只記得正要昏過去, 勒茍拉斯扶住了自己, 僅此而已. 之前侵襲他的疾病現在只有輕微的殘留, 不再能夠在他身體裏作怪.

亞拉岡又躺下來, 看著房頂, 知道因為自己的病, 給勒茍拉斯帶來更多痛楚, 也許超過他所能負荷的痛楚. 但是哈爾達已經鎖上了門, 他無法走出去自己承受鞭打. "勒茍拉斯, 你聽得到嗎?" 亞拉岡以自已的思緒靜靜呼喚, 但感受不到任何回答. "勒茍拉斯?" 這次他的呼喚更急切了, 還是沒有回答.

"我聽見了, 亞拉岡." 大約五分鐘後, 勒茍拉斯的聲音才傳來. 當他在腦中聽到這疲憊的聲音, 亞拉岡馬上坐了起來, 又有了體力. "你聽來好些了, 還是我聽錯了? 病癥消失了嗎?"

"差不多了." 亞拉岡一手放在胸上, 強迫自己呼吸穩定. "之前我提到的那名守衛是哈爾達. 他來是因為知道我們這趟任務不會順利完成. 牢房的地洞不是出路, 跟你一樣, 哈爾達驅散了那些鮮血, 然後把地洞填死了."

"填死了?"

"我不知道現在該怎麽逃脫了." 亞拉岡好一會兒沒聽到任何回答. 他無法確定勒茍拉斯在做什麽, 但他聽得出對方聲音裏的痛苦. 在從前, 亞拉岡從未想過情緒或感覺能夠反映在傳遞的思緒中. "我確定哈爾達會找出方法, 我相信他會的……勒茍拉斯?"

"那聲音在我心中潛伏更深了, 艾斯泰爾, 我不知道它躲在哪兒." 勒茍拉斯的聲音聽來更加疲倦. "我能感到它在地底嚎叫……為什麽它要向我呼喚? 你的聲音比從前離我更遠了."

"我不知道. 我並未聽到哈爾達與它的交談. 他認為凱勒鵬陛下會知道那到底是什麽." 亞拉岡疲憊地回答. "你的聲音很弱, 勒茍拉斯, 到底是怎樣的酷刑加諸你身?"

一陣苦澀的笑聲充滿亞拉岡心中, 一時間他以為又是來自那不知名的某物, 但這的確是勒茍拉斯的聲音. "許多皮鞭落在我的背脊上, 炎炎陽光當頭, 我從未感到這般酷熱. 我不再確定我的思想是來自我自己, 還是來自那地底的某物; 它潛入我的記憶, 現出各種影像, 我不能確定這些事是否發生過. 艾斯泰爾, 它為什麽要得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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